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斷袍夜叩獻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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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雖比長安暖和些,但初冬的濕冷仍能滲入骨髓。

  蕭珩起身時,已換好一襲玄色暗雲紋錦袍,外罩一件鴉青色緞面出鋒貂裘,領口袖緣的深灰色風毛襯得他面容愈發清峻。

  趙奉亦是一身整潔的青色官服,外頭加了件厚實的棉坎肩,早早便在院中候著。

  兩人乘著一頂不甚起眼的青呢小轎,穿過尚顯清冷的街道,前往位於城中的刺史府。

  刺史府門庭森嚴,黑漆大門上的銅釘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聽聞欽差到訪,門房早已飛奔入內通稟。

  不多時,中門大開,揚州刺史杜文謙親自迎至階下。

  他今日穿著紫色常服,外罩一件醬色棉披風,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只是眼底那份謹慎絲毫未減。

  「蕭大人蒞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杜文謙拱手行禮。

  「杜刺史客氣了。」

  蕭珩緩步下轎,語氣平淡,「本官奉旨查案,自當多與地方同僚們溝通。今日前來便是為了解漕運案近來進展。」

  「大人勤政,實乃揚州之幸。請!」杜文謙側身引路。

  一行人穿過儀門、前庭,來到正堂。

  堂內早已備好炭盆,暖意融融。

  茶水點心也已擺上。

  甫一落座,杜文謙便道:「漕運一案,干係重大,下官不敢怠慢。相關卷宗、人證、物證,但凡能搜集的,已悉數整理,大人到揚州的第二天已呈送大人處。具體細務,倉場、漕司更為熟悉。」

  他頓了頓,很自然地說道,「不如下官請劉侍郎與陳司馬前來,一同向大人稟報?」

  蕭珩端起茶盞,拂了拂水面的浮葉,淡淡頷首:「可。」

  杜文謙立刻吩咐屬官去請人。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倉場侍郎劉豫與揚州司馬陳敬之便一前一後到了。

  劉豫今日穿了一身緋色官袍,外頭罩了件玄色披風,面色看似如常,但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未能逃過蕭珩的眼睛。

  陳敬之則是一身青色官服,顯得沉穩些。

  二人上前見禮,口稱:「下官參見蕭大人。」

  「二位免禮,坐。」

  蕭珩放下茶盞,目光掃過二人,「杜刺史方才言道,漕運案相關事宜,二位最為清楚。不知近日可有新的發現?卷宗之上,皆是舊案記錄,本官更想聽聽,眼下諸位在查證、堵漏、防患方面,做了哪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劉豫與陳敬之對視一眼,由劉豫率先開口。

  他聲音平穩,將早已爛熟於胸的說辭娓娓道來,無非是加強各倉巡查、嚴核出入帳目、訓誡下屬官吏、配合漕司梳理歷年文書等等,措辭嚴謹,面面俱到,卻如同背誦公文,聽不出半分破綻。

  陳敬之隨後補充,也多是府衙協調、督促各縣協查、維持運河治安等泛泛之談。

  蕭珩靜靜聽著,待二人說完,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如此說來,」蕭珩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在座幾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諸位近來所為,俱是依照舊章,查漏補缺,並無觸及案件核心的新線索,亦無突破性的進展?」

  杜文謙忙道:「大人明鑑,此案歷時已久,證據湮滅,人證難尋,加之牽涉環節眾多,著實……難有速效。下官等唯有秉持勤慎,細查慢訪,不敢有絲毫鬆懈。」

  「勤慎自是應當。」

  蕭珩微微頷首,話鋒卻不著痕跡地一轉,「然本官離京前,翻閱過往卷宗,亦曾遣人沿途暗訪。發現除卻糧貨虧空、船隻沉沒這些明面上的事,運河沿線,尤其是一些關卡、巡檢之處,積弊亦深。小吏擅權,借職務之便行勒索刁難、徇私放行之舉,雖未直接關聯大案,卻如同蟻穴,侵蝕漕運根本,敗壞官府聲譽,更易予真正蠹蟲以可乘之機。」

  他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劉豫,語氣依舊平淡:「譬如,本官聽聞揚州巡檢司內,似有此類情狀。有個別司階,利用查驗之權,與不法商販勾連,行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雖非盜賣官糧,卻也是禍害不淺。」

  劉豫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滾燙的茶水險些濺出。

  他強自鎮定,放下茶盞,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憤慨與慚愧:「竟有此事?是下官失察!不知大人所指……是哪一位司階?下官定當嚴查嚴辦,絕不姑息!」


  蕭珩卻擺了擺手,神色淡然:「本官亦是風聞,尚未查實,不必急於指名道姓。只是提醒諸位,查辦大案之餘,此類附著在漕運上的『疥癬之疾』,亦不可忽視。尤其是一些身處關鍵位置的中下層官吏,若其心術不正,又與……某些關係親近之人有所牽連,」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深意地掠過劉豫驟然縮緊的瞳孔,「則其危害,恐更甚於尋常蠹吏,也更易成為整個鏈條上最脆弱的環節,一旦被外界盯上、撬開,後果難料。」

  他這話說得隱晦,卻字字如針。

  沒有點名張康,但「巡檢司」、「司階」、「關鍵位置」、「與關係親近之人牽連」……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在劉豫聽來,無異於驚雷!

  蕭珩是否已經掌握了一些張康的不法證據?

  他口中的「盯上」、「撬開」,是說蕭珩已經盯上了張康,要拿他開刀?

  張康知道的太多了,一旦他被「撬開」……

  劉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比屋外寒冬更甚。

  他臉上血色褪去,勉強維持著儀態:「大人教誨的是……下官……下官回去定當徹查巡檢司上下,凡有劣跡者,嚴懲不貸!絕不……絕不讓此類害群之馬,影響漕運大局!」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用力,既是表態,更像是在向蕭珩保證,他會處理「隱患」。

  蕭珩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目的已然達到。

  他微微勾唇,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劉侍郎能有此決心,甚好。眼下漕運案乃重中之重,需要諸位大人同心戮力,摒除私心雜念,方能撥雲見日。萬不可因小失大,更不可節外生枝,因個別人之劣行,而牽動全局,使得所有努力功虧一簣。」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下官明白!」 劉豫、杜文謙、陳敬之三人齊聲應道,態度恭謹。

  午膳便安排在刺史府的一處偏廳。

  菜餚不算奢華,卻也精緻,多是淮揚風味。

  只是席間氣氛頗為沉悶壓抑,遠不似尋常官宴熱鬧。

  蕭珩舉止從容,卻惜字如金。

  杜文謙小心陪話,劉豫心事重重,食不知味,陳敬之亦是沉默居多。

  幾位官員都是匆匆用了些飯菜,便擱下筷子,稱尚有公務需處理。

  蕭珩並未久留,用罷午膳,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辭。

  杜文謙等人恭送至府門外,看著那頂青呢小轎消失在長街盡頭,這才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卻又覺心頭那塊石頭,仿佛被蕭珩今日一番話,壓得更沉了。

  回府的轎中,趙奉低聲道:「大人,劉豫方才臉色都變了。他定是以為我們已盯死張康,要拿他開刀。」

  蕭珩閉目養神,聞言只淡淡道:「疑心既起,便如野草,自會蔓延。劉豫如今首要之事,恐怕不是如何應付我們,而是如何處置張康這個『破口』。」

  他睜開眼,眸中冷光一閃,「且看他如何選擇。」

  夜裡劉豫幾乎是腳步匆匆地回到府中,連身上那件玄色披風都未解,便陰沉著臉,徑直進了書房。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一個心腹老僕在門外守著,隨即命人立刻去請夫人張氏過來。

  張氏正在內室擺弄幾件新得的首飾,聽聞丈夫語氣不善地召喚,心頭一跳,不敢耽擱,忙整理了一下衣襟髮髻,來到書房。

  「老爺,這麼急著喚我,可是出了什麼事?」

  張氏覷著劉豫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劉豫背對著她,看著牆上懸掛的一幅山水圖,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你立刻派人,去把張康給我叫來!馬上!」

  張氏一聽是叫弟弟,又見丈夫神色嚴峻,心中莫名有些發慌:「康兒?他……他又惹什麼禍事了?」

  「禍事?哼!」 劉豫猛地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怕是比惹禍更麻煩!你只管叫人去,讓他立刻來見我!別問那麼多!」

  張氏見丈夫動了真怒,不敢再多言,連忙吩咐貼身的嬤嬤親自去一趟張康的住處傳話。

  消息傳到張康那裡時,他正在自己書房裡,對著那個樟木匣子發呆,內心天人交戰,仍未最終下定決心是否要主動去找蕭珩「合作」。

  聞聽姐姐府上急召,且是劉豫親自要見他,張康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拉緊!


  昨日才遭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夜探書房,目標直指這些證物!

  今日劉豫便急召……是等不及了?

  還是那黑衣人根本就是劉豫派去的?

  如今見暗奪不成,便要明著施壓,甚至……直接動手清理門戶了?

  一股被背叛的憤怒湧上心頭。

  他藉口更衣,回到內室,迅速換上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藍色勁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

  臨出門前,他走到床邊,從褥子下摸出那把防身匕首。

  他小心地插入高筒靴的暗袋之中,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靴布傳來,卻奇異地讓他狂跳的心稍稍鎮定了幾分。

  這才隨前來傳話的嬤嬤,乘車前往劉豫府邸。

  一路上,他面色沉靜,袖中的手卻緊握成拳,掌心全是冷汗。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在他聽來都像是催命的鼓點。

  到了劉府,下人並未引他去往常待客的花廳,而是徑直帶往劉豫的書房。

  書房門緊閉著,引路的下人躬身退下,只留張康一人站在門外。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書房內光線有些暗,只點了一盞燈。

  劉豫背對著他,站在書架前,似乎正在翻閱什麼,聽到腳步聲也未回頭。

  空氣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張康微微躬身,聲音儘量平穩:「姐夫,您找我?」

  劉豫這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在張康身上掃視了一圈,仿佛要將他看穿。

  他沒有讓座,也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聲音低沉:

  「蕭珩已經關注到你了。」

  張康心頭劇震,猛地抬眼,對上的卻是劉豫深不見底的目光。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等待下文。

  劉豫看著他的神情,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計取代。

  他踱了兩步,繼續說道:「不過,倒不是直接衝著漕運案去的。今日在刺史府,蕭珩對我一番敲打,話里話外,暗示巡檢司有人借職務之便行不法之事,且與『關係親近之人』牽連,易成破口。」

  他頓了頓,目光緊鎖張康,「我已當面向他稟明,定會嚴查嚴辦,絕不姑息。」

  不等張康消化這些話,劉豫緊接著說道:「如今正是節骨眼上,漕運案風聲鶴唳,半點差池都不能有。你身為巡檢司右司階,既已入了欽差法眼,無論事大事小,都需避嫌。從即日起,你暫卸巡檢司所有職務,回家『靜思己過』,待這陣風聲過去,再作安排。」

  暫卸職務?回家靜思?

  張康腦中「嗡」的一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就……把他踢開了?

  像丟掉一塊用舊了的抹布?

  藉口是「避嫌」,是「靜思己過」,可這分明就是奪權!

  是切斷他與巡檢司的一切聯繫,讓他失去依仗,變得孤立無援!

  昨日黑衣人暗奪不成,今日便直接明著卸他的權!

  下一步是什麼?

  等他成了無職無權的閒人,勢力最薄弱的時候,再想辦法從他這裡把那些要命的證物徹底弄走?

  然後……然後呢?

  一個知道太多秘密、又失去價值、還可能心懷怨恨的「前小舅子」,最好的結局是什麼?

  滅口。

  這兩個冰冷的字眼,如同毒蛇,倏地竄入張康的腦海,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劉豫見他臉色變幻,沉默不語,只當他是不甘或害怕,皺了皺眉,語氣加重,帶著幾分不耐和警告:「我的話,你聽明白了沒有?此事已無轉圜餘地,也是為了你好,為了大局。回去好好待著,莫要再生事端,節外生枝。」

  為了我好?為了大局?張康幾乎要冷笑出聲。

  他看著劉豫那張看似威嚴、實則冷酷的臉,昨日姐姐轉述的那些話,柳氏透露的風聲,夜探的黑衣人,還有今日這突如其來的「卸職」……所有的線索碎片,在這一刻終於拼湊成一副完整而恐怖的圖景!

  劉豫這是要丟卒保車!不,是卸磨殺驢!把他推出去當靶子,或者乾脆清理掉,以絕後患!


  恐懼、憤怒、怨恨和徹底絕望,瞬間淹沒了張康。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凶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強行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是,大人。」

  聲音乾澀,毫無起伏。

  劉豫似乎滿意了他的「順從」,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卻又帶著疏離:「行了,回去罷。最近……沒什麼事,少來府里。你姐姐那裡,我自會跟她解釋。」

  這是連門都不讓他輕易進了?張康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他沒再說話,甚至沒提出要去後院看看姐姐張氏——那個一心偏袒他、卻也可能在無意中成為丈夫幫凶的蠢笨婦人。

  他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書房。

  走出劉府大門,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張康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只有滿腔沸騰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劉豫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他不能坐以待斃!劉豫不仁,休怪他不義!

  那些他原本還猶豫著是否要交出去、作為談判籌碼的證物,如今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反擊的唯一武器!

  劉豫想把他當棄子?想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做夢!

  張康抬起頭,望向陰沉沉的天空,眼中翻湧著瘋狂而決絕的神色。

  夜色沉如濃墨,迎賓苑內一片寂靜,負責外圍警戒的侍衛按刀肅立,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

  子時剛過,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自迎賓苑西側的院牆翻入。

  黑影伏在牆角陰影中片刻,觀察著苑內的巡邏路線和崗哨位置,隨即如同貼地遊走的蛇,利用花木假山的掩映,向核心院落快速潛行。

  正是張康。

  就在他剛接近第二進院落的月洞門時,斜刺里一道勁風驟然襲來!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無聲無息地扣向他的後頸,另一隻手則直取他腰間要害,招式狠辣利落,不帶半分猶豫,顯然是下死手的擒拿。

  張康早有防備,但來人身手之快、力道之猛仍超出他預料。

  他倉促間擰身側閃,堪堪避開抓向後頸的手,腰間卻被指尖掃中,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不敢硬拼,借著閃避之勢疾退兩步,壓低聲音急道:「且慢!我不是刺客!有要事面稟蕭大人!關乎漕運案!」

  襲擊者動作驟然停頓,身影在昏暗光線下顯現出來,正是鐵鷹。

  他此刻正冷冷地盯著張康,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殺意,顯然並未完全相信他的話,那隻大手仍虛扣著,隨時可能再次發動雷霆一擊。

  「姓名?身份?何事?」 鐵鷹聲音低沉,言簡意賅。

  張康知道自己性命只在對方一念之間,不敢有絲毫隱瞞,快速道:「在下張康,原巡檢司右司階。手中握有與漕運案相關的緊要之物及所知內情,願面見蕭大人陳情,只求一線生機!」

  他說得急促,但關鍵信息清晰,尤其是「漕運案」、「緊要之物」、「內情」幾個詞,顯然觸動了鐵鷹。

  鐵鷹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在判斷真偽。

  最終,他收回手,但周身警戒未減,冷聲道:「在此等候,不得妄動。」

  說完,他身形微晃,已退入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消失。

  張康站在原地,不敢稍動,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風吹來,陣陣發寒。

  他能感覺到暗處仍有不止一道目光鎖定了自己。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鐵鷹的身影再度出現,對他偏了偏頭:「跟我來。」 語氣依舊冰冷,但殺意稍斂。

  張康暗松半口氣,連忙跟上。

  鐵鷹引著他,最終來到蕭珩書房所在的院落側門。

  門前,趙奉已站在那裡等候,目光如電,上下打量了張康一番,側身推開門:「進。」

  書房內溫暖如春,與外面的寒冷漆黑判若兩個世界。

  蕭珩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文書,似乎正在批閱,連頭也未抬。

  張康的心臟收緊。

  他快步上前,在距離書案約一丈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伏身叩首,姿態放得極低:


  「罪人張康,冒死夤夜驚擾大人,罪該萬死!然情勢所迫,走投無路,唯有斗膽前來,懇請大人垂憐,賜一線生路!」

  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蕭珩這才緩緩放下手中文書,抬眼看向他。

  「張康。」 蕭珩念出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讓張康渾身一顫,「白日劉侍郎言你需『靜思己過』,你不在家中『靜思』,深夜潛入這迎賓苑,所為何來?又何以自稱『罪人』、『走投無路』?」

  張康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氣,知道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他不再繞彎子,選擇直接切入核心,但措辭依舊謹慎:「回大人,劉侍郎今日奪我職權,名為『靜思』,實為棄子。罪人以往曾因私利,聽從其命,於巡檢任上,行過一些有違律例、方便其私下勾當之事。如今漕運案風聲鶴唳,大人明察秋毫,劉豫恐罪人所知之事牽連於他,故欲除之而後快。罪人螻蟻之命,死不足惜,然手中恰好留存了一些往日經手事務的瑣碎記錄、信箋憑據。其中……或可窺見某些錢糧非常流轉之痕跡,以及……某些不便明言的往來印記。」

  他依舊沒有直接說「我有劉豫罪證」,但「聽從其命」、「方便其私下勾當」、「錢糧非常流轉」、「往來印記」這些詞,已經將信息傳遞得足夠清晰。

  他在試探蕭珩對這些「瑣碎記錄」的興趣,也在觀察蕭珩對劉豫的態度。

  蕭珩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你是說,劉豫為自保,欲處置你。而你,恰巧握有一些可能對他不利的舊日痕跡,以此為本錢,來向本官尋求庇護?」

  蕭珩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本錢」二字,卻讓張康心頭一跳。

  「罪人不敢妄言『本錢』。」

  張康連忙道,額頭觸地,「罪人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贖。此來是為乞活。只求大人念在罪人尚有幾分用處,能……能指一條明路。若罪人手中這些微末之物,僥倖能助大人釐清些許漕運案中之迷霧,不知……不知大人可能給罪人一個……何種結局?」

  他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有些緊張和期待。

  他沒有問「能否活命」,而是問「何種結局」,既放低了姿態,又留有餘地。

  蕭珩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對張康而言,漫長得如同煎熬。

  終於,蕭珩再次開口:「本官奉旨查案,要的是能經得起三司推勘、釘死元兇的鐵證鏈,而非含糊曖昧的『微末之物』。至於結局……」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張康身上,

  蕭珩看著他眼中的求生欲,並未立刻回應。

  他似乎在權衡,又像是在給予張康最後的壓力。

  書房內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冰冷的算計。

  「坦白,徹底,且有實據佐證的供述與證物,」 蕭珩終於又一次開口,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若你所言所獻,經查屬實,確能助本官釐清關鍵,揪出元兇……本官或可酌情,保全你及其家眷性命。」

  他沒有提「流徙邊地」,也沒有提其他具體刑罰,只給出了一個最基礎、也最核心的承諾——性命。

  張康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雜著狂喜與後怕的光芒,他再次深深叩首,聲音因激動而更顯嘶啞:「謝大人恩典!謝大人恩典!罪人定當竭盡所能,絕不敢有絲毫隱瞞欺瞞!」

  他並非毫無心計的莽夫,狂喜過後,求生本能催生了更進一步的盤算。

  他沒有立刻交代證物所在,而是伏在地上,謹慎地提出了自己的請求:「大人,罪人尚有一不情之請。今夜罪人前來,自認隱秘,劉豫應未察覺。罪人……想請求大人,容罪人暫且如常歸家,明面上依舊做那『靜思己過』之狀。一來,可麻痹劉豫及其黨羽,不至打草驚蛇;二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決絕,「罪人在巡檢司數年,與倉場、漕司乃至地方一些經辦具體事務的胥吏、小官,多少有些交情。其中或有如罪人一般,涉水未深,或只是被迫脅從、心中惶恐不安者。若罪人能暗中聯絡,陳明利害,或可勸得其中一些人,迷途知返,主動向大人投誠,如此一來,或許能為大人破案,再添幾分助力。這也算……罪人將功折罪之心。」

  他說完,屏住呼吸,等待蕭珩的反應。

  這是他手中除了那些實物證據外,僅存的、或許還能增加自身分量的「籌碼」——他的人際網絡和作為「過來人」的勸降作用。


  蕭珩聽完,眼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微光。

  他確實需要更廣泛、更底層的線索來編織完整的證據鏈,也需要分化瓦解劉豫的勢力。張康這個提議,正中下懷。

  但他面上依舊不顯,只是略作沉吟,方才淡淡道:「你倒是有心。若能如此,自然更好。但需切記,一切需在暗中進行,謹慎再謹慎,若有半分泄露,後果你當自知。」

  「罪人明白!定當小心!」 張康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自己的提議被採納了,這意味著他的「價值」又多了幾分,將來或許不止是「保全性命」那麼簡單。

  「證物何在?」 蕭珩不再廢話,直接問道。

  「罪人藏匿之處頗為隱秘,且需罪人親自開啟。明日晚間,待罪人確認周遭安全無虞,定當設法將證物送至大人手中。」

  蕭珩點了點頭道:「既如此,你便退下吧,待明日待證物核實後再錄口供也不遲。」

  張康再次叩首,這才退出了書房。

  趙奉待張康離去之後,臉上帶著欽佩之色進入書房中,低聲道:「大人,此計連環,當真絕妙!先是借刺史府敲打,令劉豫惶恐,逼其棄子自保,將張康徹底推向絕境。再以『保全性命』為餌,誘其主動來投,獻上關鍵證物。如今,更可借張康之口、其往日關係,去暗中動搖、分化那些涉案未深的中下層官吏。如此一來,自上而下,由內而外,漕運案之鐵幕,必被撕開重重裂口!破獲全案,指日可待!」

  蕭珩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這揚州城的重重屋宇,看到那些在利益與恐懼中掙扎的身影。

  「張康此人,貪鄙惜命,可用,卻不可信。他所求不過活路,便給他活路,但需握緊韁繩。讓他去活動,正好也可看看,還有哪些人,是能爭取的,哪些人,是鐵了心要跟著沉船的。」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劉豫……等張康的證物到手,再看他有何反應」

  「大人運籌帷幄,屬下拜服。」 趙奉由衷道。

  他想起蕭珩離京前的奏對,那「區分罪責、罰沒效力」之策,如今正在這千里之外的揚州,一步步變為精妙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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