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錦書相約·珠玉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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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日便是南下之期。

  一應公務、人員、路線皆已安排停當。

  聖上日前已明發上諭,授蕭珩欽差大臣之職,賜王命旗牌,准其南下揚州,全權督辦漕運一案,遇緊要處可先斬後奏,權柄之重,一時無兩。

  蕭府內外,表面平靜如常,實則已為這位年輕家主的遠行緊繃起來。

  諸事妥帖,唯有一件,需在離京前做個了斷,或至少,劃下一條清晰的界線。

  臨行前兩日,聖上體恤,准蕭珩休沐。

  晨起用過早膳,他便徑直往妹妹蕭明姝所居的靜姝苑去了。

  蕭明姝正對著一盆新送來的金菊修剪枝葉,聽聞兄長來了,立時丟了手中銀剪,面上綻開真切歡喜的笑容,迎至門口:

  「哥哥!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可是忙完了公務,想起來瞧瞧妹妹了?」

  她一邊親自引蕭珩入內坐下,吩咐丫鬟上最好的雲霧茶並幾樣精細茶點,一邊打趣道,「還是說……要南下查那大案子,心裡捨不得妹妹,特來告別的?」

  蕭珩在鋪著軟墊的玫瑰椅上坐下,接過妹妹親手遞來的茶盞,聞言淺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道:

  「你呀,年歲漸長,倒還是這般孩提心性。將來出了閣,做了別人家的媳婦,主持中饋,可還能這般隨心所欲?」

  蕭明姝在他對面坐下,聞言微微嘟嘴,故作不悅:「哥哥小瞧人!如今家中一應瑣事,母親都漸漸交與我打理,哪一處我不用心學、不做得妥帖?前次的賞菊宴,外頭誰不誇讚一句咱們蕭小姐能幹周全?」

  她說著,眉眼間自有股被嬌寵著長大、卻也不失聰慧的矜貴與自信。

  提起賞菊宴,她自然而然想起了那日獻策出力的青蕪,以及前幾日母親院中那場風波。她心性率直,對青蕪並無惡感,甚至因賞菊宴之事存著兩分欣賞,此刻見兄長,便隨口關切道:

  「對了,哥哥,青蕪那丫頭……臉上的傷可好些了?那日……我瞧著實在有些重。」

  話出口,她才覺出兄長臉上方才那點淺淡的笑意似乎瞬間隱去了。

  蕭珩放下茶盞,瓷底與紫檀桌面碰出輕而脆的一聲響。

  他抬眼,目光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如今倒是關心起她來了。」

  蕭明姝自幼與兄長親近,雖有時敬畏,卻並不十分懼怕他這副冷臉。

  她察言觀色,知道兄長此刻不悅並非衝著自己,便坦然道:「她畢竟是我院裡出去的人,又曾盡心幫過我。那日情形……母親正在氣頭上,又有外客在場,我也不好貿然插嘴求情。」

  她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

  「她無礙了。」 蕭珩語氣稍緩,簡短應道,顯然不欲多談此事。

  他話鋒一轉,似是隨意提起,「說到外客,前幾日永寧侯府李小姐登門拜訪,你作為蕭家嫡女,禮數上,是不是也該有所回應?」

  蕭明姝只當是尋常兄妹閒話家常,順著接口道:「這個自然,我早已備下幾樣合宜的回禮。原想著過些時日,等哥哥南下的風頭稍過,便在薈英樓定個雅間,邀李姐姐小聚,也好好說說話……」

  「不必過幾日,」蕭珩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明日即可。」

  蕭明姝正說到興頭上的話語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有些訝異地看向兄長。

  大哥向來極少干涉她們閨閣女兒間的交往,更不會具體到約定日期。

  這般明確地讓她「明日即可」回請李昭華,其中意味,以她的靈慧,略一思索便豁然開朗。

  兩日前晨間去母親處請安,母親雖未明言,但言語間對李昭華的熱絡已然淡了許多,反而透出幾分審慎與微妙的疏離。

  蕭明姝當時在場,將母親罰青蕪的經過、李昭華的言行看得真切。

  她心中亦覺得李家小姐那番做派,未出閣便將手伸到別家內宅,未免太過刻意與強勢,失了大家風範。

  只是礙於母親當時盛怒,又是待客之際,她無法公然駁斥。

  如今見母親肯聽兄長勸誡,收斂了對李昭華的過度喜愛,她心中是贊成的。

  常言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她本心也並不願與這般心思深重、行事越界的女子交往過密。

  起初聽兄長提起「禮尚往來」,她還以為是催促她儘速還禮,維繫表面情誼。


  此刻見兄長指定「明日」,再聯繫母親態度轉變,她哪裡還不明白——兄長此舉,絕非簡單的「還禮」,怕是另有深意,是要借她之手,有其他動作也未可知。

  既如此,她身為蕭家嫡女,自有維護家門清譽與兄長意願的職責。

  那李家小姐的銳氣,是該挫一挫了。

  心念電轉間,蕭明姝面上已恢復從容,甚至唇角彎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應道:

  「哥哥說的是,是妹妹思慮不周,回禮豈宜拖延?那我這便下帖子,讓人即刻送往永寧侯府,就訂明日晌午,薈英樓『聽雪軒』的雅間。」

  她頓了頓,又道,「回禮的單子我也再斟酌斟酌,必不失了咱們蕭家的體面,也……」 她眼波微動,「合乎『禮尚往來』之儀。」

  蕭珩看著妹妹瞬間領會並爽快應承,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他這個妹妹,嬌養卻不嬌縱,內里自有丘壑,一點即透。

  「你辦事,我自然放心。」

  他語氣緩和下來,多了兩分作為兄長的溫和,「南下路途遙遠,案情複雜,歸期未定。府中諸事,有母親與你,我亦能安心一二。你平日也多保重,勿讓母親與你我掛心。」

  蕭明姝聽出兄長話中的牽掛,心中暖意湧起,鄭重道:

  「哥哥放心南下,家中一切有我。你定要事事小心,保重身體。別忘了時常寫信回來,莫讓母親與我日夜懸心。」

  她說著,眼圈微微有些泛紅,卻強忍著,只將滿心擔憂化作叮嚀。

  蕭珩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瑣事,見時辰不早,便起身離去。

  送走兄長,蕭明姝獨自站在廊下,秋陽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她轉身回房,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吩咐貼身大丫鬟:「凝露,取我的帖子來,要灑金雲紋的那一種。另將前日備下的回禮單子拿來我看,再開庫房,將那柄紫檀木嵌螺鈿的如意也添上。」

  「是,小姐。」

  靜姝苑內,因著明日之約,悄然忙碌起來。

  蕭府后角門處,一個穿著半舊藍布衣、面容溫婉中帶著焦急的婦人,正是沈氏,正立在門外的青石階前,來回踱著細碎的步子。

  她昨日得了秋兒弟弟傳的口信,道是女兒有極要緊的事需親口交代,心中便七上八下,一夜未曾安枕。

  天未亮便起身,將家中稍作收拾,便急匆匆趕到了這蕭府後門。

  守門的張婆子剛換完班,正打著哈欠,見沈氏上前說尋沈青蕪,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立刻清明了幾分。

  她得了常安管事的特意囑咐,但凡有人尋青蕪姑娘,都需留神。

  待問明是青蕪的娘親,又見她衣著雖樸素卻乾淨,神色焦急不似作偽,這才放緩了臉色,道:「你且在此候著,我去裡頭替你傳話,看姑娘得不得空。」

  說罷,轉身朝府內走去。

  清暉院裡,青蕪正對鏡查看自己的臉,已比前兩日消腫許多,只是那淤紫未褪盡,嘴角的痂也還頑固地貼著。

  她仔細用脂粉遮蓋,卻終是掩不住那份憔悴與傷痕。

  正蹙眉間,便聽得張婆子在外頭傳話,說是她娘親來了,正在后角門等候。

  青蕪心頭一跳,既盼又怯。盼的是能見到母親,怯的是這副模樣如何遮掩?

  可轉念一想,不過是最後兩日了,等自己離了這府邸,母親最多也就擔憂這兩日。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脂粉,只用帕子沾了點冷水敷了敷眼睛,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便匆匆出了院子。

  一路疾行至后角門,遠遠便瞧見母親熟悉的身影在門外不安地張望。

  待青蕪走近,跨出門檻,沈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女兒久別重逢的欣喜面容,而是那半邊臉頰未消的腫痕和嘴角刺目的血痂!

  「阿蕪!」沈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慌與揪心的痛楚。

  她幾步搶上前,顫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女兒的臉,「你的臉……你的臉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在府里得罪了哪位貴人?」

  話未說完,眼淚已如斷線珠子般滾落下來,她終究還是輕輕撫上女兒微腫的臉頰,指尖冰涼

  「疼不疼啊?讓娘好好看看……這嘴角……哎呀,怎麼……怎麼下得了這般重的手啊!」 她語無倫次,心疼得不知是該先看臉還是先看嘴角,只覺那每一處傷痕都像是烙在自己心口上。


  每次見到母親,青蕪心中那股想要掙脫牢籠、奔向自由的渴望便如野火燎原,燒得她胸膛滾燙。

  此刻聽著母親的關懷與壓抑不住的哽咽,看著她眼中的疼惜與淚光,青蕪自己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

  只是眼下不是宣洩委屈的時候,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她努力壓下喉頭的哽咽,握住母親撫摸自己臉頰的手,輕輕拿開,用儘量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輕鬆的語氣道:

  「娘,別擔心,已經不疼了。每日都上著最好的藥呢,快好了。您看,都能出門來見您了不是?」

  她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因嘴角傷口而顯得有些僵硬。

  沈氏哪裡肯信,眼淚流得更凶,還想再問。

  青蕪卻迅速收斂了神色,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守門的張婆子識趣地站得稍遠,正背對著她們,似乎在整理門邊的雜物,這才稍微放心。

  她拉著母親的手,將她帶到角門內側更偏僻些的牆角陰影處,壓低了聲音,湊到母親耳邊,語速快而清晰:「娘,您聽好了,女兒有正經事,要緊事。」

  沈氏見女兒神色如此鄭重,連忙止住淚,屏息凝神。

  「後日,府里的大公子便要南下揚州辦差,歸期不定。」 青蕪的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到時候,娘您就備好贖身的銀子,來府里尋管事的,給我贖身。」

  沈氏一聽,先是一喜,隨即又湧上擔憂:「贖身?這……貴人們能輕易放你走嗎?你如今……不是正伺候著大公子?」

  她目光又掃過女兒臉上的傷,心中不安更甚。

  青蕪握緊了母親的手,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與決斷,低聲道:「娘,您瞧我這傷……便是伺候不當,主子懲罰的。主子已對我不滿,如今大公子又要離京,正是府中人事鬆動的時候。錯過這個時機,只怕更難。」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娘,您回去之後,把手頭接的那些零散活計都停了吧,該給主家退回的工料都退回,把家裡能變現的東西都悄悄理一理。等我出了府,咱們……就離開長安城,找個誰也不認識咱們的地方,重新過日子,可好?」

  離開長安?沈氏心中一震,這是她從未想過的。

  但看著女兒臉上的傷,所有的不安與遲疑都化作了心疼與支持。

  她重重點頭,反握住女兒的手,用力道:「好!娘都聽你的!你說怎麼辦,咱就怎麼辦!只要能把你平平安安接出來,去哪兒都成!」

  青蕪心中大定,母親的支持是她最大的底氣。

  她湊得更近,氣息噴在母親耳畔,說出最關鍵、也最冒險的一步:「還有,娘回去之後,得空便去暗暗打聽打聽,哪裡有路子能辦……假的路引文書。」

  「假的路引?!」沈氏嚇得差點驚呼出聲,臉色都白了。

  青蕪早有預料,立刻抬手輕輕捂住母親的嘴,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鬆開手,用氣音急急解釋道:

  「娘,小聲些!我知道這犯忌諱,是險招。可您想想,咱們母女二人,在外行走多有不便,且處處危險,若有妥當的身份文書,總多一份心安。這不過是預備著萬一……萬一咱們需要走得遠些、快些。不一定真用上,但得有這個準備。」

  沈氏捂著胸口,緩了幾口氣,這才慢慢消化了女兒話中的意思。

  她看著女兒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成熟,知道女兒在這高門深院裡,怕是早已見慣了風浪,思慮得遠比自己周全。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鄭重地點頭,低聲道:「娘明白了。娘會小心去打聽,絕不聲張。」

  「一定要暗自打聽!」 青蕪不放心地再次叮囑,「若是打聽不來,也萬萬不要強求,更不可讓旁人起疑、盯上咱們。一切,等我出了府,咱們再從長計議。」

  「你放心,娘曉得輕重。」 沈氏將女兒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正事交代完畢,沈氏心中那塊大石落地,卻更添了對女兒眼下處境的牽掛。

  她拉著青蕪的手,細細看了又看她的臉,絮絮叮囑:「阿蕪,你在府里這幾日,一定要記得每日抹藥,千萬別忘了!女兒家的臉面是最最要緊的,千萬不能留了疤……自己也要多當心,避開那些是非,安安穩穩等到娘來接你。」

  青蕪聽著母親這些瑣碎卻溫暖的叮嚀,鼻尖又是一酸,卻努力綻開一個讓母親安心的笑容:「放心吧,娘,我都記著呢。」


  沈氏又紅著眼眶細細看了女兒幾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清晨薄霧籠罩的街巷盡頭。

  青蕪一直站在角門口,直到再也看不見母親的背影,才緩緩轉過身。

  她摸了摸袖中那個裝著剩餘銀錢的錦囊,又撫了撫自己微腫的臉頰。

  轉身,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回那深深庭院。

  離弦之箭,已無回頭路。

  青蕪從后角門一路走回清暉院,初秋的晨風拂過庭院,捲起幾片早落的枯葉,在她腳邊打了個旋兒。

  她心中有事,腳步便顯得有些沉,直到走近月洞門,才瞧見院中立著的那道挺拔身影。

  蕭珩剛從靜姝苑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頭微涼的空氣,正欲步入書房,聽得腳步聲,便駐足回望。

  晨曦的光線斜斜穿過廊檐,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淡淡陰影,目光平靜地落在剛剛歸來的青蕪身上。

  青蕪腳步微頓,隨即垂下眼帘,依著規矩,在離他數步之遙處斂衽行禮,聲音不高不低,平緩無波:「公子。」

  蕭珩看著她低垂的頭頂和那截纖細脆弱的脖頸,未看她面容,也能感受到掩不住的疏離姿態。

  她沒有抬眼看他,也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眸中帶些或真或假的水光,聲音里摻著刻意拿捏的嬌軟。

  「去哪了。」他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等待一個解釋。

  「回公子,去了后角門,見了奴婢的娘親。」青蕪依舊垂著眼,答得簡短,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試圖軟化姿態。

  空氣靜默了一瞬。蕭珩看著她這副沉靜的模樣,心中那股自那夜便隱隱盤桓的不悅,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他終究什麼也沒多說,只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頰傷痕處停留了一瞬,淡聲道:「回去歇著吧。臉上的傷,好生將養。」

  「是。謝公子。」青蕪又是一禮,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然後,她便直起身,不再看他,側身繞過他,徑直走向自己那間偏房。

  裙裾拂過青石板,帶起極輕微的聲響,很快消失在門後。

  蕭珩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方才那句「謝公子」還在耳邊,客氣、規矩,卻也冰冷得如同這秋日清晨的薄霜。

  他忽然覺得有些莫名的……煩躁。

  這丫鬟,如今是連句稍微中聽點的話,都懶得說了麼?

  他轉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掃過那扇偏房門。

  眼前卻仿佛浮現出前些時日的情景——她低聲說著那些不甚高明的奉承話,眼神卻偷偷打量他的反應;她故意抱住了他的腰身說著想他念他的話,發間帶著皂角的乾淨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女兒香……

  那時她的討好與邀寵,是刻意,是笨拙。

  他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也覺出幾分新鮮。

  那份她往日絕不會流露的、「努力」想要靠近他的「柔情」,像一隻伸出爪子又怯怯收回的小獸,竟比此刻這副模樣,要……順眼得多。

  至少,那時她眼裡還有情緒,還會因他的反應而波動,還會試圖用那不甚熟練的手段,在他身邊謀取一點點存在感。

  而現在,她似乎連這點「試圖」都放棄了。仿佛那日的掌嘴與夜間的藥膏,徹底斬斷了她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又變回了初入清暉院時,那個恭敬、謹慎、卻也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沈青蕪。

  蕭珩收回目光,眸色幽深。他負手而立,望著庭院一角那株葉子已開始泛黃的老桂樹。他竟會因一個丫鬟不再刻意討好而覺出些許懷念?這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不過是件合心了些的玩意兒,偶爾的調劑罷了。

  南下在即,漕運案千頭萬緒,朝堂內外不知多少眼睛盯著,豈能分心於此等微末情緒?

  他斂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書房。

  沈氏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趕回家中,一顆心既因女兒即將重獲自由而滾燙,又因這突如其來的巨變而七上八下。

  她匆匆將屋內稍作歸置,目光掃過略顯空蕩的屋角時,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壞了!

  前日才剛去何家木匠鋪定了給女兒的新床!


  這要是已經動工下料,銀子花了不說,這床……她們娘倆都要離開長安了,可怎麼帶走?

  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銀錢,也辜負了何家母子一片心意?

  這念頭讓她坐立不安,也顧不得收拾了一半的物什,連忙鎖好門窗,又匆匆朝著城南榆樹巷趕去。

  一個時辰的路程,她走得心急火燎,額上都沁出了細汗。

  剛到何家鋪子門口,就見何大川正將一塊厚重的榆木板抬上木馬,旁邊散落著刨子、鑿子等工具,看樣子是準備開工了。

  「老姐姐!大川!」 沈氏人未進門,聲音先到了,帶著明顯的焦急,「先別忙!那床……開始動工了沒有?」

  何母劉氏聞聲從裡間出來,見沈氏氣喘吁吁、滿臉急色,還以為是來催著趕工期的,忙笑道:「妹子別急,大川正要下料呢,前兩日給別人家打的衣櫃剛交了工,正好騰出手來,誤不了你的事,放心吧!」

  沈氏一聽「正要下料」,懸著的心才「咚」地一聲落回實處。

  她連連擺手,氣息還未喘勻:「不用了,不用了!哎喲,這一路趕得我……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既然還沒開始做,那就不用了!」

  「不用了?」 劉氏愣住了,和停下手中活計、直起身來的何大川對視一眼,都是滿臉疑惑。

  何大川放下木板,擦了把手走過來:「嬸子,這是……怎麼了?是尺寸要改,還是……」

  沈氏緩了口氣,看著眼前這對樸實熱忱的母子,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女兒即將出府,往後山高水長,同住長安城的這份鄉誼,怕也是聚少離多了。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倒不如坦然相告,也算是一場鄭重的告別。

  她拉過一條板凳坐下,又示意劉氏也坐,這才開口道:「老姐姐,大川,跟你們說個事。過些時日……我就要去蕭府,給青蕪那丫頭贖身了。」

  「贖身?」 劉氏眼睛一亮,這是好事啊!可隨即又聽出沈氏語氣里的鄭重,不單是喜事那麼簡單。

  「嗯。」沈氏點點頭,臉上浮現出有些悵惘的神色,「本來想著,她還得在貴人府里熬些年頭,誰知……今日她捎來口信,說是主子仁厚,體恤我們母女,准她贖身出府了。」

  她略去了女兒受傷、失寵等細節,只挑了好聽的說,「這孩子,自打賣進府里就沒過過幾天自在日子,如今能有這個機會,我這當娘的,說什麼也要把她接出來。」

  何大川在一旁聽著,心頭先是猛地一跳,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漪——青蕪妹妹要出來了?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可這欣喜剛冒了個頭,沈氏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既能出來了,」沈氏的聲音平穩卻堅定,「我們母女便想著,離開長安,去別處討生活。」

  「離開長安?!」 這次連劉氏都忍不住驚呼出聲,「這……這也太著急了吧?妹子,長安城這麼大,繁華地界,找活計討生活也容易些,何苦非要背井離鄉,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何大川更是急得上前半步,黝黑的臉膛因激動而泛紅,聲音都緊了幾分:「是啊,嬸子!長安好,機會多!青蕪妹妹出來了,咱們都在,也能互相照應。您……您再勸勸青蕪妹妹,留下來,安安穩穩的,不好嗎?」

  沈氏看著何大川眼中毫不掩飾的急切與失望,心中哪能不明白這憨厚小伙的心思?

  她何嘗不覺得可惜?

  她輕輕嘆了口氣,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不容轉圜的決斷,也暗含一絲對往事的痛楚:「老姐姐,大川,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青蕪那孩子,自小就被她那狠心的爹給賣了,賣到了蕭府。進了府,她便把自己的姓氏都改隨了我,叫沈青蕪……這孩子,心裡苦,對她爹,對過去那個家,是恨透了的。長安城對她來說,不是什麼好地方。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就像出籠的鳥,她想去更遠、更開闊的地方看看,喘口氣。我這當娘的,虧欠她太多,如今……便都聽她的,她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何大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沈氏堅定的臉,知道再勸也是枉然。

  那份剛剛燃起的、渺茫的希望,還未成形,便已熄滅,只剩下空落落的疼和說不清的失落。

  劉氏到底是過來人,心思轉得快。


  她見兒子這般情狀,又聽沈氏說起舊事,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再挽留也是徒增傷感。

  她連忙截住話頭,拍了拍沈氏的手背,強笑道:「是是是,這是天大的好事!青蕪丫頭苦盡甘來,你們母女團聚,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好!真好!」

  說著,她起身走到裡間,不多時捧出一匹顏色鮮亮、質地厚實的細棉布來,塞到沈氏懷裡

  「妹子,這一別,山高水遠的,也不知道啥時候還能再見。這匹布,是我前些日子新扯的,還沒捨得用,你帶上,給你自己做兩身衣裳,也算是老姐姐我的一點心意,給你們添點喜氣,路上用!」

  沈氏連忙推拒:「這怎麼成!老姐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拿著!」 劉氏態度堅決,將布匹按在沈氏臂彎里,「咱們多少年的老鄉親了,你還跟我客氣這個?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老姐姐!」

  何大川也悶聲道:「嬸子,您就收下吧。我娘的一點心意。」

  沈氏推脫不過,看那布匹雖非名貴綾羅,卻厚實耐用,正是旅途所需,心中感動,眼眶也有些發熱,便不再推辭,千恩萬謝地收下了。

  收好布匹,沈氏忽然想起女兒叮囑的另一樁要緊事,心中又惴惴起來。

  她看了看敦厚少言的何大川,又看了看爽利熱心的劉氏,猶豫片刻,還是覺得這事託付給何大川更穩妥些。

  這孩子嘴嚴,又常在外頭走動,接觸三教九流的人多,或許能有門路。

  她湊近何大川,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問道:「大川啊,嬸子還有件事……想私下問問你。你常在外頭做活,認識的人多,可知道哪裡有能做……」

  她比劃了一個極模糊的手勢,眼神裡帶著懇求與謹慎,「就是……出門在外,需要的那種……『過所』?」

  何大川心中猛地一震!假過所?這可是犯王法的事!

  不過他也瞬間明白了沈氏的擔憂——兩個女子,無依無靠,想要離開長安甚至走得更遠,沒有合宜的路引文書,簡直是寸步難行,且危險重重。

  嬸子這是被逼得沒法子了,才出此下策。

  他看著沈氏眼中交織的期盼,再想到那個「青蕪妹妹」,心中那點剛剛被澆滅的關切與憐惜,又悄無聲息地燃了起來,化成一股想要幫助的衝動。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極低:「嬸子,這事兒……我曉得厲害。您別急,也別到處打聽。我……知道一個地方,或許能辦。但我得先親自去問問,探探路,穩妥了才行。您先回家安心等著,一有消息,我立刻去告訴您。」

  沈氏聽他這麼說,緊繃的心弦頓時鬆了大半,一股熱流湧上眼眶。

  她緊緊抓住何大川的胳膊,連聲道:「好孩子!好孩子!嬸子信你!這事就託付給你了,千萬要小心,打聽不來也沒關係,萬萬注意安全!」

  「我曉得,嬸子放心。」何大川鄭重承諾。

  又細細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保重身體的話,沈氏這才懷揣著那匹棉布,帶著滿心的感激與更堅定的希望,離開了何家木匠鋪。

  何大川送她到巷口,望著那個略顯瘦弱卻步伐堅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沒有動彈。秋風捲起地上的木屑和塵土,扑打在他身上。他攥緊了拳,又緩緩鬆開。

  劉氏走到兒子身邊,輕輕嘆了口氣:「兒啊,看開些。青蕪那孩子……跟咱們,沒緣分。」

  何大川沒有吭聲,只轉身走回鋪子,重新拿起那塊厚重的榆木板,這一次,他落鋸的動作穩而沉,目光專注,仿佛要將所有未竟的思緒,都鑿進這堅實的木頭紋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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