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辭親別巷·新雛入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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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隼行事向來利落,未及下晌,便領著個瘦小身影叩響了槐花巷小院的門扉。

  青蕪開門,見墨隼身側站著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丫頭,穿著不合身的灰布衣裳,頭髮枯黃,面容稚嫩。

  墨隼朝青蕪幾不可察地略一頷首,並不多言,側身讓開。

  未幾,巷口緩步走來一位鬢髮微霜、衣著整潔體面的老嬤嬤,手提一個藍布包袱,正是易容改裝後的赤鳶。

  她扮得極像,行走時微微佝僂的背脊,眼神既溫厚又略帶精明,與青蕪記憶中蕭府廚房那位曾照拂過她的李嬤嬤一般無二。

  「青蕪姑娘,沈家嫂子,」 「李嬤嬤」 笑容可掬地進了院,聲音也刻意壓得慈和微啞,「人我給帶來了,路上都交代過了,是個老實孩子。」

  沈氏早已迎出堂屋,青蕪忙攙著母親,按事先套好的說辭,為雙方引見。

  戲,就此開鑼。

  「李嬤嬤」 拉著沈氏的手,在堂屋坐下,話語裡滿是熟稔與感慨:

  「沈家嫂子,您是有大福氣的,養出青蕪這般伶俐懂事的好閨女。當年在府里,那麼多小丫頭,就數她最肯吃苦,心思又正,灶上的活計一點就透,對我這老婆子也恭敬孝順,真跟自家閨女沒兩樣。」

  她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這回聽說她有這樣的好機緣,我是打心眼裡高興。那揚州『如意樓』的東家,最是仁厚不過。青蕪去那兒,是學真本事,見大世面,不比在這京里風吹日曬地強?」

  沈氏聽著,眼眶又紅了,緊緊握著「李嬤嬤」的手:「老姐姐,您的話我信。只是……蕪兒從小沒離過我身邊,這一去千里,我……」

  話音哽咽,滿是慈母牽掛。

  「娘,」 青蕪適時接話,聲音輕柔卻堅定,「李嬤嬤是看著我長大的,有她引薦照應,您還怕什麼?況且只是短契,幾個月的光景,很快便回。您在家好好的,按時吃藥,將養身子,等我回來,咱們的日子定比現在好。」

  「正是這話!」 「李嬤嬤」拍著沈氏的手背,「嫂子放心,一路上有我看著,到了揚州,食肆里也都是正經做事的婦人,住處安穩。切我也在揚州,青蕪若是有什麼事情儘管找我。還有青蕪每月必捎信捎錢回來,您在家,我也託了這新來的丫頭細心伺候,斷不讓您受半點委屈。您身子骨硬朗了,青蕪在外頭才能安心奔前程不是?」

  你一言我一語,情真意切,句句都說在沈氏心坎上。

  沈氏看看女兒堅定的眼神,又看看「李嬤嬤」誠懇的面容,終是被這番「穩妥安排」的安撫下來。

  她反反覆覆託付「李嬤嬤」務必多看顧青蕪,眼中淚光閃動,儘是慈母柔腸。

  「李嬤嬤」連連應承,說著說著,自己眼眶竟也真有些發熱。

  她易容之下,赤鳶的本心微微觸動。

  這般母女情深,絮絮叮嚀,是她這自幼受訓的暗衛生涯中,極少真切感受過的暖意。

  那一瞬,無關任務,純粹是為這份人間至情所感,一滴淚竟猝不及防,順著易容精細的紋路滑落。她連忙借拭汗的動作抹去。

  青蕪在一旁瞧見,心中暗忖:赤鳶姑娘這戲,未免做得太足了些,連眼淚都逼真至此,真是盡心。

  她卻不知,那淚里,三分是戲,七分卻是真感慨。

  戲至尾聲,「李嬤嬤」起身告辭,從懷中取出一個封好的信封,鄭重交給青蕪:「這是那孩子的身契,你好生收著。三日後辰時,巷口有車來接,姑娘早做準備。」

  又對沈氏再三安撫,方才離去。

  送走「李嬤嬤」,院中安靜下來。

  青蕪轉過身,仔細打量那一直垂首站在牆角的小丫頭。

  確是一副農家女兒的樣貌,皮膚微黑,手腳粗大,身形瘦小,此刻更是縮著肩膀。

  「我……我叫小花,今年十二歲」

  小丫頭察覺到青蕪的目光,慌忙抬起頭,聲音細如蚊蚋,卻急著表決心,「姐姐,我會做飯,會縫補衣裳鞋襪,挑水、劈柴、掃地、洗衣……家裡地里的活我都能幹,我幹得可快了!」

  像是怕人不信,她立刻抓起倚在牆邊的掃帚,熟稔地掃起院中本的落葉灰塵,動作又快又穩。

  青蕪靜靜看了一會兒,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略鬆了松。

  至少,是個真正會幹活、肯幹活的孩子。


  她轉身走進廚房,將中午特意多留的一碗粟米飯和一碟炒青菜端了出來,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

  「先別掃了,」 她溫聲道,「過來,吃點東西。」

  小花動作一頓,猶豫著放下掃帚。

  青蕪又打來一盆清水,遞過布巾:「洗洗手臉。」

  小花受寵若驚,仔仔細細洗淨手臉,才怯生生挪到桌邊。

  青蕪將筷子塞到她手裡:「坐下,吃吧。」

  小姑娘這才坐下,端起碗,起初還勉強維持著一點斯文,但飯菜入口,那點克制立刻被強烈的飢餓感衝垮。

  她幾乎是狼吞虎咽,一碗飯很快見了底,菜也去了大半。

  吃完,她猛地意識到什麼,頓時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地放下碗筷,頭幾乎埋到胸口,聲音帶著惶恐的哭腔:

  「對、對不起,姐姐……我……我在人牙子那裡,好久沒吃過飽飯了……我平時吃得很少的,真的!我以後一定少吃,您別嫌我吃得多,別趕我走……」

  說著,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掉下來,只偷偷瞟著桌上剩下的那點菜,再不敢動。

  青蕪看著她這番情狀,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菜碟往小花面前又推了推。

  「沒人嫌你吃得多,」

  青蕪語氣放得更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不吃飽哪有力氣幹活?把這些都吃完,晚上我們不吃剩的。」

  小花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見青蕪神色認真,並非玩笑,她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地繼續吃起來,邊吃邊忍不住偷偷抬眼看看青蕪,眼中滿是感激。

  待她吃完,青蕪才開口問:「小花,你方才說十二歲?家中……還有些什麼人?」

  小花放下碗筷,聲音低了下去:「家裡……弟弟妹妹多,地少,總是吃不飽。我娘說,我模樣粗笨,將來也尋不到好人家,嫁到同樣窮苦的農戶,彩禮也要不了幾個……爹娘商量著,不如……不如趁早賣了我,家裡能緩口氣,弟弟妹妹……或許能多吃幾口飯。」

  她說得平靜,那份屬於孩子的委屈和認命,卻更讓人心酸。

  青蕪沉默片刻,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花枯黃的發頂。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青蕪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娘,你叫沈嬸子。她身子弱,需要人仔細照顧。我過幾日要出趟遠門,歸期未定,我娘就託付給你了。你可做得到?」

  小花立刻用力點頭,眼裡煥發出光彩:「青蕪姐姐放心!我在家時,我娘身子也不好,熬藥、煎藥、伺候湯水,我最在行了!我一定好好照顧嬸子,把她當我親娘一樣伺候!」

  「好。」 青蕪頷首,指了指屋內,「先去把碗筷收拾了,燒點熱水。晚些時候,我教你認認家裡的東西,還有我娘平日吃的藥,有哪些要注意的。」

  「哎!」 小花響亮地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方才的膽怯瑟縮去了大半。

  夜色漸濃,青蕪事無巨細,一一向小花交代清楚:米缸面瓮的位置,柴火該如何堆放,去附近哪口井的打水,晨起要先燒好熱水供沈氏洗漱,煎藥的火候時辰,藥渣需得濾淨,沈氏夜裡易咳,枕頭需墊得略高些……她聲音平穩清晰,仿佛只是尋常囑咐。

  小花聽得極認真,不時點頭,偶有不明白處便怯生生問上一句,青蕪總是耐心再解釋一遍,末了還讓她複述一番。

  直到確認這小姑娘確實將要緊處都記下了,青蕪才略略舒了口氣。

  待一切囑咐停當,已是夜深。

  青蕪讓小花與自己暫擠一榻。

  或許是真的找到了一個可遮蔽風雨的屋檐,不過片刻,小花便傳來均勻輕淺的呼吸聲,竟已沉沉睡去。

  孩子到底是孩子,苦難中掙扎求生,卻也最容易抓住一絲安穩便酣然入夢。

  青蕪卻毫無睡意。

  她悄聲起身,披了件外衫,輕輕走到母親床邊。

  「娘,」

  青蕪在床沿坐下,握住母親微涼的手,低聲道:

  「我都交代好了。小花那孩子,看著是個實心眼的,也吃過苦,懂得伺候人。您平日儘管使喚,有什麼活計便吩咐她做。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娘,您心腸軟,待人和氣,這是好的。但對這下頭人,也須得有些分寸威儀才好。她若有錯處,或偷懶耍滑,您該說便說,該管教便管教,莫要一味心慈縱容。她還小,規矩立好了,日後才能長久。銀錢米糧,您自己收管著,按日支用便是。」

  沈氏的聲音在夜色里微微發顫:

  「阿蕪,你說的這些,娘省得。只是……娘這心裡,總是空落落的。要不……要不娘還是隨你一道去揚州吧?你一個人在外頭,娘實在放心不下,我去了,好歹能給你縫補漿洗,照應三餐……」

  「娘!」

  青蕪急聲打斷,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決,「此事萬萬不可!此去揚州,路途遙遙,陸路顛簸,水路搖晃,便是身強體健的郎君也難免勞頓,您這身子如何經得起?路上若有個頭疼腦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叫女兒如何是好?您安心留在長安,好好將養,便是對女兒最大的助益了。」

  她緩了緩語氣,帶著哄慰,「平日裡若是悶了,便去尋隔壁李大娘說說話,或是讓小花陪著在巷口、坊間慢慢走走。想吃什麼,用什麼,只管讓小花去買,莫要總想著節省。家裡的銀錢,我都給您留下……」

  「那怎麼成!」沈氏聞言,急得便要坐起身:

  「你出門在外,山高水遠,處處都要使錢打點,身上沒有銀錢如何能行?娘在家,有口飯吃便是了,那些藥……吃不吃也不打緊。你把錢都帶上,窮家富路,這才是正理!」

  「娘!」

  青蕪忙按住母親,心中酸楚翻湧,知道母親是心疼自己,可她又怎能將母親賴以生存的嚼用和藥資帶走?

  但見母親情緒激動,她不敢再執拗爭辯,只怕勾起母親更多憂思傷懷,只得暫時讓步,柔聲道:「好好好,女兒聽娘的。銀錢的事,咱們明日再細商量,您先別急,仔細身子。」

  她扶著母親重新躺好,輕輕拍撫著母親的肩背。

  沈氏不再說話,只是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兒模糊的側影,仿佛要將這模樣刻進心裡。

  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入鬢髮,她悄悄抬手拭去,生怕被女兒察覺。

  青蕪又何嘗不知母親在哭。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握著母親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總是微涼的指尖。

  不知過了多久,沈氏的呼吸終於變得綿長安穩,握著女兒的手也漸漸鬆了力道。

  青蕪又守了一會兒,才緩慢地抽出手,為母親掖好被角。

  她回到自己那張嶄新的榆木床邊,看著榻上小花酣睡的稚嫩臉龐,聽著母親逐漸沉靜的呼吸,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燭火早已燃盡,一室黑暗,只有窗欞外透進些月光,勉強勾勒出屋內簡陋的輪廓。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青蕪便帶著小花出了門。

  先去了常為母親抓藥的「仁濟堂」,將沈氏的脈案、慣用藥方、乃至掌柜夥計的熟稔面孔一一指認給小花知曉,又細細囑咐了如何辨別藥材成色,如何與掌柜寒暄維繫這份主顧情誼。

  小花聽得極認真,黑亮的眼睛裡滿是專注,偶爾點頭,竟能將青蕪的話複述個八九不離十。

  出了藥鋪,轉向喧嚷的西市菜場。

  青蕪並未急於採買,而是領著小花在幾個相熟的菜販肉攤前流連,低聲傳授著挑揀時鮮的訣竅、察言觀色的門道,以及那分寸得當的討價還價之術。

  小花起初有些膽怯,但在青蕪鼓勵下,竟也能鼓起勇氣,學著青蕪的樣子,條理分明地詢問價錢、挑剔品相。

  她本就出身貧寒,於市井生計有著本能的敏銳,不過片刻,竟已摸到些門路,還小聲對青蕪道:

  「姐姐放心,這個我往日隨我娘趕集也學過些,往後定能給嬸子買到又便宜又好的菜蔬。」

  晌午歸家,買的正是沈氏素日愛吃的幾樣時蔬並一小條新鮮河魚。

  青蕪有意考校,便讓小花主廚。

  小姑娘也不推辭,系上舊圍裙,洗切烹煮,動作雖略顯生澀,卻井井有條,透著一股做慣家事的麻利勁。

  不過半個時辰,一碟清炒時蔬,一碗奶白魚湯,並一缽燜得軟爛噴香的粟米飯便端上了桌。

  滋味雖不及青蕪手藝精巧,卻也是家常可口,火候鹹淡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氏吃了,連聲夸好,青蕪細細品過,心中那最後一絲懸著的牽掛,終於又落穩了幾分。

  午後稍歇,青蕪翻出一匹早前備下的靛藍色細棉布,色澤沉靜柔和,料子厚實耐磨。

  她將布匹推到小花面前:「這匹布給你,自己量體裁兩身換洗衣裳。你會針線,樣式隨你喜好便是。」

  小花愣住了,呆呆地望著那匹嶄新的的棉布,半晌,才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布面,又像被燙到般縮回。

  她抬起頭,眼圈毫無徵兆地紅了,淚水大顆大顆滾落下來,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姐姐……嬸子……」

  她哽咽著,話不成句,「你們……你們都是頂好頂好的人……我、我都記不清,有多久沒摸過新布,沒想過……自己能做身新衣裳了……」

  那哭腔里,是被生活磋磨得太久的孩童,猝然得嘗一點暖意時,洶湧而出的不敢置信。

  青蕪心下酸軟,拉過她在凳子上坐下,拿出自己的帕子為她拭淚,溫聲道:

  「莫哭了。以後跟著嬸子好好過日子,缺什麼便說。你的衣裳,只要勤快妥當,姐姐我都包了。待我回來,若見你把嬸子照顧得好,還給你包個大紅封,如何?」

  小花抽噎著,使勁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凶,好一會兒才破涕為笑,鼻頭紅紅地保證:

  「姐姐等著看!我一定把嬸子照顧得白白胖胖,頓頓吃得香,睡得好!等你回來,保准都認不出來了!」

  那帶著淚花的笑容明亮耀眼,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青蕪也被她逗得展顏,似被這童言稚語吹散些許心中陰鬱:「好!那我可等著驗收了!」

  第三日,青蕪放了手,只給小花一些散碎銅錢,讓她獨自去完成抓藥買菜的差事。

  小姑娘揣著錢,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不到一個時辰,便提著藥包和菜籃穩穩噹噹地回來了,藥是依方抓的,菜也新鮮水靈,錢竟還餘下幾文,仔細交還給青蕪。

  見她行事越發穩妥,眼裡漸漸有了當家過日子的熟稔,青蕪心下大慰。

  再思及蕭珩手下那些無孔不入的暗衛,想必母親安全無虞,最後那點顧慮也終於徹底放下。

  是夜,萬籟俱寂。

  青蕪將早已備好的銀錢分成幾份,其中最大的一份,用舊布裹了又裹,悄悄塞進母親枕下。自己行囊里,只幾件換洗衣裙,一點貼身之物,分文未留——既是被那人強令帶走,難不成還能餓著她?

  她自嘲地想。

  第四日,晨光未透窗紙。

  青蕪起身,只輕聲喚醒睡眼惺忪的小花,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內室仍在安眠的沈氏,輕輕搖頭。

  小花立刻會意,捂住了嘴,眼裡湧上不舍的淚光。

  青蕪摸摸她的頭,最後看了一眼母親沉睡的側影,狠下心腸,拎起包袱,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踏入拂曉前最深的寒意里。

  巷口,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已靜靜等候。

  車轅上坐著面容冷峻的墨隼。

  青蕪走近,車簾從內掀開,露出赤鳶易容後平淡無奇的臉。青蕪未置一詞,默默上車。

  車廂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乾淨。

  赤鳶打量著她異常平靜的神色,心中反而升起警惕。

  這幾日她暗中觀察,知她母女情深,離別在即,怎會如此無波無瀾?

  這平靜底下,莫不是藏著玉石俱焚的念頭,或是一路伺機逃脫的算計?

  她眼神銳利,不放過青蕪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感受到那審視目光,青蕪側過臉,迎上赤鳶的視線,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放心。應承了你們,我便不會反悔。」

  赤鳶挑眉,索性挑明:「那晚我現身,原以為少不了一番撕扯掙扎,甚至以死相逼。你倒……乾脆得叫人意外。」

  「掙扎?」

  青蕪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談論別人的事,「有用麼?徒勞耗費力氣,說不定還得添傷,最後結果有何不同?該走的路,一步也不會少走。」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車窗外開始緩緩後退的街景,「你們公子是大理寺卿,國之重器,權柄在握。我便是脫了籍的良民,在他眼中,又與從前有多大分別?螻蟻妄圖撼樹,除了自取其辱,還能有什麼下場?今日我逃了,縱使天涯海角,以他之能,掘地三尺也能將我尋回。逃一次,抓一次,不過是為這場貓鼠遊戲添些無謂的樂趣,讓執棋者覺得更有興味罷了。我還沒那麼蠢,陪他玩這種遊戲。」


  赤鳶聽得怔住。

  她預想過青蕪會哭訴、會怨懟、會沉默抵抗,卻未料到是如此冷靜的分析,將雙方懸殊的力量對比、將那位主子可能的心理,都剖白得如此透徹,透著一股認命般的清醒。

  這反而讓她更不敢鬆懈,疑心這是麻痹自己的手段。

  「你能這般想,自然最好。」

  赤鳶順著她的話道,手卻暗自戒備,「好歹這些日子,我也算……暗中嘗了你不少手藝。此去路途遙遠,私下若有什麼不便處,我能幫的,自會酌情。」

  她留了餘地,「當然,前提是不違主子之令。」

  青蕪聞言,倏地轉過臉來,眼眸里泛起一絲鄙夷:「我說家中吃食怎會時不時短了些,原來是你這隻『家貓』偷嘴!我那肉包三文一個,素包也要兩文,還有那些飯菜……赤鳶姑娘,這筆帳,是不是該結一結?」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竟真討起債來。

  赤鳶沒料到她會突然計較這個,一時愕然,下意識辯解:

  「小氣!我們暗中護衛難道不算酬勞?便說王媒婆勾結那起子混帳設計於你,我們也是幫你善後了呢?這護衛之資,又該如何算?」

  「護衛?」

  青蕪冷笑,收回手,眼底那點強撐的鮮活氣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與自嘲,「是監視,是掌控。我還天真地以為,離了蕭府那四四方方的天,便真得了自在。原來不過是換了個更大的籠子,線頭依舊攥在他手裡。可笑,可悲。」

  看她神色灰敗下去,赤鳶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愧意,竟真伸手去摸懷中的荷包,口中道:

  「罷了罷了,當我欠你的。喏,這些先抵了飯錢,莫再擺出這副模樣。」

  她一邊作勢數錢,一邊狀似無意地試探,「說來我也好奇,我們公子年輕位尊,風姿卓然,京中多少名門貴女傾心仰慕。跟了他,富貴榮華,前程似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你……為何偏偏視如蛇蠍,避之不及?」

  青蕪抬眸,靜靜地覷著她,那目光又深不見底,將赤鳶那點刻意為之的隨意盡數看穿。

  青蕪轉開了臉,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枯樹。

  「福分?」她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品咂什麼荒誕的滋味,「赤鳶姑娘,你口中的『福分』,是站在誰的立場看的?」

  她轉過頭,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赤鳶,那眼神過於透徹,竟讓赤鳶感到一絲無所遁形的不適。

  「是了,在你們看來。尊卑有序,貴賤分明。他是雲端上的貴人,指縫裡漏下一點恩澤,就夠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以為是天大的『福分』。可這『福分』,給不給,何時給,給多少,全憑他心意。」

  青蕪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怨懟,只是在陳述一種她看透的規則。

  「這種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傾斜的。一邊是掌控一切的主人,手握生殺予奪的無形權柄;另一邊,是依附生存的藤蔓,仰人鼻息,看人臉色。藤蔓再茂盛,生死榮枯,也不過在主人一念之間。」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冷嘲。

  「赤鳶,若一個人,連自己的去留、自己的意志都不能完全做主,喜怒哀樂都繫於另一人瞬息萬變的心思之上,這日子,過得可還有『自己』?這『福分』,嚼在嘴裡,難道不苦嗎?」

  「所謂的『跟著他』,說到底,不過是一種徹底的依附。我成了他的一件物品,一個附庸,心情好時的玩意兒,或許也能得些憐愛,但那憐愛是賞賜,不是平等相待的情分。在這種不對等里,地位低的那一個,註定要吞下所有的委屈,咽下所有的不甘,磨平自己所有的稜角,去適應那個高高在上的『標準』。因為他不會錯,錯的、不懂事的、不識抬舉的,永遠只會是位置更低的那一個。」

  馬車微微顛簸了一下,青蕪扶住窗欞,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晰。

  「我吃過苦,不怕吃苦。但我怕那種身不由己、連靈魂都要典當出去的苦。我要的,是腳踏實地的安穩,是能堂堂正正地說『不』,是能理直氣壯地決定自己的明天。」

  她看向赤鳶,眼神只有一種淡淡的悲憫,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眼前這個或許從未想過這些的古代女子。

  「你說多少女子求之不得……或許吧。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而為人』的樣子。」

  車廂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只有車輪轆轆,馬蹄嘚嘚,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赤鳶捏著那幾粒碎銀,忘了放下,也忘了收回。

  她自幼受訓,學的是忠誠與服從,等級與任務。

  主子是天,是必須仰望和效死的存在。

  青蕪這番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她從未知曉的門。

  門後的世界讓她感到困惑,甚至一絲隱隱的不安,但那話語裡的某種力量,那種對「自己」的執著堅守,卻又讓她無法輕易駁斥。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主子對這位沈青蕪如此念念不忘,又為何非得用這種方式將她帶去揚州。

  她不僅僅是一個特別的女子,她心裡裝著一種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堅硬又耀眼的東西。

  在絕對的力量與權勢面前,它顯得如此脆弱甚至可笑,但偏偏,它存在著,不肯熄滅。

  赤鳶最終默默收回了銀錢,低聲道:「你這些話……我不會稟報主子。」

  算是她一點微小的敬意,或者說,是對吃了人家那麼多包子飯菜的一點心虛回饋。

  青蕪淡淡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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