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朱顏辭京·揚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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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頂上兩道身影在靜靜蟄伏。

  赤鳶嘴裡叼著根枯草莖,百無聊賴地嚼著,目光卻銳利如常,鎖定著巷口那輛漸漸遠去的驢車,以及站在院門口的身影。

  「嘖,」

  她含糊地發出個音節,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抱臂閉目養神的墨隼,「瞧見沒?那傻大個兒……還真是個實心眼的。床做得不賴,力氣也足。」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這青蕪姑娘的日子,看著是真不容易。有個肯這樣實打實幫忙的鄉親,也算是樁好事吧?」

  墨隼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淡卻透著冷硬:

  「是不是好事,不由你我評判。我們的差事是看住人,確保不出岔子,不是操心她的鄰里往來。」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巷子,沒什麼情緒,「何況,這等牽扯,徒增變數。」

  赤鳶聽出他話里的不以為然,撇撇嘴:「我就是隨口一說。這青蕪姑娘如今是良民,過自己的日子,有鄰里幫襯再正常不過。難道還指望她孤零零一個人扛所有事?」

  她這話聽起來是在說實情,但細品又有點微妙,仿佛在說現狀本就該如此。

  墨隼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茬,只是道:「別忘了本分。她的事,自有主子定奪。」

  語氣不算嚴厲,但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赤鳶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再深說,轉而問道:「這都過去好幾日了,頭兒那邊,有主子的新消息沒?總這麼幹盯著,也不是長久之計。」

  她這話倒不全是打岔,也確實帶著任務執行中的實際考量。

  墨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關節:「上次你去。這次我去。」 語氣乾脆。

  他看了眼赤鳶,補充了一句,「盯著點,別鬆懈。」

  說完便悄無聲息地滑下閣樓,消失在屋脊之間。

  赤鳶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輕輕「哼」了一聲,低聲自語:「死木頭疙瘩……道理是沒錯,可人活著,又不是只有『本分』和『差事』……」

  聲音漸低,終不可聞。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安靜的槐花巷,眼神複雜。

  城西一間不起眼貨棧後院。

  影梟正對著一份長安城坊圖蹙眉。

  正煩悶間,門上傳來有節奏的輕叩。

  影梟收斂神色:「進。」

  墨隼閃身入內,反手關好門,行禮:「頭兒。」

  「講。」影梟言簡意賅。

  墨隼更無廢話,直接稟報:「何大川前日向青蕪姑娘直言心意,青蕪姑娘未應,其人便匆匆離去。今日,何大川租驢車,運自製榆木床一張至沈家。青蕪姑娘歸家後見之,堅持付清木料工錢,兩人略有推拒,青蕪姑娘以『拒收則勿再來』之言迫使何大川收下銀錢。現何大川已駕車離去,青蕪姑娘與沈氏留於家中。」

  他停頓一瞬,補充了自己的判斷,「觀其行止,何大川心意更顯,然青蕪姑娘態度明確,劃清界限,不欲欠其人情。眼下情況……似較前次更為糾纏。」

  他抬眼看向影梟,「屬下與赤鳶當如何行事?主子可有新令?」

  影梟聽著,只覺得額角那根筋跳得更歡了。

  送床?付錢?

  劃清界限又更糾纏?

  這都是些什麼家長里短!

  他按了按太陽穴,正要說話,耳廓忽然微微一動。

  極輕微、卻逃不過他耳力的「撲棱」聲從院牆外特定的方位傳來。

  是信鴿。

  影梟精神一振,抬手止住墨隼的話頭,低聲道:「在此等候。」

  話音未落,人已掠出房門,幾個呼吸間便到了貨棧後院的信鴿籠處。

  一隻風塵僕僕的灰鴿正安靜地啄食槽中的清水和粟米。

  影梟熟練地取下它腿上的銅管,倒出裡面卷得緊緊的薄紙。

  回到屋內,墨隼依舊站在原地。

  影梟展開紙條,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字跡。

  旋即,他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極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怔愣,然後是更深的、實實在在的頭痛。

  他將紙條遞給墨隼。


  墨隼接過,就著昏暗的燈光看去,只見上面寫著:

  「即遣得力人手,護送沈青蕪南下至揚州。需妥帖周全,不得驚擾沈氏,亦不容有失。餘事皆緩,以此為先。」

  落款是一個極小的、代表蕭珩的私印痕跡。

  墨隼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也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他愕然抬頭:「主子……要讓青蕪姑娘去揚州?」 這命令完全出乎意料。

  沈青蕪已是良民,且有母在堂,生活剛剛勉強安定。

  「護送」二字說得輕鬆,可如何「護送」?

  難道要他們現身強行帶走?

  還有沈氏,那個病弱的中年婦人,又該如何處置?

  暗衛擅長的隱匿、突襲、了結麻煩,可不懂如何「妥帖周全」地照顧病人、安排長途遷移啊!

  影梟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頭更疼了。

  「主子的命令,清晰無誤。」

  影梟揉了揉眉心,努力讓聲音恢復平日的冷硬,「護送沈青蕪南下揚州,不容有失。」

  他看向墨隼,「你與赤鳶,一直負責就近監視,對沈家情況、沈青蕪性情最為了解。此事,交由你二人籌劃執行。首要之務,是如何讓沈青蕪『心甘情願』且『不受驚擾』地啟程南下。沈氏……需得妥善安置,絕不能令其生疑或受怕。主子強調『不得驚擾沈氏』,此點尤須注意。」

  墨隼眉頭緊鎖,這任務比讓他潛入庫房重地或追蹤狡猾的探子難多了。

  「頭兒,此非我等所長。青蕪姑娘主意甚堅,且極為看重其母。貿然行事,恐生變故。」

  「所以才要你們『籌劃』!」

  影梟語氣加重,「非常之時,可用非常之法。製造合理緣由,引導其自行決定南下。或藉助可信之外力。記住,最終目的是將人安全、隱秘地帶到揚州主子面前,過程須儘可能自然,不留痕跡。」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會調撥必要資源,沿途接應、身份文牒、車馬船隻,皆需提前安排妥當。你與赤鳶,儘快拿出可行之策。」

  墨隼知道命令已下,無可更改。

  他收斂所有情緒,肅然應道:「是,屬下遵命。即刻與赤鳶商議。」

  「去吧。」

  影梟揮揮手,待墨隼離去後,他獨自對著那張即將被火苗舔舐的紙條,再次感到一陣牙疼般的煩惱。

  護送一個小娘子千里南下,還要照顧她病弱的娘?

  這差事……但願墨隼和赤鳶那兩個傢伙,特別是平日裡主意更多的赤鳶,能想出點靠譜的辦法。

  赤鳶聽完墨隼帶回來的消息,一雙杏眼瞪得滾圓:「你……你聽聽自己說的是人話嗎?青蕪姑娘如今是正兒八經的良籍!怎麼『帶走』?難不成迷暈了塞進馬車直接拉走?」 她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誰知墨隼竟真的眉頭微動,沉吟道:「此法倒也直接有效,省去諸多口舌麻煩。只需注意迷藥分量與途中……」

  「咚!」 一記毫不留情的栗暴狠狠敲在墨隼額角。

  赤鳶氣得柳眉倒豎:「榆木疙瘩!你想氣死我是不是?!主子明令『妥帖周全』、『不得驚擾沈氏』!你把青蕪姑娘迷暈了帶走,她一個大活人突然不見了,沈大娘怎麼辦?那身子骨,急也能急出大病來!這能叫『妥善安置』?還有,青蕪姑娘醒來發現自己被綁了,以咱們這些日子觀察她的心性,她能不鬧?能不千方百計逃走?這一路上還談什麼『不容有失』?你是去護送還是去押解重犯?!」

  墨隼被這一連串質問砸得啞口無言,揉了揉生疼的額角,冷硬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無奈:「那你說如何?總不能任由她留在長安。主子的命令必須執行。」

  赤鳶抱臂來回踱了兩步,明亮的眼睛裡光芒閃爍,顯然在飛速思考。

  片刻,她停下腳步,下定決心般說道:「只能現身,把話挑明。」

  「現身?」 墨隼眉頭緊鎖,「這豈非暴露?」

  「早晚要暴露。」 赤鳶分析道,「南下路途遙遠,若無她本人配合,困難重重,且極易橫生枝節。不如坦誠相對,設法說服她同意跟我們走。青蕪姑娘是聰明人,重情,尤其看重她娘。這便是突破口。」

  墨隼仍不放心:「那沈氏如何安置?主子嚴令不得驚擾。」

  赤鳶顯然已有了通盤考慮:「去可靠的人牙子處,挑一個老實本分、手腳勤快的小姑娘,買下來伺候沈大娘。咱們離開長安後,請頭兒或安排其他弟兄,不時暗中照看一二,確保沈大娘無恙,也讓青蕪姑娘能安心。銀錢、藥材,咱們自有渠道供應,務必讓沈大娘過得比現在更好。」

  她看向墨隼,「你明日就去辦這事,挑人最要緊的是品性老實,手腳乾淨,最好略懂些灶頭或照顧人的活計。至於如何跟沈大娘解釋青蕪姑娘的離開……我今晚便去與青蕪姑娘談,屆時還需她配合,編一個合情合理的說辭。」

  墨隼思忖片刻,雖覺此事依然棘手,但赤鳶的計劃確實比他的「迷暈」之策周全得多,也更能滿足主子「妥帖周全」的要求。

  他點點頭:「好。我明日一早便去辦。你……小心些,那沈青蕪,並非柔弱女子。」

  他指的是青蕪可能有的激烈反應。

  赤鳶嘆了口氣:「我知道。但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是夜,槐花巷小院。

  晚膳用罷,青蕪正在灶間就著溫水刷洗碗筷。

  油燈昏黃,白日裡市集的紛擾與何大川帶來的複雜心緒似乎已被壓下,只餘下為明日生計慣常的籌算與疲憊。

  忽然,身後微風拂過,一道黑影如輕煙般掠至!

  一隻帶著薄繭卻力道精巧的手迅捷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隻手則穩住了她下意識想要反擊的手臂。

  「別出聲!我是公子的人,奉命暗中護你。」

  一個刻意壓低的女子聲音在耳邊快速響起,語氣帶著安撫,「鬆開手,我們談談,莫驚動你母親。同意便點頭。」

  青蕪心臟狂跳,血液仿佛瞬間冰涼。

  「公子」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扎進她竭力想要遠離的記憶深處。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僵硬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那隻手利落地鬆開,順勢扶了她一把,助她站穩。

  青蕪猛地轉身,背靠水缸,借著昏暗光線,看清面前是一個身著利落深色衣裙的女子,年紀似乎比自己略長,容貌秀麗,眼神明亮銳利。

  「你……」 青蕪壓下驚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疑未定的喘息,「上次在酒樓……那個糾纏我的趙掌柜,便是你們解決的?」

  赤鳶坦然點頭:「是。」

  青蕪眼神驟然轉冷,那是一種被無形之手操控的寒意:

  「既如此,為何今夜現身?他……他又想如何?」

  「他」字出口,帶著難以掩飾的澀意。

  赤鳶直視著她,知道此刻繞彎子並無益處,直言道:「公子有令,命我等護送姑娘南下,前往揚州。」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青蕪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盡,又迅速湧上一股憤怒的潮紅。

  她猛地向前半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與怒意:「你聽聽……你聽聽自己說的是人話嗎?!我已不是蕭府的奴婢!我贖了身,是良民!有官府文書為證!他憑什麼……憑什麼還能這樣決定我的去向?!憑什麼!」

  最後一句,因情緒激動,音量沒能完全壓住。

  內室立刻傳來沈氏帶著睡意的詢問:「阿蕪?怎麼了?我好像聽見你說話?是不是累了?碗放著娘明天洗也行……」

  青蕪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提高聲音回道:「沒事,娘!就快洗好了!您先睡,別起來,地上涼!」

  她聲音儘量平穩,但看向赤鳶的眼神卻想刀死人。

  赤鳶心中苦笑,這話……她也同墨隼說過。

  但身為暗衛,她沒得選。

  「青蕪姑娘,」她聲音壓得更低,語氣暗藏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我等只聽命行事。公子之令,必須執行。非常之時……也可能用一些非常手段。望姑娘體諒。」

  最後一句已帶上了輕微的警示意味。

  她在心裡默默對青蕪道歉:對不住,姑娘,你做的飯食很香,包子也好吃,可我不能違令。

  青蕪聽懂了那「非常手段」的潛台詞。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憤怒被一種冰冷的理智取代。

  是啊,她怎麼會天真地以為,脫離了蕭府,那個男人就會真正放過她?


  他可是蕭珩。他的掌控欲,他的霸道,她早該清楚。

  反抗?

  以她現在的能力,對抗他派來的這些顯然訓練有素的人,無異於螳臂當車,還可能連累母親。

  「我娘身子不好,離不了人照顧。」 她不再糾纏「憑什麼」,轉而陳述現實,語氣平靜得可怕。

  赤鳶立刻接道:「我們會從可靠人牙子處,為你母親買一個老實本分、勤快穩妥的丫鬟,專司照料。」

  「我娘需常年服藥,花費不菲。」

  「所有用度,一應俱全。我們手中亦有上好藥材,可供沈大娘調養身體。」

  「揚州路遠,歸期難定。我實在放心不下我娘獨居長安。」

  「我們在長安留有可靠人手,會暗中照拂,確保沈大娘一切安好。姑娘到達揚州後,亦可隨時通信,知曉家中近況。」

  赤鳶的回答迅速、具體,顯然早有準備。

  青蕪知道,對方勢在必行,且已將方方面面考慮到了。

  她所有的顧慮,都被對方用看似周全的方案堵了回來。

  沉默在昏暗的灶間瀰漫,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良久,青蕪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赤鳶:「好。」

  赤鳶心中一松。

  「但是,」 青蕪緊接著道,語氣不容置疑,「第一,丫鬟買來後,我要親自看看,調教幾日,確保她真能照顧好我娘。第二,我娘那邊,需得有一個合情合理、讓她安心放我遠行的藉口。這藉口,需要你們配合我來完成。」

  「沒問題!」 赤鳶立刻應下,能談到這個地步,已是大為順利。

  「姑娘放心,一切按你說的辦。明日……最遲後日,便將人帶來給你過目。藉口之事,也全憑姑娘主意,我等全力配合。」

  青蕪不再看她,轉身繼續洗涮那本就乾淨的碗,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寂的涼意。「今晚就到這裡吧。我要歇息了。」

  赤鳶知道該走了,她默默看了青蕪的背影一眼,低聲道:「姑娘……保重。」

  言罷,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般悄然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灶間只剩下青蕪一人。

  她緩緩擦乾手,吹熄了灶間的油燈,走入堂屋。

  內室傳來母親均勻的呼吸聲。

  她輕輕走到母親床邊,替她掖了掖被角,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凝視著母親安睡的臉。

  南下揚州……那個她曾經想要徹底逃離的人所在的地方。

  她緩緩走回自己南窗下的新床,和衣躺下,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

  心中沒有即將遠行的忐忑,也沒有對揚州或那個人的任何遐想,只有對母親無盡的擔憂。

  翌日清晨,天色剛蒙蒙亮,青蕪便如常起身。

  她先輕手輕腳地看了母親,沈氏夜裡睡得還算安穩,只是眉頭微蹙,似有淺愁。

  青蕪在灶間熬上小米粥,蒸上兩個昨日剩下的包子,心思卻已百轉千回。

  她知道,那道來自蕭珩的命令如同懸頂之劍,南下之事刻不容緩。

  而首先要過的,就是母親這一關。

  待沈氏醒來,洗漱完畢,母女倆坐在堂屋方桌旁用朝食時,青蕪沒有立刻開口。

  她先細心地將粥推到母親面前,又掰開軟和的包子,將餡料更足的一半遞給沈氏。

  「娘,今日這粥熬得稠,您多喝點暖暖胃。」 青蕪語氣如常,帶著關切。

  沈氏接過,慢慢吃著,抬眼看了看女兒:「阿蕪,你昨夜……睡得可好?我恍惚聽得灶間似有動靜。」

  青蕪心下一緊,面上卻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混雜著猶豫與興奮的神情,她放下筷子,輕聲道:「娘,我正想跟您說件事。昨夜……其實是我反覆思慮,難以入眠,起來走了走。」

  「哦?何事讓你這般掛心?」 沈氏關切地問。

  青蕪深吸一口氣,目光清亮地看向母親:

  「娘,您知道,咱們如今在長安立足不易,我這賣包子的營生,雖能餬口,卻實在微薄辛苦,且……並非長久安穩之計。」

  她頓了頓,觀察著母親的神色,「前些日子,我不是常去西市麼?機緣巧合,結識了一位從前在蕭府認識的嬤嬤,那嬤嬤在蕭府時就對我多有照料,如今年紀到了被放出了府,想回揚州老家。她嘗了我做的包子,尤其是新做的酸菜餡兒,很是讚賞,閒聊時便多問了幾句。」


  沈氏聽得認真,微微點頭。

  青蕪繼續編織,細節詳實,如同真事:「那嬤嬤說,揚州富庶,商賈雲集,飲食之道更是精巧繁盛。她家親戚在揚州經營著一間頗有名氣的食肆,正需心思巧、肯鑽研的廚娘幫襯,尤其看重能推陳出新的人。那嬤嬤見我年輕,手藝尚可,又有琢磨新花樣兒的心思,便私下問我……願不願去揚州試試?」

  「去揚州?」 沈氏吃了一驚,放下碗筷,「這……這如何使得?千里迢迢,你一個女兒家……」

  「娘,您聽我說完。」

  青蕪握住母親微涼的手,語氣懇切而充滿希望,「這並非為奴為婢的差事。那位嬤嬤說了,是請去做『幫廚娘子』,有正經的工錢契書,主要是幫著研製新式點心湯水,活計比咱們現在輕鬆,見識卻大不相同。她說,若做得好,不光工錢豐厚,日後學了真本事,無論是留在揚州,還是將來回長安,自己開個像樣些的鋪子,都有底氣。這是一條……實實在在的向上走的路。」

  她看著母親眼中浮現的憂慮與動搖,趁熱打鐵:「娘,我仔細想過了。咱們現在這樣,您日日為我憂心,身子也難以真正將養。若我能去揚州,有了穩定的進項,便能托人捎回更多銀錢,給您請更好的大夫,用更好的藥。我也能……真正學些安身立命的大本事,不是像現在這樣,風雨無阻地提籃叫賣,還時刻擔心被人擠兌、被人欺辱。」

  最後一句,她略帶苦澀,卻也是實情。

  沈氏的眼圈微微紅了,反握住女兒的手:「娘知道你不易……可揚州那麼遠,人生地不熟,你孤身一人,娘怎麼放心得下?萬一……萬一遇上歹人,或是那家食肆並不如所說那般好……」

  「娘,這些我都想好了。」 青蕪語氣堅定,「那位嬤嬤說了,她與幾個同鄉不日便要啟程回揚州,我可以隨行。一路上有他們照應,安全無虞。到了揚州,食肆提供住處,都是穩妥的婦人僕役。至於那食肆是否可靠……」

  她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一個秘密,「嬤嬤偷偷告訴我,那家食肆名叫『如意樓』,在揚州頗為有名,一打聽便知。她還說,可以先簽短契,三個月為期,若我覺得不適應,或您實在不放心,期滿便可回來,來迴路費他們甚至還願意補貼些許。這誠意,已是難得。」

  「三個月……還要簽契?」 沈氏仍是猶豫。

  「娘,短契而已,權當試試。若真是好機會,錯過了豈不可惜?」

  青蕪眼中閃著光,那是對未來真切的憧憬,「而且,嬤嬤答應,我可以每月托商隊捎信捎錢回來,您也能知道我平安。至於家裡……」

  她拋出昨晚與赤鳶商量的關鍵一環,「我會托那位嬤嬤幫忙,在人牙子處,找一個老實勤快、略懂些藥理的丫頭來伺候您。我不在的時候,有人給您煎藥做飯,打掃庭院,陪著您說話解悶,我也能安心些。這筆錢,從我工錢里出,綽綽有餘。」

  沈氏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眸,那裡面充滿了強烈的渴望。

  她想起女兒贖身回來後的種種艱辛,想起若不是她身體的原因她們或許早已離開了長安,想起她每日天不亮就忙碌的身影,想起她在市集可能受的委屈……作為母親,她何嘗不希望女兒能有一條更輕鬆、更有前途的路?

  只是這離別……

  「可是阿蕪,娘捨不得你……」 沈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青蕪鼻尖一酸,強忍淚意,靠過去抱住母親單薄的肩膀:「娘,我也捨不得您。但女兒長大了,不能永遠守在您身邊。這次去,是為了咱們往後更長久的安穩。等我學成歸來,或是攢夠了本錢,咱們就在長安開一間自己的小食鋪,您當掌柜,我當廚娘,再不用風吹日曬,擔驚受怕,好不好?」

  她描繪的未來平淡而溫馨,擊中了沈氏內心最柔軟的期盼。

  沈氏哭泣著,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手指顫抖著撫過女兒的頭髮:「阿蕪,你若覺得是好機會,便……便去吧。娘……娘在家等你。」

  「娘!」 青蕪緊緊抱住母親,將臉埋在她肩頭,淚水無聲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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