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青石寒·夜枕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帳內光線朦朧,是晨光初透紗帳的柔白。

  青蕪是在一片熟悉的清冽氣息與堅實懷抱中逐漸恢復意識的。

  身體沉重,四肢百骸都透著過度的酸軟,尤其是腰際與某處難以言說的地方,鈍痛與火辣的異樣感清晰傳來,提醒著她昨夜發生了什麼。

  她怔怔地望著頭頂繡著繁複雲紋的帳幔,腦中有些空白,又有些混亂的迴響。

  不是……不是要讓他厭煩嗎?不是要表現得「俗套」一些嗎?

  可昨夜……

  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不容抗拒,甚至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近乎懲罰的索取。

  這算什麼?傷敵為零,自損一千?她試圖引他厭煩的「主動關懷」和可能「僭越多嘴」,似乎完全沒有起到預期效果,反而像是點燃了什麼?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她演得不夠像?

  就在這時,身側的人動了。

  蕭珩也醒了,他側過身,手臂一伸,並未如往常般直接起身,而是雙臂撐在了青蕪身體兩側,將她虛虛籠在身下。

  他低頭看她,晨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淡淡的陰影,眸色似乎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懶與愉悅。

  「醒了?」他聲音低沉,目光在她猶帶倦意和些許蒼白的臉上逡巡,忽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昨夜……侍奉得不錯。」

  這話說得直白,青蕪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想側頭躲開他的注視和氣息,身體也本能地微微蜷縮。

  這個細微的躲避動作似乎取悅了蕭珩,他低笑了一聲,隨即俯身,在她微微抿緊的唇上印下一個短暫卻不容拒絕的吻。

  青蕪渾身一僵,真怕他清晨又來興致,自己這身子骨實在是……承受不起了。

  她連呼吸都屏住了,身體僵硬得如同石塊。

  好在,蕭珩親了一下便退開了,似乎心情頗佳,沒再進一步動作。

  他撐起身,利落地翻身下床,開始自行穿衣。中衣、外袍,動作流暢,背脊挺拔。

  青蕪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卻依舊躺在原處不敢動彈,只盼著他快點出去。

  蕭珩系好腰間的玉帶,整理袖口時,目光不經意般掃過床榻。

  見她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只一雙眼睛緊張地望著帳頂,他眉梢微挑。

  「念你昨夜……勞苦功高,」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讓青蕪的臉更紅了,「今日便不必起身伺候了,多歇息會兒。」

  她低低應了一聲:「謝……謝大公子。」 聲音乾澀。

  蕭珩不再多言,轉身出了內室。

  外間立刻傳來常安低低的應諾聲和伺候洗漱的輕微水聲。

  直到外間的動靜漸漸平息,腳步聲遠去,青蕪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嘗試著慢慢挪動身體。

  然而,只稍稍一動,下半身某處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

  她僵在那裡,緩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極其緩慢、一點點地挪到床沿。

  「禽獸……」 她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低不可聞的字眼,心中將蕭珩翻來覆去罵了無數遍。

  這哪裡是人?分明是……分明是不知道節制的野獸!

  好不容易撐著酸軟無力的身體下了床,雙腳落地時又是一陣眩暈。

  她扶著床柱站穩,慢慢挪到屏風後的淨房,用早已備好的溫水簡單洗漱。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微腫。

  她迅速移開視線,不想多看。

  待她勉強收拾妥當,換上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正想扶著牆慢慢挪回床邊再躺會兒時,外間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是常安。

  「青蕪姑娘,您醒著嗎?奴才方便進來嗎?」

  「進來吧。」青蕪靠在桌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常安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素淨的白瓷瓶。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恭謹笑容,走到青蕪面前,將瓷瓶雙手奉上。

  「青蕪姑娘,這是大公子臨出門前特意吩咐奴才送過來的。」常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說是……讓姑娘您好生用著。」


  青蕪接過那個尚帶著常安掌心溫度的小瓷瓶。

  她心下疑惑,拔開瓶口的軟木塞,一股清冽中帶著淡淡藥草芬芳的氣息立刻飄散出來。

  青蕪瞬間明白了這是什麼!

  臉頰剛剛退下去的熱度「轟」地一下再次席捲而上,比之前更甚,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她握著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有些發白。

  這是消腫止痛、化瘀生肌的……膏藥?

  巨大的羞恥感幾乎將她淹沒,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常安還垂手站在面前,雖然低著頭,但青蕪總覺得他能看透一切。

  「姑娘?」常安見她僵住不動,臉頰紅得滴血,小聲提醒了一句。

  青蕪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將瓶塞塞回去,緊緊攥住小瓶,頭垂得極低,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多謝。有勞常管事了。」

  「姑娘客氣了,這是奴才分內之事。」常安仿佛什麼都不知道,依舊恭敬道,「公子還吩咐了,讓姑娘今日好好歇著,院裡的事不必操心。若有什麼需要,隨時喚奴才便是。那奴才先告退了?」

  「嗯……」青蕪胡亂應了一聲。

  常安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蕭珩踏入大理寺時,晨間的薄霧尚未散盡,空氣中透著秋日的清寒。

  他步履沉穩,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處沉澱著一絲銳利的凝思,與昨夜書房中那份因線索將斷而生的煩躁截然不同。

  值夜的官吏見他這麼早便至,連忙上前行禮。

  蕭珩略一頷首,徑直問道:「昨夜吩咐重查張府帳目,尤其是日常開支流水,可有結果?」

  「回大人,陳主簿帶人徹夜核對,方才剛理出些頭緒,正在值房內整理。」 官吏躬身回稟。

  「讓他即刻來見。」

  不過片刻,陳主簿便捧著一疊厚厚的帳冊抄錄與幾張新謄寫的單子,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

  他眼底帶著熬夜後的血絲,神情卻頗為振奮。

  「大人!」 陳主簿行禮後,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急促,「果然不出大人所料!細查之下,確有蹊蹺!」

  蕭珩在案後坐下,示意他細說。

  「屬下帶人將張府近五年的帳目逐筆核對,發現一處開支,頗為詭異。」

  陳主簿翻開手中冊子,指著其中一條記錄,「您看,自五年前起,每月帳上必有一項固定支出,名目是『京郊田莊修葺維護』。初看並無不妥,但核對數額才發現,此項每月所耗銀錢,竟時常超過張府在長安城內的宅邸一個月的總開銷!這於理不合。長安居,大不易,物價騰貴,人所共知。一處遠離京城的田莊,即便需要維護,又怎會月月花費如此之巨?」

  他頓了頓,繼續道:「屬下覺出不對,立刻派人循著帳目上記載的田莊位置去查。結果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田莊,而是距長安城約三十里外,一處頗為隱蔽的三進宅院。昨日我們的人趕到時,宅中已是人去樓空,且走得甚是倉皇,許多日用物件甚至稍顯值錢的擺設都未及帶走,廚房裡還有未用完的米糧菜蔬。」

  陳主簿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物,小心放在蕭珩案頭:「探查的弟兄在宅中,發現了此物。」

  那是一隻布偶老虎,約有巴掌大小,做工極為精巧。

  虎身用上好的錦緞縫製,以金銀絲線繡出斑斕紋路,虎眼是兩顆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炯炯有神,憨態可掬中透著一絲威猛。

  雖有些舊了,但看得出曾被主人極為愛惜。

  「據探查的弟兄回報,並詢問了左近幾家零散住戶,」陳主簿壓低聲音,「那宅中常住著一青年婦人,帶著一個約莫五歲的男童,另有一個老僕婦,一個小丫鬟,並一個看門採買的老翁。婦人深居簡出,偶爾露面,也只對鄰居自稱夫君早年從軍戰死,留下他們孤兒寡母,靠亡夫留下的些許薄產度日。鄰里見她孤兒寡母不易,平日倒也多有幫襯。前日,那看門老翁還如常外出採買,街坊聽見孩童在院內嬉戲玩鬧,一切如常。可到了昨日正午,有鄰居上門想借農具,才發現宅門虛掩,內里早已空無一人。」

  蕭珩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划過那布偶老虎光滑的緞面。

  前日……正是他下令查抄張府的日子。

  看來,那「採買」的老翁,實則是張府與這處外宅之間的聯絡耳目。


  張府一被查抄,消息傳來,這處藏匿點便立刻被放棄了。

  帶著一個五歲幼童,還有老僕婦丫鬟,倉促之間,能跑多遠?沿途必然需要車馬,需要歇腳,目標不小。

  「做得好。」蕭珩抬眸,看向面露疲色卻難掩興奮的陳主簿,肯定道,「昨夜參與查帳、今日探查的弟兄,皆記一功。凡徹夜未眠者,每人賞銀五兩,今日不必在此值守,可歸家歇息半日。」

  陳主簿聞言大喜,忙替手下弟兄謝恩:「謝大人體恤!屬下等必當盡心竭力!」

  待陳主簿退下,蕭珩略一沉吟,喚來常順:「去,讓鐵鷹即刻來見。」

  不多時,一身勁裝的鐵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內。

  蕭珩將情況簡略告知,指著案上那隻布偶老虎:「宅中之人,尤其是那婦人與幼童,是關鍵。他們前日午後方才驚逃,帶著孩童僕從,腳程快不了。你立刻安排下去,調集得力人手,分多路探查。官道、小路、沿途客棧、車馬行、乃至可能借宿的村莊,都不放過。重點是攜帶五歲左右孩童的一行人,或分開行走的可疑人等。務必謹慎,莫要打草驚蛇,首要目標是找到人,即刻帶回。」

  「是!屬下明白!」 鐵鷹眼神銳利,躬身領命,隨即又如影子般迅速離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蕭珩拿起那隻布偶老虎,細細端詳。針腳密實,用料考究,絕非市井尋常之物。

  一個「戰死軍士」的遺孀,如何用得起這樣的玩物給孩童?

  張文謹……你煞費苦心,將外室與私生子藏匿得如此之深,每月以「田莊修葺」之名撥付巨額用度,倒真是「情深義重」。

  清暉院偏房內,藥膏的清冽氣息尚未完全散去,那股惱人的火辣鈍痛已緩解大半。

  青蕪收拾妥當,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舊衣,索性尋出針線笸籮,坐在窗下做起了繡活。

  細密的針腳在素絹上遊走,勾勒出半朵蘭草的輪廓,心緒也在這一針一線中漸漸沉靜下來。

  這廂,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氣氛卻截然不同。

  一個負責清暉院漿洗雜務的婆子,方才戰戰兢兢地來回了幾句話,此刻已屏息垂首退至門外。

  王氏端坐主位,手中捧著的官窯茶盞「哐當」一聲被狠狠頓在桌面上,盞蓋震得跳起,溫熱的茶水濺濕了一小片光潔的漆面。

  她胸口微微起伏,保養得宜的臉上罩著一層寒霜,眼中怒火與嫌惡交織。

  「好個不知廉恥的賤婢!」 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這才幾日?竟勾得珩兒夜夜……昨夜更是荒唐,竟要了多次水!成何體統!」

  她越想越氣,蕭珩正為漕運案勞心費神,日夜操勞,身子本就耗損,如今再被這狐媚子掏空,如何了得?

  思及此,她心中那點因兒子終於開竅納人而起的寬慰,早已被擔憂與怒火取代。

  不由得又想起那晚,若非兒子來得及時,自己狠心下令驗身,那沈青蕪焉能逃脫?

  楊嬤嬤雖有些私心,但到底是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人,處置了也就處置了,可若當初自己再強硬些……何至於留此禍患,今日反讓她攪得後宅不寧,連個能商量說話的老僕都沒了!

  一念及此,悔意夾雜著怒火,灼得她心口發疼。

  「採薇,」王氏穩了穩呼吸,聲音冷硬地喚道。

  侍立在她身側、一個穿著體面青緞比甲、容貌清秀的大丫鬟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聽命。

  「去清暉院,把那個沈青蕪給我叫來。」 王氏吩咐道,每個字都像是浸著冰渣,「就說我有話要問。」

  「是,夫人。」 採薇屈膝應下,轉身去了。

  青蕪手中的繡針正挑起一絲淡綠絲線,偏房的門便被輕輕叩響。

  開門一看,是個夫人院中的採薇,神色平淡,眼神里卻帶著一絲審視。

  「青蕪姑娘,夫人請你去正院一趟。」 採薇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沒什麼起伏。

  青蕪心中微凜,面上卻不顯,放下針線,迅速理了理衣裙髮髻,試探問道:「採薇姐姐可知,夫人喚我,所為何事?」

  採薇目光在她臉上掃過,淡淡道:「姑娘去了便知。」 說完,不再多言,轉身引路。

  青蕪只得跟上,心中念頭飛轉。王氏突然傳喚,絕非尋常,無論為何,謹慎應對便是。


  到了正院,氣氛肅然。採薇引她入正廳,便悄無聲息地退至王氏身後侍立。

  王氏端坐主位,並未如往常般讓她起身回話,只一雙鳳目冷冷地盯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如同審視一件器物。

  廳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沈青蕪,」 王氏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沉的壓力,「你可知錯?」

  青蕪心下一沉,立刻依禮跪下,額頭觸地:「奴婢愚鈍,不知身犯何錯,請夫人明示。」 姿態放得極低。

  「不知?」 王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原以為你是個懂事、伶俐的,連姝兒都對你讚不絕口,大公子瞧上了你,要了你去,我本想著你能安分守己,好生侍奉大公子起居,也算你的造化。」

  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凌厲起來,「不成想,你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此的東西!仗著有幾分顏色,便敢狐媚惑主,勾得大公子連日留宿!珩兒身負朝廷重託,正為漕運大案殫精竭慮,身子何等要緊?若因你這不知輕重的賤婢勾纏,損了心神,壞了根基,你區區一條賤命,擔當得起嗎?!」

  字字誅心,句句指責她以色侍人、不知分寸、危及蕭珩身體與公務。

  青蕪伏在地上,聽得明白。

  這是嫌她「承寵」過多,怕影響蕭珩身體和正事,更是對她這種「專寵」勢頭的不滿與警告。

  她心念電轉,知道此時絕不能辯解「是公子主動」,那只會火上澆油。

  她將身子伏得更低,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順從:「夫人息怒!奴婢知錯了!奴婢萬萬不敢有勾引主子、損及公子貴體之心!奴婢……奴婢只是卑微之軀,主子但有吩咐,做奴婢的唯有順從聽命,不敢有絲毫違逆。公子是主子,奴婢一切皆繫於公子,實不敢妄自揣度,更不敢左右公子行止。奴婢侍奉不周,惹夫人動怒,甘願領受任何責罰,只求夫人保重身體。」

  這番話,看似認錯,實則將責任輕輕推給了「主子有命,奴婢不得不從」,點明了自己的被動處境,也隱晦表達了並非自己主動糾纏。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然而,王氏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這綿里藏針的辯解?

  在她聽來更是狡辯推諉,譏諷自己管不了兒子,只能拿丫鬟出氣。

  「好一張利嘴!」 王氏怒極反笑,手指猛地指向青蕪,「倒成了主子的不是,你成了受委屈的?好一個『不敢左右公子行止』!你若真知本分,就該勸誡主子愛惜身子,就該知曉進退,而非一味承歡,魅惑不休!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仗著珩兒一時新鮮,便忘了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她越說越氣,看著青蕪伏地不動、看似恭順實則隱含韌勁的模樣,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此女留不得太久,但在正妻進門之前,也需狠狠敲打,讓她知道這後院誰才是做主的人!

  「既然你自稱知錯,今日我便小懲大誡,讓你長長記性!」 王氏聲音冰冷,不容置疑,「採薇,帶她到院外青石板地上跪著!沒有我的吩咐,不許起身!也讓她,還有這院子裡其他不知深淺的人看看,什麼是規矩,什麼是本分!」

  「是!」 採薇應聲上前。

  青蕪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她磕了個頭,聲音平穩無波:「奴婢領罰,謝夫人教誨。」

  青蕪挺直背脊,依言跪下,膝蓋觸及冰冷的地面。

  膝下的疼痛感逐漸清晰,腰背因保持姿勢而開始酸澀,很快她的額角便被逼出細密的汗珠。

  來往的僕役丫鬟皆低眉順眼,腳步匆匆,不敢多看,更不敢出聲。

  唯有各種含義不明的目光,偶爾飛快地掠過院中那抹孤直的背影。

  她緩緩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跪得更穩一些。

  目光沉靜,望向不知名的遠處。

  日頭緩慢西移,秋日傍晚沁骨的寒涼襲來。

  青蕪跪在正院中央,背脊依舊挺直,可身體的承受力已近極限。

  連日承寵帶來的不適,加上近兩個時辰紋絲不動的跪罰,膝蓋和腰腿早已麻木刺痛,嘴唇乾裂起皮,喉嚨里像燒著一把火。

  眼前的景物開始微微晃動,耳邊嗡鳴。

  她咬牙強撐著,意識卻像水中的浮萍,時沉時浮。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險些歪倒。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廊柱後飛快地閃出。是秋兒。


  她小臉緊繃,眼睛緊張地掃視四周,見無人注意,迅速蹲下身,將一個粗瓷碗塞到青蕪手中,又往她另一隻手裡飛快地按了一塊小小的桂花糕。

  「青蕪姐姐,快,喝口水,吃點東西……撐住啊!」 秋兒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說完不等青蕪反應,便像受驚的兔子般,轉身又隱回了廊柱陰影后,消失不見。

  手中粗瓷碗裡是溫熱的清水。青蕪顧不得許多,就著跪姿,低頭將碗中水一飲而盡。

  清涼的液體滑過干灼的喉嚨,帶來片刻的慰藉。

  她又迅速將那塊不大的糕點塞進嘴裡,試圖吞咽下去。

  動作太急,乾澀的糕點嗆入氣管,惹得她一陣劇烈咳嗽,咳得眼淚都迸了出來,牽動全身疼痛,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

  但這口水與食物,如同久旱甘霖,讓她瀕臨渙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復了些許知覺。

  她重新調整呼吸,目光恢復清明,繼續沉默地跪著。

  天色由昏黃轉為青灰,最後徹底被墨藍的夜幕覆蓋。

  廊下燈籠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搖曳的光暈。青蕪的身影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愈發孤直單薄。

  終於,院門外傳來熟悉的、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蕭珩踏著夜色歸來,緋紅官袍在燈籠映照下顯出暗沉的色澤。

  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院中的青蕪,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但並未停留,也未發一言,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便步履穩健地繞過她,徑直入了正房。

  屋內燈火溫暖,王氏早已聽到動靜,端坐榻上。蕭珩上前行禮問安,母子倆一如往常般寒暄了幾句,問及公務、飲食。

  王氏一面應答,一面細細觀察兒子的神色。見他眉宇間雖有疲憊,但眼神清明,語氣也頗為沉穩,似乎……並未因院中跪著那人而顯出分毫不豫或關切。

  王氏心中稍定,看來那丫頭在兒子心中,或許也沒有她擔心的那般分量。

  正說著,蕭珩端起茶盞,似隨意問道:「兒子方才進來,見跪著一人,瞧著像是青蕪。可是她不懂事,惹母親不快了?」

  王氏聽他主動提起,心頭那點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將茶盞重重一放:「哼!豈止是不懂事!狐媚惑主,不知進退!我不過是小懲大誡,讓她在院中跪著醒醒腦子,已是給了她臉面!若按從前的規矩……」

  「母親息怒。」 蕭珩放下茶盞,語氣平靜無波,「兒子院中的人,若有不妥,母親只管告訴兒子,兒子自會管教處置,何須勞動母親大動肝火,傷及身體?不過一個不懂規矩的丫頭罷了,不值當。」

  他說著,轉向侍立一旁的常順,吩咐道:「常順,去,把人帶回清暉院。既是在我院中當差出的錯,便回清暉院去跪著思過,莫要在此擾了母親清靜。」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對母親體貼的意味。

  但常順跟了他多年,敏銳地捕捉到公子目光掃過自己時,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深意。那並非是真的要他將人帶回繼續罰跪。

  常順應聲稱是,剛轉身,王氏卻嘆了口氣,擺擺手道:「罷了。跪了這大半日,也算給了教訓。既然你回來了,人你就領回去吧。我也老了,精力不濟,你們院子裡的事……往後,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吧。我也該享享清福,少操些心了。」 這話裡帶著幾分無奈,也有一絲試探與退讓。

  蕭珩從善如流,朝門外揚聲道:「還不滾進來謝恩!」

  門外,青蕪聽得清楚。她試圖起身,可雙腿如同灌了鉛又生了根,麻木刺痛交織,完全不聽使喚,掙扎了幾下,竟是無法站起,反而狼狽地晃了晃。

  常順見狀,立刻示意門口粗使小丫鬟上前,將青蕪攙扶起來。

  青蕪雙腿顫抖,幾乎無法著力,大半重量都靠在兩個丫鬟身上,就這樣一步一挪,極其緩慢地挪進了燈火通明的正廳。

  她臉色蒼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濕,貼在頰邊。被攙扶著勉強跪下,聲音嘶啞低微:「奴婢……謝夫人恩典。」

  王氏看著她這副狼狽悽慘的模樣,心中那股惡氣總算出了大半,也懶得再看,揮了揮手:「帶下去吧。」

  兩個丫鬟又費力地將青蕪攙扶起來,半拖半扶地挪出了正院,朝著清暉院方向而去。

  待青蕪離去,王氏才看向兒子,語氣帶著埋怨與告誡:「珩兒,不是為娘多事。那丫頭瞧著就不是個安分的,你如今這般縱著,將來正妻進了門,見她這般得寵,心中豈能無怨?後宅之中,妻妾和睦方是興旺之象。若因一個狐媚子生了嫌隙,鬧得家宅不寧,豈非因小失大?」


  蕭珩神色不變,只道:「母親放心,兒子心中有數,自有安排。」 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氏看著兒子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眸子,知道再多說也是無用。

  這個兒子,早已不是需要她耳提面命的少年。

  蕭遠山近年逐漸淡出權力核心,蕭珩憑藉自身能力與聖心,已然成為蕭家實際上的掌舵人,行事自有章法,也極有主見。

  她若一味插手他的內院之事,恐怕真會傷了母子情分。

  想到這裡,王氏只覺得一陣疲憊湧上心頭,揉著額角嘆道:「罷了,罷了。你既說心中有數,為娘也就不多說了。清暉院的事……往後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也樂得清閒。」

  蕭珩起身,行禮道:「母親早些歇息,兒子告退。」

  回到清暉院,常順早已安排妥當。青蕪並未被送回偏房,而是直接被安置在了上房次間的暖榻上,有婆子送來了熱水、熱粥,還有一盒新的、藥性更溫和的膏藥。

  蕭珩踏入次間時,青蕪正蜷在榻上,婆子剛幫她用藥膏揉過膝蓋,此刻蓋著薄被,臉色依舊蒼白,閉著眼,不知是睡是醒。

  蕭珩放輕腳步走到榻邊,垂眸看了片刻,忽地俯身,一手穿過她頸後,一手抄過她膝彎,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雖穩,卻不可避免地牽動了青蕪腿上的傷處。

  「嗯……」 青蕪瞬間驚醒,低低痛呼一聲,迷濛的雙眼對上蕭珩近在咫尺的下頜。

  她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聲音帶著驚慌與虛弱:「大公子……奴婢今晚……恐怕侍奉不了了……」

  蕭珩低頭看她一眼,見她眼中清晰的懼色與懇求,竟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

  「在你眼裡,我就是這般……饑渴難耐之人?」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戲謔,抱著她的手臂卻穩如磐石,轉身便朝相連的寢屋走去。

  青蕪被他話中意味弄得臉頰微熱,抿了唇不再出聲,身體卻依舊僵硬。

  進了寢屋,蕭珩將她輕輕放在了床上。他自己則在床沿坐下,側身對著她。

  屋內安靜,只聞窗外細微的風聲。

  蕭珩看著她依舊緊張蜷縮的姿態,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母親那邊,往後你無需再擔心。」

  青蕪怔了怔,抬起眼看他。燭光下,他側臉線條分明,神色平靜,不像玩笑。

  她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不擔心?

  今日這無妄之災,歸根結底,難道不是因他連日……不知節制而起?

  這麼一想,些許委屈和埋怨便壓不住,順著虛弱的身體溜了出來,聲音小小的,帶著不自覺的嗔意:

  「還不都是……大公子害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忙垂下眼。可蕭珩耳力極佳,已然聽得清清楚楚。

  「哦?」 他眉梢微挑,正對著她,眼中興味更濃,「依你所言,我倒成了害你受罰的元兇?」

  青蕪見他並未動怒,膽子又稍稍大了些,索性繼續低聲道,聲音里摻著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規勸:「奴婢不敢……只是,大公子日後……也為著自己的身子骨著想,總該……節制些。奴婢身契攥在夫人手裡,生死榮辱全憑夫人心意,實在……不敢再惹怒夫人了。」

  這話半是埋怨,半是實情,更是將自己放在了「被動」、「無奈」的位置上。

  蕭珩聽著,非但不惱,反而覺得她這時小性子生動有趣得多。

  他順著她的話道:「這有何難。明日我便去母親那兒,將你的身契要過來,如何?」

  青蕪卻搖了搖頭,眼神清明了幾分,認真道:「身契在誰手中,於奴婢並無分別。今日大公子將我從夫人院裡帶回,夫人心中定然不悅。若明日便去討要身契,豈非更傷母子情分?奴婢心中感激公子回護,但……公子實在不必如此。」

  她這話說得平靜,甚至帶著點認命的透徹,卻也巧妙地將「母子情分」抬了出來,點明利害。

  蕭珩看著她喃喃低語、分析利弊的模樣,昏黃燭光下,那張蒼白小臉上認真的神色,竟透出幾分平日沒有的……嬌憨?

  他心下微軟,更覺有趣。這小丫頭,挨了罰,倒像是把膽子也跪大了些,竟敢跟他論起這些來了。

  青蕪說完,自己也覺方才言語已有失分寸,恐惹他不快。


  眼波一轉,索性將心一橫,既然決定要「主動」,此刻不正是時機?

  她忍著身上的不適,微微撐起身子,伸出雙手,輕輕環住了蕭珩的腰身,將額頭虛虛抵在他身前。

  這個動作帶著依賴,也帶著試探。

  她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刻意的婉轉:「奴婢這段時日,伺候在公子身邊,早已愛慕公子。只要能日日見得著公子,奴婢便心滿意足,很是歡喜。今日之事,是奴婢不懂事,惹了夫人,公子莫要再為奴婢煩心……」

  她說著,手臂微微收緊,將臉埋得更低些,做出全然依附的姿態。

  蕭珩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能感覺到懷中身軀的輕顫與僵硬,知她並非全然情願。

  但她肯主動靠近,肯放軟身段說這些,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都讓他心中那點因白日公務和母親施壓而起的淡淡鬱氣,悄然散了幾分。

  他垂眸,看著她烏黑的發頂,那支青玉簪早已取下,長發柔軟地披散著。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抬起手,帶著一種近乎撫慰的意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動作很輕,像對待一隻收起利爪、終於肯靠近的貓咪。

  「累了就睡吧。」 他最終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

  青蕪依言鬆開手,慢慢躺下,拉起薄被蓋好,心跳卻並未平復。

  剛才那一步,是險棋,也是試探。他的反應……似乎並不厭惡。

  蕭珩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燭火,只留了牆角一盞昏暗的燈,然後走出了寢屋。

  外間傳來輕微的水聲與布巾摩擦的窸窣,不久便歸於寂靜。

  蕭珩洗漱完畢,回到寢屋,在床的外側躺下,順手拉過另一床錦被蓋好。

  青蕪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隨即又因為牽動傷處而微微瑟縮。

  她身上那股在青石板上浸透的寒意,即便蓋著被子,也似乎尚未完全驅散,睡夢中仍不自覺地微微發抖,向被褥深處蜷縮。

  蕭珩側過身,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將她輕輕攏入懷中。

  睡夢中的青蕪,仿佛本能地察覺到了一個穩定而溫暖的熱源。

  那熱源驅散著骨髓里殘留的冰冷濕寒,帶來一種令人安心的妥帖感。

  她無意識地向那熱源靠去,先是一點點,然後更多。

  冰涼的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他寢衣的前襟,額頭抵上他溫熱的胸膛,整個人幾乎要嵌進那片暖意里。

  蕭珩感受著懷中身體從最初的微僵,到逐漸放鬆,再到近乎依賴地貼近。她身上淡淡的藥膏氣息混合著皂角的清香,縈繞在鼻尖。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稍稍收緊,將她更穩妥地圈在臂彎與胸膛之間。

  溫暖,像無聲的潮水,逐漸淹沒冰冷的四肢百骸。青蕪緊蹙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來,身體徹底放鬆下來,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蕭珩保持著這個姿勢,聽著懷中人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目光落在帳頂模糊的紋路上。

  白日裡紛繁的案牘、錯綜的線索、母親的怒火、朝堂的壓力……那些冰冷堅硬的東西,似乎都被懷中這具身軀傳遞過來的、全然信任的暖意,暫時隔絕在了這方靜謐的天地之外。

  他並不常與人同榻而眠,更不習慣如此緊密的相擁。但此刻,這種感覺並不令他排斥。懷中人的順從與依賴,奇異地撫平了他心底某處不易察覺的褶皺。

  夜漸深,萬籟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輕緩而平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