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巷陌歸家·淚落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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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篷小車碾過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轉入一條狹窄的巷子。

  車輪聲在巷中顯得格外清晰,引得兩旁低矮院牆內、或坐在門檻上做活計的街坊鄰居紛紛探頭張望。

  馬車在這片多是尋常百姓、小販手工業者聚居的坊曲里,算是個稀罕物。

  雖非朱輪華蓋,但那齊整的車廂、健壯的騾馬、以及趕車小廝乾淨利落的打扮,已足夠惹眼。

  「喲,這是誰家來的車?」

  「瞅著不像賃的,倒像是哪個體面人家的……」

  「停啦停啦!停在沈家門口了!」

  在鄰里們好奇的低語與張望中,馬車穩穩停在了巷子中段一戶門扉半掩的院落前。

  車簾掀開,先是一隻穿著青緞繡鞋的腳輕輕踏在腳凳上,接著,一個身影扶著車門,緩步而下。

  來人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齊胸襦裙,外罩著同色系半臂,裙裾隨著動作漾開柔和的弧度。身

  姿纖細挺拔,烏髮綰成優雅的墮馬髻,發間斜簪一支青玉簪,玉質溫潤,在午後陽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她微微垂首,側臉線條柔美,肌膚瑩白細膩,遠非尋常巷陌女子可比。

  待她完全站定,抬起眼瞼望向沈家院門時,那張臉便徹底顯露在眾人面前——眉若遠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鼻樑秀挺,唇色淡如櫻瓣。

  雖未施多少脂粉,但那份清麗出塵的容貌與通身沉靜的氣度,仍讓見慣了柴米油鹽、粗布荊釵的鄰里們看得一時怔住。

  這……莫不是哪家貴人的小姐走錯了門?

  就在這時,隔壁院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一個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灰的圓臉嬸子探出大半個身子,眯著眼仔細瞅了瞅,忽然一拍大腿,聲音又驚又喜地嚷道:

  「哎喲!我當是哪位天仙似的官家小姐!這不是沈家大姐家的青蕪丫頭嘛!哎呀呀,這才多久沒見,真是出落得越發……越發俊得叫人不敢認了!嬸子還以為是畫兒上的人走下來了呢!」

  她嗓門洪亮,這一嚷嚷,半個巷子都聽見了。

  嬸子又忙衝著沈家院裡喊:「沈家大姐!快出來!你家青蕪回來了!好丫頭坐著大馬車回來瞧你啦!」

  院內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窸窣聲,似乎有人匆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接著是輕快的腳步聲。

  院門被完全拉開,一位穿著半舊青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的婦人出現在門口,正是青蕪的母親沈氏。

  她顯然已聽到鄰居的喊聲,臉上帶著急切與不可置信的驚喜,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和髮髻,一邊目光急切地投向門外。

  當看到門口那道亭亭玉立、恍若脫胎換骨般的女兒身影時,沈氏的眼睛瞬間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青蕪……真的是我的青蕪?」 她聲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

  「娘!」 青蕪見到母親,一直端著的沉靜姿態終於鬆動,眼底漾開真實的暖意,上前一步,輕輕握住母親有些粗糙的手。

  「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氏上下打量著女兒,眼圈微紅,連連點頭。

  青蕪又轉身,對周圍還在張望、臉上帶著善意笑容和好奇的鄰居們微微頷首,聲音清柔:「各位叔伯嬸子安好。」

  「好好好!青蕪丫頭真是越發有出息了!」

  「沈大姐好福氣啊!」

  鄰里們七嘴八舌地寒暄著,目光在青蕪身上那質地不俗的衣裙和發間玉簪上流連,羨慕有之,讚嘆有之。

  青蕪與母親又說了兩句,便從袖中取出幾個早已備好的銅錢,遞給候在一旁的趕車小廝,溫聲道:「有勞小哥,這點錢拿去喝碗茶,歇歇腳。明日申時末再來此處接我便好。」

  小廝接過,笑嘻嘻地行禮道謝,這才牽著馬車掉頭,去了。

  沈氏忙不迭地接過女兒手中那個不大的青布包袱,觸手頗有些分量。

  母女二人相攜進了院子,掩上了木門,將外界的喧囂與探究目光暫時隔絕。

  進了堂屋,青蕪扶著母親在圈椅上坐下,自己則搬了個小杌子坐在母親腳邊。她打開那個青布包袱,裡面除了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點心、一盒看起來不錯的茶葉、兩匹布料,還有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小包。

  青蕪解開藍布包,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錠,足有一百多兩。


  她將銀子推到母親面前,聲音輕柔卻堅定:「娘,這些是我這些年在府里攢下的體己銀子。您收好了,日常里需要什麼,或是身體不適要請醫抓藥,只管花用,千萬別捨不得。」

  沈氏看著眼前那一小堆銀子,嚇了一跳,非但沒有喜色,反而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她連忙將銀子往回推,語氣帶著心疼與責備:「這怎麼成!娘不是跟你說過,銀子要好好攢著,將來是要給你贖身用的!你在那深宅大院裡當差,處處都要小心,日常打點人情、置辦些體面衣物頭面,哪樣不要錢?快收回去,娘這裡用不著!」

  青蕪按住母親推拒的手,指尖傳來母親常年操勞留下的薄繭與微涼。

  她抬起眼,看著母親滿是關切的臉,心中暖流與酸楚交織。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娘……銀子您收著吧。贖身的事……暫且,不必提了。」 她頓了頓,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繼續道,「女兒如今……調去了大公子院裡。」

  沈氏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其中關竅,只道:「大公子院裡?那……那是升遷了?活計可還輕鬆?」

  青蕪搖搖頭,避開母親的目光,聲音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娘,我……我已是大公子的人了。」

  話音落下,堂屋內一片死寂。

  沈氏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那雙總是含著溫柔與堅韌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兒,仿佛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願相信。

  她握著女兒的手猛地一顫,指尖那包銀子「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銀錠滾落出來,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的兒啊!」 沈氏沒有質問,也沒有責備,她猛地將青蕪緊緊摟進懷裡,聲音瞬間破碎,帶著撕心裂肺的心疼,「是娘沒用……是娘對不住你啊!」

  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瞬間打濕了青蕪肩頭的衣料。

  沈氏的手臂收得很緊,身體因為強烈的情緒而微微發抖。

  「若是娘能早些找到你,若是娘能早些把你贖出來……你何至於……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她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深深的自責與無力,「那些大戶人家的侍妾姨娘,看著穿金戴銀,實則能有幾時好?不過是主子手裡的玩意兒,半點不由己……我的兒,你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沈氏的哭訴里沒有半分對女兒「攀上高枝」的欣慰,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心痛與感同身受的悲涼。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即便分離多年,她也記得女兒幼時那明亮不服輸的眼神。

  她日夜期盼的,是從那深宅大院贖回女兒,讓她擺脫奴籍,找個踏實人家,正正經經地做當家主母,過自在安穩的日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即便看起來光鮮,卻成了依附他人的附庸,連自己的身子和命運都無法自主。

  這份與世俗價值觀截然相反的理解,這份毫無保留、感同身受的心疼,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重錘,瞬間擊潰了青蕪自穿越以來、尤其是近日在蕭府層層築起的心牆。

  那些不得不戴上的面具,不得不吞下的屈辱,不得不獨自承受的惶恐與孤獨,在母親滾燙的淚水和全然共情的哭聲中,土崩瓦解。

  「……娘!」 青蕪再也抑制不住,反手死死抱住母親瘦削卻溫暖的肩膀,將臉深深埋進母親帶著皂角清香的頸窩,如同漂泊無依的船隻終於回到了避風港,放聲痛哭起來。

  哭聲不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恐懼、迷茫,以及對這份珍貴理解的無限感激與宣洩。

  沈氏被女兒這全然崩潰的痛哭引得心肝俱顫,更加用力地回抱女兒,手掌一下下、極其輕柔地拍撫著女兒劇烈抽動的背脊,自己的淚水也流淌不止。

  母女二人就這樣在簡陋的堂屋中相擁而泣,哭聲交織,淹沒了小院午後的寂靜,也將兩顆因分離與不同境遇而有些疏遠的心,重新緊緊貼在了一起。

  許久,青蕪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為斷斷續續的抽噎。

  直到青蕪感覺胸口那股自穿越以來便積壓著的沉重鬱結,竟在這放聲一哭中奇異地消散了大半,心口雖然酸澀,卻通透了許多。

  她輕輕從母親懷中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自己淚痕交錯的臉,又抬手去擦母親臉上的淚,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揚起一個安撫的笑容:「娘,別哭了,您看,都不好看了。」


  沈氏看著女兒強作歡顏卻依舊紅腫的眼睛,心中更是酸楚,但也知道一味哭泣無濟於事。

  她接過女兒遞來的帕子,仔細按了按眼角。

  青蕪握著母親的手,認真說道:「娘,您也不必太過擔心。至少眼下,女兒在府里的日子,比先前要好了許多。大公子他……待下人還算寬厚,對我也……不算苛責。這些銀子,您無論如何要收下。女兒如今在公子院裡,月例比從前多了,日常也不缺什麼,反倒是娘您獨自在家,女兒總是不放心。」

  見母親嘴唇微動似乎又要拒絕,青蕪連忙接著說下去,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和謀劃:

  「娘,您知道嗎?我聽府里的老人說,大公子年紀到了,夫人正在為他相看親事,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要定下門當戶對的少夫人了。」

  她觀察著母親的神色,繼續道,「等正房夫人進了門,我一個早早存在的通房丫鬟,杵在那裡,總歸是不太光彩,容易惹新婦不快。到時候,我就尋個機會,去求夫人恩典,放我贖身出府。夫人為了後院安寧,也為了新婦臉面,想來不會太過阻撓。這不就是一條出路嗎?」

  沈氏聽了女兒這番「盤算」,眼中的擔憂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更添一層愁緒。

  她反握住女兒的手,聲音依舊哽咽:「我的兒,可是,即便……即便你能贖身出來,你已……已非清白之身,這世道,哪還有好人家肯明媒正娶地要你呀?豈不是……豈不是耽誤你一輩子?」 說著,眼眶又紅了起來。

  青蕪心中早有所料。這個時代對女子貞潔的苛求,她比誰都清楚。

  但她並非真正的古人,靈魂深處從未將此視為衡量自身價值的唯一標準。

  她看著母親又要落淚,連忙湊近,語氣帶著一種堅定:

  「娘!誰說女子一定要嫁人才能過得好?若是尋不到真心待我、不介意過往的人,那我便不嫁了!我就守著娘,咱們母女倆一起過日子。我繡花、抄書、或是想點別的營生,總能養活咱們自己。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擔驚受怕,女兒就比什麼都開心!」

  她晃著母親的手臂,「娘,您別傷心了,想想以後咱們能在一塊兒,不是頂好的事嗎?」

  沈氏看著女兒亮晶晶的、充滿希冀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自怨自艾,反而有種韌勁。

  女兒的這番話,雖驚世駭俗,卻奇異地撫平了她心中焦灼。

  是啊,若真能出來,母女相伴,粗茶淡飯,未必就不是福氣。

  見母親神色鬆動,青蕪趕緊趁熱打鐵。

  她起身從帶來的包袱里拿出兩匹杭綢,一匹是雨過天青色,一匹是秋香色,布料光滑細膩,在略顯昏暗的堂屋裡也泛著柔和的光澤。

  「娘,您看!」 青蕪將料子抖開,披在母親肩上比劃著名,「這是我特意給您帶的料子,這顏色多襯您!您裁身新衣裳穿,我這般好樣貌,可都是託了娘的福,隨了娘呢!娘要是穿上這新衣,肯定年輕十歲不止!」

  沈氏被女兒誇張的語調逗得忍不住破涕為笑,輕輕拍掉她比劃的手:「淨胡說,娘都是老婆子了,穿什麼新衣……」

  「哪裡老了?娘好看著呢!」 青蕪不依不饒,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物件——正是晨間蕭珩賞賜的那匣子首飾里,一支做工十分精巧的銀鐲子。

  她拉過母親的手,不由分說便將鐲子套了上去。

  「您瞧,這鐲子,還是大公子今早剛賞的呢,我看著樣式好,就想著給娘帶過來。」 青蕪托著母親的手腕,真心實意地讚嘆,「娘的手形好看,皮膚也白,戴上真合適!以後啊,女兒再得了什麼好物件,都拿來給娘!」

  沈氏看著腕上那支顯然價值不菲的銀鐲,又看看女兒巧笑嫣然、努力哄自己開心的模樣,心中那沉重的悲苦被沖淡了許多。

  她哪裡看不出女兒的心思?這是怕她一直沉浸在悲傷里,變著法兒地逗她高興呢。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青蕪光潔的額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真切的笑容:

  「你呀……這張嘴,真是拿你沒辦法。」

  母女倆依偎在一起,一個輕聲說著府里無關緊要的趣事,一個仔細摩挲著腕上的新鐲子,時不時應和兩聲。

  對青蕪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次歸家探親,更是一次心靈的療愈與能量的補給。

  在沈家那方小小的院落里,青蕪度過了穿越以來最鬆弛安寧的一晚。


  與母親同榻而眠,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聞著被褥間陽光與皂角的乾淨氣息,那些緊繃的神經、紛亂的思緒,都漸漸沉澱下來。

  次日,母女倆又說了許多體己話,一起做了簡單的飯菜,時光在瑣碎而真實的溫暖中悄然流淌。

  申時將至,巷口再次傳來了熟悉的馬車軲轆聲。青蕪知道,是該回去了。

  她換上來時那身衣裳,髮髻重新綰好,那支青玉簪依舊簪在發間。

  與母親在院門前道別,沈氏緊緊握著她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反覆的叮囑:「照顧好自己,凡事……別太拗著,但也別委屈了自己。」 眼神里有不舍,更有深深的牽掛。

  「娘,您放心,女兒曉得。」 青蕪用力回握母親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撫的、比昨日明朗許多的笑容。

  馬車駛出巷口,將那片煙火人間漸漸拋在身後。

  車廂內,青蕪安靜地坐著,目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望著外面流動的街景。與來時的心緒紛雜截然不同,此刻她的心中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澄澈。

  這一趟歸家,如同一次心靈的滌盪。

  母親的眼淚與懷抱,讓她確認了自己在這個陌生時代並非全然孤絕,仍有最純粹的情感可依憑。

  母親那份超脫世俗的心疼與理解,更讓她敢於正視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渴望——自由與尊嚴。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默默對自己說。整日陷在被動承受、憂慮未來、自怨自艾的情緒里,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會將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潭。

  若是放在現代,怕是離抑鬱不遠了。自己若先垮了,還談何籌謀未來?又如何能讓娘親真正安心?

  沈青蕪,振作起來! 她在心底用力對自己說道。消極被動解決不了問題,你必須主動想辦法破局!

  念頭至此,她開始冷靜地回溯自己與蕭珩相識以來的種種。第一次偶遇,自己不過是穿了件新衣,稍顯不同,便被他認為是有意攀附,目光審視而冷淡。

  後來,自己察覺到他隱約的關注,第一反應是害怕、是躲避,是努力表現得更加守禮、疏離、甚至刻意降低存在感,唯恐惹上麻煩……

  等等!青蕪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如同撥開了迷霧。

  疏離?躲避?

  她想起夏蟬,那個曾經在涼亭試圖獻媚的丫鬟,意圖明顯,結果被蕭珩毫不留情地呵斥。

  她又想起雲裳,甚至膽大妄為到夤夜自薦枕席,結果呢?惹來的只有厭棄與重罰,最終落得被發賣的下場。

  這兩個人,一個過於主動諂媚,一個過於大膽逾越,都引起了蕭珩的反感與戒備。

  而自己呢?自己因為知曉後果,因為心中排斥,所以一直採取的是「敬而遠之」的防禦策略。

  這種不同於常人的「冷淡」與「規矩」,在見慣了各色女子或攀附、或畏懼反應的蕭珩眼裡,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種特殊的「不同」?一種……挑動了他探究欲與征服欲的「不同」?

  是了!人性便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越容易引起興趣。

  自己越是躲,他或許越是覺得有趣,越是想要靠近、確認、乃至……掌控。

  這個認知讓青蕪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又豁然開朗,如同在黑暗的迷宮中突然看到了出口的微光。

  反其道而行之?

  一個大膽的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既然「疏離冷淡」會引來注意,那如果自己表現得「普通」甚至「俗套」一些呢?

  就像這時代大多數的通房丫鬟那樣,適時地表現一些仰慕、一些依賴、一些小心翼翼的爭寵心思?不再刻意保持那種讓他覺得特別的「距離感」?

  蕭珩那樣的人,身處高位,心思深沉,見慣了迎合與心機。

  若自己也開始學著那些套路,表現出對他「恩寵」的在意,對華服美飾的欣喜,甚至流露出一點淺薄的、想要固寵的心思……他會不會很快就覺得索然無味?覺得她也不過如此,與旁人並無二致?

  一旦失去了那份因「不同」而產生的新鮮感與探究欲,自己這樣一個出身低微、無甚特別之處的通房丫鬟,在他眼中還能有多少分量?

  等到正妻入門,自己再「懂事」地提出離開,或許就變得順理成章,不會再引起他過多的留意或阻撓。

  就這麼辦! 青蕪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決斷的光芒。

  馬車駛近了蕭府氣派的側門。青蕪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髮簪,臉上的神情已經調整好。

  車簾掀開,蕭府高聳的院牆映入眼帘。青蕪穩步下車,對趕車小廝微微頷首,轉身,向著那扇大門走去。背脊挺直,步伐平穩。

  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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