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侍夜·心壑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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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濃,蕭府內院的喧囂徹底沉寂下來。

  王氏所居的正房內卻燈火通明,暖意融融。蕭珩與蕭明姝俱在,一家人難得這般清閒坐下說話。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嵌雲石的羅漢榻上,面上帶著一日應酬後的淡淡倦色,更多的卻是心滿意足的笑意。

  她看著換了一身家常襦裙、正親自給她斟茶的女兒,眼中滿是欣慰:「今日這宴席,辦得極好。沁芳亭的布置,下人的調度,菜品的巧思,賓客們沒有不夸的。姝兒,你真是長大了,母親瞧著,很是放心。」

  蕭明姝被母親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將茶盞奉上,聲音清脆:「都是母親平日教導,還有孫嬤嬤和……和各位管事嬤嬤幫襯著。女兒不過是依著章程辦事罷了。」

  她說到「章程」二字時,腦海中自然浮現出青蕪伏案書寫的側影,心中微微一澀,但很快掩飾過去。

  王氏接過茶,輕輕啜了一口,溫熱醇厚的茶湯讓她舒了口氣。然而,這放鬆愜意只持續了片刻,一些紛雜的念頭便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她想起那晚正堂的風波,想起兒子不容置疑地將那沈青蕪要去了清暉院。

  女兒身邊,自此便缺了一個得力的一等丫鬟。

  再往前想,夏蟬那樁偷竊誣告的醜事,鬧得沸沸揚揚,也是與這沈青蕪有關。

  如今,連自己身邊伺候了幾十年、雖有些私心卻也算知根知底的楊嬤嬤,也因攀咬那丫頭而被兒子重責發賣……樁樁件件,似乎自這沈青蕪來到女兒身邊,或是說,自她入了兒子的眼之後,這內宅就難得安寧。

  那晚兒子維護的姿態,王氏看得分明。

  什麼「驗身」未成,什麼「查無實證」,只怕那「爬床」之事,十有八九是真。

  只是兒子鐵了心要護著,為了他的顏面和蕭府的體面,自己這個做母親的,也只能生生咽下這口氣,不便再深究。

  可一想到那丫頭可能真已成了兒子房裡人,且似乎頗有手段,能讓兒子這般回護,王氏心中便似堵了一團棉絮,說不出的煩躁與忌憚。

  姝兒性子單純,身邊若沒個絕對可靠得力的人幫襯著,她實在不放心。

  思及此,王氏定了定神,目光轉向女兒,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持重:「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早些歇著。你身邊一等丫鬟的缺,母親想著,把我身邊的凝露撥給你用。」

  蕭明姝微微一愣:「凝露姐姐?她是母親用慣了的……」

  王氏擺手打斷:「無妨。凝露自小在我身邊,規矩禮數最是周全,人也沉穩細心,有她在你身邊提點幫襯,母親方能安心。」

  她頓了頓,又道,「孫嬤嬤本是去幫你籌備宴席的,如今事畢,便讓她也留在你院裡,日常提點著那些小丫頭們。有她和凝露在,靜姝苑裡外,母親便再沒什麼可牽掛的了。」

  這番安排,可謂周到至極。

  凝露是王氏的貼身大丫鬟,心腹之人,孫嬤嬤亦是府中積年的老嬤嬤,有她們二人坐鎮靜姝苑,既能輔助女兒,亦能……讓王氏對女兒院中之事,尤其是與清暉院可能有的牽扯,瞭若指掌。

  蕭明姝雖覺母親有些過於鄭重,但想到青蕪離開後,院中確實少了個能統籌掌總的人,春鶯秋雁雖好,終究年輕些。

  有凝露和孫嬤嬤在,確能省心不少,便乖巧應下:「女兒謝過母親,讓母親費心了。」

  待蕭明姝行禮告退後,房內只剩王氏與蕭珩母子二人。

  燭火跳躍,在王氏保養得宜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珩兒,」王氏放下茶盞,語氣轉為關切,「今日你也見了永寧侯府的三小姐,覺得……如何?」 她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仔細端詳著他的神情。

  蕭珩端坐椅上,聞言神色未動,略一沉吟,方緩緩道:「李小姐言談舉止,頗合禮度。應對之間,可見侯府教養。」 他回想花園小徑上短暫的交談,那女子柔順低眉的模樣,確實符合高門淑女的典範,「性情看著也溫婉,非張揚之輩。」

  他語氣平靜,如同評判一樁公務,客觀而疏離:「永寧侯府門第清貴,家風嚴謹。李小姐身為嫡女,日後若主持中饋,想來也能勝任。」

  這番話,既無熱切,亦無貶損,完全是基於家世、教養、性情的理性分析。

  聽在王氏耳中,卻已是莫大的滿意。

  兒子性子冷,能說出「溫婉」、「能勝任」這樣的評價,已屬難得。看來他對這位李小姐,至少是不反感的。


  「你能這般看,母親便放心了。」

  王氏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昭華那孩子,我瞧著是極好的,容貌性情,家世門第,都與你是天作之合。只等你手頭這漕運案徹底了結,了了這樁心事,母親便請了官媒,正式上門提親,將這門親事定下來。你也該成家,讓母親早日抱上孫子了。」

  蕭珩聽著母親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期盼,面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只微微頷首:「一切但憑母親安排。只是眼下漕運案已到關鍵時期,仍需時日,急不得。」

  「公務要緊,母親省得。」 王氏忙道,「只是你的終身大事,也要放在心上。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快去歇著吧」

  「是。」 蕭珩起身,行禮告辭。

  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王氏獨自坐在燈下,輕輕舒了一口氣。

  兒子的婚事有了著落,女兒身邊也安置了穩妥的人,那沈青蕪……暫且由著兒子吧,只要不來攪擾姝兒,不惹出大的是非,一個丫鬟,翻不出什麼浪花。

  眼下,只盼著兒子的差事順遂,早日將那惱人的案子了結。

  她揉了揉額角,喚道:「凝露。」

  一直靜候在簾外的青衣大丫鬟應聲而入,身姿端正,眉眼清秀,行動間悄無聲息,正是王氏最倚重的凝露。

  「明日,你便去靜姝苑伺候小姐。凡事多留心,多提點。」 王氏看著她,語氣溫和卻隱含深意,「小姐年紀輕,心善,有些事……你需得替她多看著些。有什麼事,隨時來回我。」

  「是,夫人。奴婢明白。」 凝露屈膝應道,神色恭謹,無一絲多餘情緒。

  清暉院的書房內,燭火通明,將蕭珩凝神批閱公文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窗欞外夜色如墨,偶有秋蟲斷續鳴叫,更襯得室內一片沉肅寂靜。

  然而,這份寂靜之下,涌動著的是比白日宴席更為緊張洶湧的暗流。

  蕭珩放下手中一份關於漕船調度的陳年卷宗,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大理寺甲字重獄中,那個已然褪去所有官威體面、只剩下一身狼狽與頑固的囚徒——張文謹。

  鐵鷹午後便來復命,張文謹已秘密押回,單獨關押,內外看守如鐵桶一般。

  隨即開始的審訊卻並不順利。

  這位昔日的寒門楷模、今日的階下囚,展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堅韌與……忠誠。對幕後之人的忠誠。

  刑具加身,冷汗涔涔,他咬緊牙關,除了承認一些已被蕭珩掌握證據的、關於漕糧虧空具體環節上的罪行,對那最關鍵的問題——誰是「龍王」?誰在他瀕死時伸出「援手」,將他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始終諱莫如深,甚至以沉默和冷笑相對。

  「蕭大人,何必白費力氣?」 受刑間隙,張文謹嘶啞的聲音帶著嘲諷,「有些線頭,扯斷了,對誰都沒好處。」

  這種態度,更讓蕭珩確信,幕後之人能量極大,且對張文謹的控制極深,深到讓他即便身陷囹圄、面臨極刑,也不敢或不願吐露分毫。

  敵在暗,我在明。

  張文謹落網的消息,或許能瞞過一時,但絕難長久。

  那些與他利益攸關、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此刻定然如受驚的蛇鼠,在暗處躁動不安。

  滅口,是剷除隱患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想到此,蕭珩眸色轉冷。

  他已做了安排:明面上,大理寺值守的侍衛增加一倍,十二時辰輪班,對甲字獄區域嚴防死守,任何進出之人,哪怕是為張文謹送水送飯的雜役,也需經過嚴密搜身與核對;暗地裡,他抽調了最精幹的幾名暗衛,潛藏於獄中隱蔽處,日夜輪換,一雙雙眼睛如同夜鷹,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動靜。

  但,被動防守,終非上策。夜長夢多,必須儘快從張文謹口中撬出實質性的東西,或者,找到其他突破口。

  他今日下令查抄張文謹的府邸。

  這位張大人,為官多年,表面清廉,宅邸也並不顯赫,但內里或許藏著關鍵線索。

  以他對張文謹的了解,此人心思縝密,即便為幕後之人效力,也未必全然信任對方,很可能會留下一些自保或制衡的「東西」。

  況且,他孑然一身,無父母妻兒牽絆,無親密族人往來,這看似讓對手少了可脅迫的弱點,但也可能意味著,他更傾向於將某些重要之物,藏於自己最熟悉、也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府邸。


  負責查抄的是他另一名心腹,做事細緻穩妥,此刻應當仍在燈火下清點登記。明日,必有初步結果呈報上來。

  蕭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吹動他額前的幾縷髮絲。他望著庭院中朦朧的月色,心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

  夜色已深,蕭珩自書房回到上房,室內燭火通明,溫暖靜謐,驅散了秋夜的微寒。

  他解下外袍遞給侍立的常安,目光掠過室內熟悉的陳設,腦海中卻忽地浮現出那張蒼白卻沉靜的臉——沈青蕪。

  這兩日因張文謹落網、審訊及後續追查事宜,他幾乎日夜撲在大理寺與書房,竟未曾想起她來。

  那夜她高燒昏睡的模樣,此刻倒清晰地躍入心頭。

  「常安,」他出聲喚道,「青蕪可歇下了?若未歇,喚她過來。」

  偏房內,青蕪並未歇息。

  自病癒後,她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靜姝苑,更清楚在這清暉院,在這偌大蕭府的屋檐下,她的命運已與榻上那位年輕權貴緊緊系在了一起。

  忙碌一日,身體仍有些虛乏,但她只是靜靜坐在燈下,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傳喚。像一把已上弦的弓,或是一枚被置於棋盤特定位置的棋子。

  聽到常安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聽到那聲「青蕪姑娘,大公子喚你過去」,她懸了兩日的心,反倒奇異地落了下來。

  該來的,總會來。

  她起身,對鏡理了理一絲不亂的鬢髮,撫平裙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隨著常安,步履平穩地走向那上房。

  蕭珩已換了家常的墨色暗紋直裰,斜倚在東窗下的暖榻上,手中隨意翻著一卷書。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看去。

  青蕪垂首而立,豆青色的衫子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低眉順眼,恭敬卻疏離。

  「身子可好些了?」他放下書卷,語氣平淡如常,仿佛只是詢問一件尋常小事。

  「勞大公子掛心,」青蕪的聲音也聽不出太多情緒,清晰而平穩,「已無大礙。」

  蕭珩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在燭光下投下小片陰影。

  那夜她驚懼絕望的淚眼與此刻的平靜形成微妙對比。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混著藥味的清冷氣息。

  「既如此,」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日後便在上房侍奉吧。」

  話落,他分明看到她纖細的肩頸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沒有驚愕,沒有抗拒,甚至沒有太多表情變化,只微微屈膝,應了一聲:「是。」

  那平靜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蕭珩無從得知,也無意深究。他要的,本就是她的「在此處」。

  「常安,備水。」他不再看她,轉身吩咐。

  蕭珩沐浴的間隙,青蕪回到自己暫居的偏室。

  她快速用溫水洗淨臉和手,對著模糊的銅鏡,望著裡面那張年輕卻已染上風霜暗影的面孔,心中湧起一陣荒謬的唏噓。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決然。

  罷了,她對自己說,就當這是一場極其不對等的戀愛。

  戀愛的對象是位高權重、心思難測的「老闆」,而自己,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的「下屬」。沒什麼大不了,生存下去,才有機會慢慢圖謀其他。

  她整理好自己,換上另一套素淨的寢衣,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衫,髮髻也重新攏過,確保一絲不亂。

  剛收拾停當,外間便傳來蕭珩低沉的聲音:「青蕪,進來。」

  內室比外間更加溫暖,燭火也調暗了些,只余幾處關鍵的光源,將室內奢華的陳設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屬於蕭珩的冷冽水汽與澡豆清香。

  蕭珩已換了雪白的綾緞中衣,墨發披散在肩頭,少了白日官袍加身的冷肅,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卻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他靠在床頭,手中並無書卷,只是看著她走進來,目光沉靜,仿佛在審視一件已然歸屬自己的物品。

  青蕪腳步微頓,旋即如常走到榻邊,垂首靜立。

  即便做了再多心理建設,真正面對此情此景,面對這個在法理與事實上都已對她擁有絕對掌控權的男人,心跳仍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節奏,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怕了?」蕭珩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聽不出喜怒。

  青蕪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儘量讓聲音平穩:「奴婢……聽大公子吩咐。」

  蕭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溫熱的手指掠過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目光相接。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探不到底的寒潭,倒映著跳躍的燭火和她竭力維持平靜的面容。

  「那晚在涼亭,你膽子倒不小。」他低聲說,語氣有些難以捉摸。

  青蕪臉上一熱,想起那夜醉酒後的大膽言行,心中懊悔與羞窘交織,卻強自鎮定:「奴婢那日醉酒失態,冒犯大公子,請大公子責罰。」

  「失態?」蕭珩指尖微微用力,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聲音更低沉了些,「我倒覺得,那才是你真性情。」

  話音未落,他手上稍一用力,青蕪便身不由己地向前傾去,跌入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清冽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混合著強烈的男性存在感,讓她渾身一僵,幾乎忘記了呼吸。

  「蕭珩……」她下意識低呼出聲,旋即意識到失言,立刻改口,「大公子……」

  「叫名字也無妨。」蕭珩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喑啞,「那夜,你叫過。」

  燭火不知被哪裡的風吹得搖晃了一下,帳幔上的光影也隨之晃動。

  青蕪只覺得天旋地轉,已被他帶倒在了柔軟厚實的錦褥之上。

  他高大的身軀籠罩下來,陰影覆蓋了她全部的視線。

  他的吻落下來,並不急躁,甚至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先是額頭,再是眼睫,然後是微微顫抖的唇瓣。

  起初是微涼的,漸漸變得灼熱。

  青蕪閉著眼,身體僵硬如石,腦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動承受。

  那夜酒醉後的記憶模糊而混亂,遠不如此刻清醒狀態下的觸感清晰而……令人心悸。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划過她寢衣的系帶,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室內被無限放大。

  微涼的空氣觸及肌膚,激起一陣戰慄,隨即又被更灼熱的體溫覆蓋。

  「看著我。」他的聲音帶著命令的意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

  青蕪被迫睜開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那裡沒有情慾的迷亂,只有一種近乎冷澈的專注,仿佛要將她每一絲反應都刻印下來。這種目光比任何粗暴的舉動更讓她感到無所遁形。

  她試圖偏過頭,卻被他捏住下巴固定住。

  親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深,帶著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撬開她的齒關,糾纏不休。

  青蕪只覺得肺里的空氣都被攫取殆盡,意識也開始模糊,只能徒勞地抓著他中衣的襟口,指尖用力到泛白。

  燭火繼續搖曳,將糾纏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床帳之上,如同皮影戲裡曖昧不明的剪影。

  衣衫委地,細碎的嗚咽被吞沒在更深的唇齒交纏與床褥細微的摩擦聲中。

  青蕪在徹底的迷失與清晰的痛楚之間浮沉。

  恍惚間,她看見頭頂繡著繁複雲紋的帳頂在晃動,聽見自己急促破碎的呼吸,以及蕭珩近在耳畔的、壓抑的喘息。

  她緊緊閉上眼,將所有的屈辱、恐懼、無奈全部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夜深,燭淚堆積,火光漸弱。

  帳內終歸於一片寂靜,只餘下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蕭珩垂眸看著臂彎中之人,她長發如墨散在枕上,面頰潮紅未褪,眼角猶帶濕意,燭火透過帳幔在她裸露的肩頭灑下柔和光影。

  指尖流連處,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顫抖,不知是餘韻未消,還是心緒難平。

  他心中確有一絲未盡之意,但目光觸及她比往日仍顯蒼白的臉色,想起她大病初癒不過幾日,心頭那點燥熱便緩緩壓了下去。

  他並非不知節制之人,尤其此刻,某種陌生的憐惜悄然滋生。

  「常安。」他揚聲,「備水。」

  門外立刻傳來恭敬的應諾聲和遠去的腳步聲。

  青蕪閉著眼,待那令她無所適從的眩暈感稍稍退去,混亂的思緒才逐漸歸位。


  身體的感知清晰傳來,黏膩不適,提醒著她方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境。

  心口那份茫然的悸動尚未平息,一個更冰冷現實的念頭驟然劈入腦海——

  他……沒有採取任何措施。

  第一次是醉酒混亂,她渾渾噩噩;這次她清醒著,卻也因種種情緒衝擊而忽略了這至關重要的一點!

  在這個時代,沒有任何可靠的避孕手段,一旦懷孕……

  她猛地睜開眼睛,寒意瞬間從脊椎竄起。

  就意味著被一個孩子徹底捆綁在這個時代,這個身份,這個她一心想要逃離的牢籠!

  什麼自由,什麼掌控命運,都將成為泡影!

  而且,正房夫人尚未進門,若先有了庶出子女,在任何高門大戶都是大忌,會打亂聯姻步驟,引來主母的忌恨,孩子與自己未來的處境都將極為艱難。

  蕭府這樣的門第,尤其重視規矩體統……

  絕不能懷孕!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以至於壓過了所有的羞恥與難堪。

  她幾乎是未經思考,趁著蕭珩尚未起身、外間水聲未至的間隙,側過身,面對著帳內朦朧的光線,用儘可能平穩卻難掩一絲緊繃的聲音開口:

  「大公子……」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褥,「能否……吩咐人備一碗避子湯?」

  話音落下,帳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蕭珩正欲起身的動作停住,側目看向她。

  燭光下,她低垂著眼睫,看不清具體神色,但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繃直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緊張與……決絕?

  避子湯。

  這三個字由她口中主動提出,讓蕭珩心頭那點事後的溫存與憐惜瞬間冷卻了幾分,浮起一絲微妙的不悅。

  這種事,歷來是主子思慮周全後吩咐下去,按規矩操持。

  一個通房丫頭,尤其是在剛剛承歡之後,主動提及此物,難免給人一種急於撇清、不願有所牽絆的疏離感,甚至……是對他子嗣的拒絕。

  他自然也沒忘這茬。

  正妻未娶,庶子先行確非他所願,亦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一碗避子湯本在情理之中。

  只是,由她先提出來,味道便有些不同了。

  他打量著她,目光深沉,語氣聽不出喜怒:「此事我自有計較。明早會給你。」

  這話既是應允,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宣告——該何時給,如何給,由他決定,而非她來要求。

  青蕪聽出了他話中那絲不悅,心中卻並無惶恐,反而因得到了確切的答覆而略鬆一口氣。

  此時,外間傳來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門聲和稟報,熱水已備好。

  青蕪忍著羞恥與酸軟,撐起身子,開始摸索散落在床榻內外的衣物。

  按照規矩,通房丫鬟不能留宿主子房中,侍寢完畢便應自行回偏房安置。

  蕭珩見她動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看她強自鎮定卻難掩倉促的模樣,方才那點不悅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今晚不必回去了。」他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便在此處,貼身侍奉。」

  青蕪穿衣的動作一滯。

  這不合規矩,至少在她了解的常規里,通房丫鬟無此先例。

  但他是主子,他的話就是規矩。

  「……是。」她低聲應了,繼續將衣裙勉強整理好,只是手指仍有些發顫。

  婆子將盛著熱水的銅盆、布巾等物放在外間的架子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門。

  身體的黏膩與不適感提醒著青蕪急需清理。然而,要在這間屋子裡,在蕭珩可能的目光下……她實在無法面對。

  方才的親密已耗盡了她的勇氣,此刻只想尋個無人之處,獨自處理這狼狽。

  念頭一起,她也顧不得許多,匆匆系好衣帶,甚至不敢抬頭看蕭珩此刻是何神情,只飛快地說了一句:「奴婢……先回偏房收拾乾淨,再來侍奉大公子。」

  言罷,幾乎是小跑著,倉皇地拉開了內室的門,身影迅速沒入外間的昏暗,緊接著是正房門扉開合的輕微響動。


  蕭珩半靠在床頭,看著她如同受驚小鹿般逃離的背影,沒有出言阻止。

  房門關上,室內重歸寂靜,只余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暖昧氣息,以及她留下的、那一縷淡淡的、屬於她的冷香。

  他目光沉靜地望著帳頂繁複的刺繡花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褥邊緣。

  明早的避子湯……她主動提及時眼中的決絕……還有此刻近乎失態的逃離……

  沈青蕪。

  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翌日清晨,天光透過精緻的窗欞,柔和地漫入清暉院上房內。

  青蕪是在一片陌生的溫暖與沉穩心跳聲中逐漸恢復意識的。

  她瞬間清醒,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她竟是在蕭珩的懷中,在他的床上醒來。

  她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輕緩,試圖在不驚醒他的情況下,悄悄挪開一些距離。

  然而,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甦醒,略略收緊了些。

  頭頂傳來蕭珩晨起的嗓音:「醒了?」

  「……是。」 青蕪低聲應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蕭珩鬆開了手臂。

  青蕪立刻如蒙大赦般,小心翼翼地挪到床沿,迅速起身。

  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幸而屋內燒著地龍,並不寒冷。

  她不敢看他,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快步走向屏風後,那裡掛著她的外衫。

  待她穿戴整齊,依舊是那身素淨的藕荷色襦裙,頭髮匆忙綰起,未戴任何飾物,蕭珩也已起身,自行披上了外袍。

  青蕪端來溫水、布巾,沉默而熟練地侍奉他洗漱。

  更衣時,她為他整理袍袖、系好玉帶,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及他的手臂或腰側,便如觸電般迅速收回。

  蕭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她擺布。

  待一切收拾停當,蕭珩正準備去用早膳,青蕪卻忽然在他身後跪下,聲音清晰卻緊繃:「大公子,奴婢……想告假兩日,歸家探望母親。」

  蕭珩腳步微頓,側身看她。

  她跪得筆直,頭卻低著,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

  「准了。」他並未多問,只淡淡應允,「讓常安安排車馬,早去早回。」

  「謝大公子。」青蕪叩首,正欲起身退下。

  「慢著。」蕭珩的目光掠過她梳得光滑卻空無一物的髮髻,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我讓明姝賞你的那支青玉簪,為何從不曾見你戴過?」

  青蕪身形一僵,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

  她略一遲疑,低聲回道:「回大公子,那支青玉簪太過貴重,奴婢……奴婢日日需當差做事,怕不小心磕碰損壞了,反倒辜負了主子的心意。因此一直收著,未敢輕易佩戴。」

  「取來。」蕭珩言簡意賅。

  青蕪只得起身,去偏房自己暫居的屋子,從箱籠底層取出那個小小的錦盒,捧回來遞給他。

  蕭珩打開盒子,那支通青玉簪靜靜躺在絲絨上。

  他取出,指尖拂過溫涼的玉身,隨即上前一步,不等青蕪反應,抬手便將它穩穩地簪入了她右側的髮髻之中。

  他的動作並不算特別輕柔,卻十分精準,玉簪斜斜插入,那抹青碧之色頓時為她素淨的髮髻添了一抹清冷亮色。

  青蕪下意識地想抬手去碰,卻又生生忍住,身體僵硬地站著。

  「既是賞你的,你便戴著。」

  蕭珩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東西賞下去,是讓你用的。你用了,戴了,才算不辜負主子的心意。收在匣子裡不見天日,與頑石何異?」

  他的話看似在說玉簪,卻又仿佛意有所指。

  青蕪只覺得髮髻上的玉簪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著。

  蕭珩似乎又想起什麼,轉頭對侍立在門邊的常順吩咐道:「去庫房,將那匣子南邊新進上來的珍珠頭面,還有那幾匹上月得的雲錦和軟煙羅取來。」

  常順應聲而去,不多時便帶著兩個小廝,捧來一個精巧的紫檀木首飾匣子和幾匹流光溢彩的錦緞。

  首飾匣打開,裡面是成套的珍珠首飾:一對明珠耳璫,一串圓潤的珍珠項鍊,一枚嵌珍珠的金掩鬢,還有幾支小巧的珍珠花鈿。


  雖不是極度奢華,但珍珠顆顆飽滿,光澤柔和,顯然是上等貨色。

  那幾匹布料更是非凡,雲錦厚重華貴,暗紋在光線下流轉;軟煙羅輕薄如霧,顏色雅致。

  「既然成了我的人,」蕭珩目光掃過那些物件,最後落在青蕪低垂的臉上,語氣是平靜的陳述,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穿戴用度,自然需有相應的體面,不可隨意,更不可失了分寸讓人看輕。這幾匹料子,拿去裁幾身應季的新衣。這些首飾,日常也該佩戴起來。缺什麼少什麼,或有什麼不合用的,直接告訴常安,讓他去置辦。」

  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青蕪看著那些在晨光下熠熠生輝的珠寶錦緞,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冰冷的瞭然和一絲荒謬的悲哀。

  他用這些價值不菲的東西,將她與「蕭珩的女人」這個身份捆綁得更緊,也無聲地提醒著她,以及所有可能看到的人,她的歸屬。

  她不能拒絕。拒絕便是忤逆,是不識抬舉。

  「……奴婢謝大公子賞。」她緩緩屈膝,行了一個標準到刻板的禮,聲音乾澀

  蕭珩看著她順從卻毫無生氣的姿態,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情緒。

  避子湯……並未即刻吩咐。

  此事關乎根本,容不得半點閃失,她顧不上是否顯得急切或惹他不快,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剎那,再次出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大公子……避子湯……」

  蕭珩的腳步果然頓住。

  他沒有回頭,挺拔的背影在門口的光影里凝滯了一瞬,周身氣息似乎驟然冷了幾分片刻,冷淡得不帶一絲情緒的聲音傳來:

  「倒是識趣。」 他並未吩咐青蕪,而是直接對門外的常安道,「去,尋一碗避子湯來。」

  言罷,不再有絲毫停留,大步流星地離去,衣袍下擺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青蕪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不多時,常安端著一隻白瓷碗快步進來,臉上掛著慣常的殷勤笑容。

  他將碗輕輕放在桌上,碗中湯汁濃黑,熱氣已散,溫溫的正好入口。

  「青蕪姑娘,這是按方子剛煎好的,這會兒溫度剛好……」

  常安正想再交代兩句緩和氣氛,卻見青蕪已徑直走到桌邊,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漆黑的藥汁,端起碗,仰頭便一飲而盡。

  動作乾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苦澀的湯藥,而是尋常的清水。

  常安看得眼皮一跳,後半句話噎在了喉嚨里。

  他聽旁人說過不少姨娘通房喝避子湯,多是扭捏蹙眉,或暗自垂淚,像青蕪這般面無表情、決絕至此的,倒是頭一回見。

  青蕪將空碗放回托盤,舌尖蔓延開濃重的苦澀,她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對常安微微頷首:「有勞常管事。」

  常安忙斂了神色,端起托盤:「姑娘客氣了,分內之事。姑娘且忙,奴才先告退。」

  青蕪開始默默收拾歸家要帶的物件。

  正收拾著,外間傳來常安的通傳聲,說是靜姝苑的秋兒來了,大小姐請青蕪姑娘過去一趟。

  青蕪略一思忖,走到桌邊,打開了蕭珩今晨賞賜的那匣子首飾。

  珠光寶氣中,她挑了一支成色中等、樣式簡潔的玉鐲。

  這物件不算頂貴重,但也不是下等丫鬟能輕易得的,送給秋兒,既表心意,又不至於太過扎眼惹來不必要的猜疑。

  隨著秋兒往靜姝苑去的路上,小丫頭顯得很是高興,嘰嘰喳喳:「青蕪姐姐,你在清暉院過得可好?大公子……待你好嗎?」

  青蕪看著秋兒純然關切的臉,心中微暖,點點頭:「嗯,都好。大公子……待下人一向是寬厚的。」

  她將話題輕輕帶過,轉而問道,「你娘的病,近日可有好轉?」

  提到母親,秋兒臉上笑容淡了些,但依舊帶著希望:「多虧了姐姐那日的銀兩,請了大夫,抓了藥。這幾日吃著,倒是沒再加重。大夫說,只要安心將養著,仔細調理,還是有希望的。」

  青蕪聽罷,從袖中取出那支玉鐲,拉過秋兒的手,輕輕套在她的腕上。溫潤的玉色襯著秋兒略顯粗糙的皮膚。

  「呀!青蕪姐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秋兒嚇了一跳,慌忙要褪下來。


  青蕪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眼神真誠而帶著些許後怕的濕意:「秋兒,你聽我說。這幾日雖忙亂,但你對我的情誼,姐姐一點都不敢忘。那晚在夫人正堂……若不是你,不顧一切站出來為我作證求情,我怕是……」

  她聲音微哽,沒有說下去,只是眼角瞬間紅了,「這鐲子你收下,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只是姐姐一點心意。從今往後,你便當是我的親妹妹,可好?你若是不收,便是不拿我當姐姐了。」 她說著,故意板起臉,做出生氣的模樣。

  秋兒看著青蕪微紅的眼眶,又看看腕上那抹溫潤的綠色,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無措,連忙道:「青蕪姐姐快別這麼說!我……我早就把你當親姐姐看待了!平日裡都是你照顧我、幫襯我……這鐲子,我、我收下便是,姐姐快別生氣。」 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玉鐲,眼圈也跟著紅了。

  兩人相視,破涕為笑,一路上的氣氛又輕鬆起來,說著些姐妹間的體己話,很快便到了靜姝苑。

  蕭明姝早已在房中等著,見青蕪進來,立刻親熱地拉住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青蕪,快坐。今日找你過來,是想親口再謝你一回。前些日子多虧了你,那賞菊宴才能辦得那般周全體面,人人誇讚。你功勞最大。」 她說著,對侍立一旁的凝露示意。

  凝露捧過一個托盤,上面整整齊齊放著兩個銀錠子,看分量足有十兩,旁邊還有幾件鎏金點翠的小巧首飾,並兩匹顏色鮮亮的杭綢。

  「這些你拿著,是我一點心意,萬莫推辭。」 蕭明姝語氣懇切,「你如今在哥哥院裡,日常用度雖不缺,但有些體己總是好的。」

  青蕪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奴婢謝大小姐厚賞。宴席能成,是大小姐調度有方,奴婢不過盡本分而已。」

  又敘了幾句閒話,青蕪便告辭出來。回到清暉院偏房,繼續收拾歸家的行裝。

  常安記著蕭珩的吩咐,趁著青蕪去靜姝苑的功夫,已請了府里常來往的、手藝最好的裁縫婆子過來候著。

  見青蕪回來,忙引著婆子上前,笑容滿面道:「青蕪姑娘,這是珍瓏坊的徐娘子,在長安城裡都是有名號的。公子特意吩咐了,要用賞的那幾匹好料子,給姑娘裁幾身合體時新的衣裳。公子對姑娘,真是上心。」

  青蕪安靜地站著,配合徐娘子量取尺寸。

  軟尺繞過肩臂腰身,徐娘子口中報著數字,一旁的小丫鬟仔細記下。

  常安還在旁絮絮說著料子如何名貴,樣式時新,公子如何看重云云。

  青蕪只是淡淡地聽著,偶爾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情緒的弧度,算是回應。

  量完尺寸,徐娘子又拿出花樣本子讓青蕪挑選樣式。青蕪只隨意指了幾樣大方簡潔的,便道:「有勞徐娘子,您看著辦便是,不必過於繁瑣。」

  一切收拾停當,常安早已安排好了府里一輛青篷小車候在側門。

  青蕪拎著小小的包袱,發間簪著那支青玉簪,腕上是空空的——她把蕭珩賞的其他首飾都仔細收在了匣中,只除了送給秋兒的那支鐲子。

  馬車駛出蕭府側門,轔轔軋過長安城的青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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