第七十一章 包香試君意·舊憶動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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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三日,蘇雲朝皆在蕭珩身邊貼身伺候。

  晨起送膳,午間布菜,晚時添茶,樁樁件件做得周全妥帖。

  她似乎真將自己當成了尋常侍婢,進退有度,言語恭謹,連抬眼望蕭珩的次數都掐得恰如其分——既不過分熱切惹人生疑,亦不刻意疏遠顯得生分。

  青蕪暗中觀察了幾日,竟未發覺任何異常舉動。

  那蘇雲朝每日卯時起身,先去廚房幫王嬤嬤備膳,辰初準時將早膳送入東廂房。

  之後或在廊下做些針線,或幫著灑掃院落,午膳晚膳亦是如此循環。

  偶爾與常順、王嬤嬤說笑幾句,也是溫言軟語,毫無逾矩。

  若非早知她是杜文謙送來的眼線,單看這幾日行止,當真會以為只是個勤勉本分的丫鬟。

  有了蘇雲朝接手這些瑣事,青蕪倒是清閒不少。

  她樂得自在,每日除了晨昏定省時在蕭珩面前露個面,其餘時候大多待在自己房中。

  借著這幾日空閒,她將那份醞釀許久的契約細細擬了出來。

  ——若蕭珩允她回長安經營包子鋪,鋪面、本錢她自籌,所得利潤分他兩成。

  白紙黑字,條款清晰,連日後可能出現的糾紛、拆夥細則都一一列明。

  她反覆看了三遍,自覺已留足討價還價的餘地,這才滿意地疊好收進妝匣底層。

  是了,還得尋個機會再與蕭珩提一提上次之事,才好順勢拿出契約。

  正思忖間,忽又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那封家書。

  信應是母親托巷口代寫書信的秀才寫的,字跡工整卻透著生硬,只說一切安好,讓她在揚州「好好學藝」,勿要掛念。

  說到學藝……青蕪抿了抿唇。

  既對母親說了是來揚州學點心手藝,戲便要做全套。

  否則將來回了長安,連一道像樣的揚州點心都做不出來,豈不惹人生疑?

  念頭一起,她便坐不住了。

  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門而出,打算去廚房尋王嬤嬤請教幾樣點心做法。

  剛邁出門檻,卻見遊廊那頭,蘇雲朝正緩步走來。

  她今日換了身淺杏色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發間簪著那支素銀簪子,步履輕盈,神色溫婉。

  「沈小哥,」蘇雲朝在幾步外停下,含笑開口,「大人讓你去書房伺候筆墨。」

  青蕪腳步一頓,心中暗嘆——果然清閒不得。

  面上卻只恭敬應道:「多謝蘇姑娘告知,我這便去。」

  蘇雲朝輕輕頷首,目送她轉身往東廂房去,唇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

  這三日她自認做得盡善盡美,可一涉及到書房重地、文書筆墨之事,蕭珩仍是喚了沈青去。

  ——到底還是防備著她。

  她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緊。

  舅舅那邊,她本已想好諸多藉口應付,從未想過真要做什麼背主之事。

  可這份不被信任的疏離,仍讓她心中泛起一絲委屈。

  深吸一口氣,蘇雲朝將情緒壓下。

  日久見人心,不急。

  她理了理衣袖,重新掛上溫婉笑意,轉身往後罩院去了。

  書房內,蕭珩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執筆寫著什麼。

  青蕪推門而入,規矩地立在三步外:「大人有何吩咐?」

  蕭珩未抬頭,筆尖在宣紙上流暢遊走,聲音平淡:「你這幾日倒是樂得清閒,可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青蕪心中暗罵一句「刻薄」,面上卻愈發恭順:「不敢。奴才謹記本分,大人隨時吩咐便是。」

  筆鋒微頓,蕭珩終於抬眼看向她。

  幾日未見她近前伺候,這小丫頭氣色倒是好了不少,臉頰都似豐潤了些。

  他放下筆,往後靠進椅背,狀似隨意地問:「前些時日你說,回長安後想做包子買賣。」

  青蕪心中一動,垂首應:「是。」

  蕭珩指尖輕叩桌面:「只是若想正經經營,單靠醬肉、素三鮮兩種餡料,未免單調。如何能擴大經營?」

  青蕪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蕭珩會忽然問起這個,且問得如此具體。

  略一思忖,便答道:「回大人,奴才原先想著,可添些應季的餡料。春日薺菜鮮嫩,可做薺菜豬肉;夏日角瓜清爽,角瓜雞蛋餡也好。秋日蟹肥,蟹黃湯包最是時令;冬日嘛……羊肉胡蘿蔔餡,暖身驅寒。」

  她說著,不自覺便多了幾分認真:「還可做些甜口的,豆沙包、棗泥包,女子小兒都愛。若本錢寬裕,甚至能試些精緻花樣,譬如蝦仁瑤柱餡,專供酒樓茶肆。」

  蕭珩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微微發亮的眸子上。

  說起這些時,她身上那股小心翼翼的恭順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鮮活的、帶著熱切的光彩。

  他忽然道:「揚州此地,冬日可有什麼特色餡料?」

  青蕪眨了眨眼,下意識答道:「揚州冬日……冬筍最鮮,配上金華火腿丁,做冬筍火腿包,香氣極足。還有鹹肉,與新鮮白菜同剁,咸鮮交融,亦是本地人愛吃的。」

  話音落下,書房內靜了一瞬。

  蕭珩看著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聽起來倒是不錯。」

  青蕪忽然後知後覺——蕭珩這幾日,似乎又被揚州官驛的膳食膩著了。

  前日晚膳他只用了幾口便擱了筷,昨日午膳那盅雞湯,他也只嘗了半碗。

  所以……他這是拐著彎,想吃包子了?

  她抬眼,正對上蕭珩深潭似的眸子。

  他未再說話,只那樣靜靜看著她。

  青蕪福至心靈,垂首道:「大人若不嫌粗陋,奴才……可去廚房試試冬筍火腿餡的包子。」

  蕭珩收回目光,重新執筆,語氣平淡:「允了。」

  「是。」青蕪應聲,退出書房。

  門合上的瞬間,她輕輕吐了口氣。

  這位蕭珩,想吃口包子都要繞這麼大個彎子,真是……

  不過……這也是好事。

  青蕪腳步輕快地往廚房走,心中盤算著:蕭珩既主動提起包子之事,說明他確有鬆口的意思。

  如此看來,她這些時日的籌謀,並非全無希望。

  既然如此,她日後便該更主動些。

  俗話說「吃人嘴軟」,她倒要看看,這位蕭大人的嘴,究竟什麼時候能軟。

  想到此處,青蕪只覺渾身是勁。

  一進廚房,便對正在擇菜的王嬤嬤道:「嬤嬤,今日午膳的包子,讓我來做吧。」

  王嬤嬤聞言抬頭,眼中露出幾分期待。

  上次那籠包子,她至今記得滋味——麵皮鬆軟,餡料鮮美,她老婆子活到這個歲數還未吃過這樣的美食。

  她笑眯眯地問:「沈小哥這手藝,究竟是在何處學的?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鮮少見男子會廚藝,還做得這般好。」

  青蕪早備好了說辭,一邊挽袖洗手,一邊笑道:「在府里的時候,跟著廚房一位老嬤嬤學的。我瞧著有趣,便跟著打下手,後來發現大人口味挑剔,便琢磨著改良了幾樣,沒想到竟合了大人的胃口。做得多了,自然就熟能生巧了。」

  她說著,已取過面盆舀麵粉,動作嫻熟利落:「倒是嬤嬤的揚州菜,那才叫真地道。前日那碟大煮乾絲,刀工細如髮絲,湯底清鮮醇厚,我瞧著大人多用了幾筷呢。」

  王嬤嬤被誇得眉開眼笑:「小哥過獎了!那大煮乾絲啊,關鍵在刀工和吊湯……」話匣子一打開,便絮絮說起了揚州菜的訣竅。

  青蕪認真聽著,手中活計卻不停。

  和面、揉面、醒面,動作行雲流水。

  待麵團醒發的時間裡,她又快手快腳地備餡——冬筍切細丁,金華火腿蒸熟後切成同樣大小的粒,再配上三分肥七分瘦的豬肉糜,調以薑末、黃酒、細鹽、少許糖提鮮,最後淋上一勺熬好的雞油,順著一個方向攪打上勁。

  餡料調好時,麵團也已發至兩倍大。

  青蕪將麵團取出,在案板上反覆揉搓排氣,分劑、擀皮、包餡,一個個褶子勻稱漂亮的包子在她指間成形,轉眼就排滿了蒸籠。

  王嬤嬤在一旁瞧著,忍不住嘆道:「小哥這手法,沒十年功夫練不出來。」

  青蕪但笑不語。

  現代時她便愛琢磨這些,穿來後又在蕭府廚房偷師許久,這點手藝,確實下了苦功。


  蒸包子的工夫,她又用剩下的冬筍火腿邊角料,配著嫩豆腐、幾片青菜葉,快手做了個清湯。

  湯色清亮,浮著幾點金黃油星,香氣撲鼻。

  待包子蒸好出鍋,白胖胖的包子在蒸籠里冒著熱氣,皮薄得隱約透出餡料的淡粉色。

  青蕪取過食案,仔細分裝起來——

  赤鳶和墨隼各四個,這兩個暗衛時常日夜顛倒,該多吃些;常順三個,他總管內外事務,最是辛苦;王嬤嬤兩個,老人家牙口不好,這包子鬆軟正合適;蘇姑娘也給兩個,這幾日她對自己頗為照應,算是回報;還有掃院子的張婆子,雖少打交道,但也該有個;趙奉趙大人上次念叨過,留兩個……

  分到最後,青蕪看著剩下的七八個包子,滿意地點點頭。

  雖不算多,但蕭珩一人也足夠了。

  做完這一切,已近午時。

  青蕪將包子和湯羹擺好托盤,正欲端往東廂房,廚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雲朝走了進來。

  廚房裡蒸汽未散,白霧氤氳。

  青蕪立在灶台邊,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蒸騰的熱氣熏得她雙頰微紅,唇色愈顯鮮潤,一雙眸子在水汽中清亮如星。

  水綠色短褐的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子,整個人在這煙火氣里,竟有種不似凡俗的清靈。

  蘇雲朝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斂了神色,含笑上前:「沈小哥辛苦了,我來……」

  話未說完,青蕪已眼疾手快地端起了托盤:「蘇姑娘,大人特命我將膳食親自呈上去。」

  她目光落在蘇雲朝眼下,語氣關切,「姑娘這幾日甚是勞累吧?我看眼下都有些淤青了。不若趁機歇一歇,這些活計交給我便是。」

  女子最重容顏,蘇雲朝聞言下意識抬手掩面,眼中掠過一絲慌亂:「是嗎?」

  「許是姑娘夜裡沒睡好,」青蕪溫聲安慰,「好好歇息一番便能恢復。既是大人吩咐,姑娘且寬心。」

  蘇雲朝放下手,勉強笑了笑:「那……便有勞小哥了。」

  她退開半步,讓出通路。

  青蕪端著托盤與她擦肩而過,心中暗自道歉:對不住了蘇姑娘,不是故意搶你差事,只是機會難得,我得乘勝追擊……等下包子多分你一個便是。

  東廂房內,蕭珩已擱了筆,正立在窗前看院中殘雪。

  聞見門響,他轉過身來。

  青蕪將托盤放在桌上,揭開蒸籠蓋。

  熱氣騰起,包子香氣混著冬筍火腿的鮮香,瞬間盈滿一室。

  「大人請用。」

  蕭珩在桌前坐下,目光掃過盤中——包子個個白胖勻稱,褶子細密,旁邊配著一盅清湯,湯色澄淨,飄著幾片嫩綠菜葉。

  他執起銀箸,夾起一個,輕輕咬開。

  麵皮鬆軟卻不失筋道,內里湯汁豐盈,冬筍的脆嫩、火腿的咸鮮、豬肉的醇厚,在口中交融出恰到好處的滋味。他細嚼慢咽,又嘗了一口湯,清鮮爽口,正好解了包子的濃郁。

  青蕪侍立一旁,見他雖未說話,卻接連用了三個包子,湯也喝了半碗,心中便有了底。

  待蕭珩放下銀箸,拭了手,她才上前收拾碗碟,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大人,前些時日我給您說的包子鋪之事……」

  蕭珩抬眼看她。

  青蕪心下一橫,繼續道:「這些日子我細細思量過,若能得大人允准,回長安後我便著手籌備。方才大人也嘗了,這冬筍火腿餡的包子,在揚州能得,在長安亦能尋到相宜的食材。若能再琢磨出七八樣餡料,輔以時令變化,應當能站穩腳跟……」

  她說得認真,眼中閃著期盼的光。

  蕭珩靜靜聽完,卻未如她所願點頭,只淡淡道:「經營一個鋪子,並非易事。選址、採買、人手、帳目,樣樣都需考量。便是包子品類,也非你閉門琢磨便能定下,需得試賣、調整,看客人喜好。」

  他起身站起,身姿挺拔:「此事,等回長安再議。」

  青蕪滿腔熱切驟然冷卻。

  她抿了抿唇,還想再說什麼,卻見蕭珩已重新拿起案上的卷宗,顯是不欲多談。

  「是。」她終是應了一聲,收拾好托盤,退出書房。


  門在身後合上。

  她低頭看著托盤中剩下的包子——還溫著,香氣猶存。

  沒拒絕,便是還有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份失望壓下去,重新打起精神。

  再接再厲便是。

  日子還長,她有的是耐心。

  轉身往後罩院走去時,青蕪沒看見,書房窗內,蕭珩的目光正落在她離去的背影上。

  他手中卷宗久久未翻一頁,良久,才幾不可聞地低語一句:

  「還是這般執拗。」

  青蕪將包子一一分送出去,唯獨赤鳶和墨隼的那份,因二人行蹤不定,只得先留著。

  她算準赤鳶夜裡會來,特意將包子重新蒸熱,用食盒裝好放在桌上。

  果不其然,戌時剛過,窗欞便傳來極輕的「嗒」一聲。

  一道黑影靈巧地翻入,落地無聲,正是赤鳶。

  她毫不客氣地掀開食盒,眼睛一亮:「還是你記掛我!今日我在外頭就聞到這香味了,偏生不能露面,可把我饞壞了。」

  說著已抓起一個包子,大口吃起來,燙得直吹氣也捨不得放。

  見青蕪坐在桌邊托著腮,對著燭火出神,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赤鳶邊嚼邊含糊問道:「怎麼了這是?跟姐妹兒說說,說不定能幫你排解排解。」

  青蕪幽幽嘆了口氣,轉過臉來看她:「你幫我說服你家主子,回長安後放了我,讓我開包子鋪吧。」

  她眼神懇切,「若成了,你這輩子的包子我都包了,想吃多少有多少。」

  她忽然想起什麼,唇角彎起一絲促狹的笑意,補充道:「當然——還有墨隼的份喲~」

  「咳咳咳!」赤鳶正咬下一大口,聞言猛地嗆住,咳得臉都紅了。

  她灌了半杯涼茶才順過氣,瞪了青蕪一眼,「我是我,他是他,你扯到一起做什麼!」

  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紅。

  青蕪瞧在眼裡,心中好笑,面上卻只無辜地眨眨眼:「我這不是想著,你們常一同當值,總不能讓你吃獨食嘛。」

  赤鳶別過臉,又拿起個包子,語氣故作平靜:「你這事……我真幫不上忙。」

  她咬了口包子,聲音低了些,「主子的心思,哪是我們能左右的。」

  說著又露出那副可憐兮兮的表情,「看來往後,只能少吃你做的包子了。」

  「唉——」青蕪長嘆一聲,重新托起腮,望著跳躍的燭火發愁,「那該如何是好?」

  赤鳶見她這般模樣,也斂了玩笑神色。

  她三兩口吃完手中包子,壓低聲音道:「說正經的,離那個蘇雲朝遠些。前段時日我在外頭盯著陳府,也暗中觀察過她——此女心思深,行事周全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姑娘。陳府壽宴那日,她看似處處退讓,實則每句話都藏著機鋒。後來你們走後書房那場鬧劇……」赤鳶頓了頓,「我瞧著倒像是她早料定陳芷蘭會闖進去,一步步引著那蠢丫頭往坑裡跳。」

  青蕪靜靜聽著。

  這幾日蘇雲朝的表現她也看在眼裡,確實滴水不漏。

  「總之,你多留個心眼。」

  赤鳶叮囑道,又瞥她一眼,「我說你,怎麼就這麼沉得住氣?主子身邊多了這麼個人,你倒跟沒事人似的。」

  青蕪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咱們相識這些時日,我對你主子什麼心思,你還不清楚?」

  赤鳶慢悠悠坐下,胳膊肘支在桌上,湊近些:「清楚歸清楚。可我在蕭府雖對你不熟,但是暗地裡卻瞧得真真兒的——」

  她盯著青蕪的眼睛,「你對主子,並非全無觸動。」

  她怔了怔,燭火在眼中晃動,那些被刻意壓下的畫面忽地翻湧上來。

  剛穿來那會兒,這世界對她而言全然陌生。

  言語、規矩、人事,樣樣透著隔閡。

  她像一縷孤魂,飄蕩在格格不入的軀殼裡。

  在蕭府,她有了明確的「位置」——儘管是奴婢,儘管要跪拜、要服侍,可至少有了落腳處,有了每日清晨該做的事,黃昏該回的地方。

  那時她多容易感動啊——在廚房做燒火丫頭時,冬日裡李嬤嬤偷偷塞給她一個冷硬的饅頭,她捧在手裡暖了許久,心裡翻來覆去地感激。後來李嬤嬤偶爾幫她說句話、留碗熱湯,她便暗暗將老人當成母親般孝敬。


  等原身的母親找來時,一罐醃得酸脆的醬菜,一包油紙裹著的桂花糕,一句「我兒瘦了」的哽咽,就能讓她整顆心都酸軟下來。她也是有娘的人了。

  調到小姐院裡時,小姐待下寬和,月錢給得足,偶爾賞些舊衣裳、零嘴點心,她便感念這份寬仁,盡心盡力當差,哪怕心裡明白小姐眼裡她不過是個得用的物件。

  小丫鬟秋兒在她累極時悄悄幫她捶過兩下肩,這樣微不足道的好意,她也能記上好久。

  後來陰差陽錯成了蕭珩的人。

  她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日,王氏疑她爬床已不是清白之身,要當眾讓嬤嬤驗身。

  滿院僕婦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她被那些僕婦人拖拽,渾身發冷,絕望得幾乎要發抖。

  是蕭珩走了進來,將她從那種難堪的境地中解救出來。

  那一刻,他確如踏光而來的英雄。

  甚至在當夜她發病時,不惜屈尊親自餵她湯藥。

  這些細微的、在他或許只是隨手施為的「關心」,落在她這異世孤魂的心裡,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圈止不住的漣漪。

  即便後來,她因他的緣故被王氏罰跪了一整天,膝蓋腫得幾乎不能走路;即便李昭華借賞茶之名將茶水落在自己身上,反誣她失手打翻,害她挨了耳光又罰了跪——她的心,似乎還是在一點一點被這些零星的好意浸透、軟化。

  不知不覺間,她竟對蕭珩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存在,生出了一些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不切實際的依賴。

  好像在這個世界待得久了,她的靈魂也漸漸被這裡的規則薰染,學會了仰視,學會了從主人偶爾流露的「仁慈」中尋找立足之地,甚至……開始貪戀那一點點虛幻的暖意。

  可當她終於贖身,踏出蕭府那道高高的門檻時——

  晨風撲在臉上,街市喧囂如潮水般湧入耳中。

  她提著小小的包袱站在長街上,忽然一個激靈,像從一場漫長而昏沉的夢裡驟然驚醒。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剛簽下放良書。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是沈青蕪,可她骨子裡,還是那個相信人該站著活、該自己決定命運的現代靈魂。

  那些感動、依賴、乃至不知不覺間生出的期盼,不過是孤獨靈魂在異世的迷霧中,短暫迷失了方向。

  她挺直脊背,將包袱挎好,一步一步走進熙攘的人流里。

  每一步,都像是將那個差點被這個世界規訓成功的自己,重新拽回本該走的路。

  「赤鳶,」她回過神,聲音很輕,「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學著變成另一個人。學著下跪稱奴,學著看人臉色,學著在這個世道里找一條縫活下去。」

  她抬起眼,「可我心裡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想站著活,想自己決定明天吃什麼、去哪兒、做什麼營生。」

  她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所以我得清醒些。不能……忘了自己本來想走的路。」

  赤鳶默然許久,包子拿在手裡,漸漸涼了。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青蕪的肩膀:「你想開鋪子,我幫不了。但若有人欺負你——」她眨眨眼,「姐妹兒暗中幫你出氣,還是做得到的。」

  青蕪心頭一暖,正要說什麼,窗外又傳來極輕的「嗒」一聲。

  赤鳶神色一凜,瞬間收起身上的散漫,側耳細聽片刻,才鬆了口氣:「是墨隼。」

  她起身,將最後半個包子塞進嘴裡順道拿起食盒,含糊道,「我走啦。包子……真好吃。」

  說著已靈巧地翻上窗台,回頭又瞪青蕪一眼,「不許再提他!」

  身影一閃,沒入濃稠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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