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晨露窺秘·毒計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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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未透,清暉院的西廂耳房裡,雲裳已悄無聲息地起身。

  自從被夫人王氏從身邊撥來清暉院伺候,她每日都醒得極早,梳洗穿戴一絲不苟,只為了在公子蕭珩上朝之際,能遠遠地、不著痕跡地看上一眼。

  看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披著朝露或晨光走出院門,緋紅官袍的一角掠過門檻,便足以讓她枯寂的心湖泛起一整日的微瀾。

  這是她僅有的、卑微的慰藉。

  前段時日那場自作主張的夜半「侍奉」,被公子冷厲呵斥的記憶,仍如一根細針時時刺痛著她。

  若非她是夫人送來的人,只怕下場遠不止一句斥責。痛是痛的,但她並未死心。

  她總想著,日久見人心,她這般悉心照料,晨昏不輟,公子終有一日會瞧見她的好,會明白她的心意。

  她這般想著,手下動作越發輕柔仔細。剛在昏暗中摸索著穿好素淨的衣裙,忽聽得正房上房那邊傳來極輕微的門扉響動。

  雲裳心中微詫。

  今日公子起身的時辰,似乎比往常還要早一些?這念頭只是一閃,並未影響她的期待。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自己房門後,將那門扉輕輕推開一道細不可查的縫隙,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主屋方向。

  下一刻,她如遭雷擊,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將那聲幾乎衝口而出的驚呼死死堵了回去。

  只見上房的雕花木門從內打開一道縫,一個身影閃了出來。

  那並非公子挺拔的身影,而是一個女子!

  女子衣衫明顯帶著匆忙穿就的凌亂,髮髻鬆散,幾縷青絲垂落頰邊。

  她腳步虛浮踉蹌,甫一出門,便如受驚的小鹿般倉皇四顧,見廊下無人,才微微鬆了口氣,隨即提起裙擺,踮著腳尖,沿著廊下陰影處,飛快地朝著通往院外的小徑奔去。

  那驚鴻一瞥的側臉,雖蒼白慌亂,卻依舊難掩清麗姿容——

  是沈青蕪!

  竟然是她!

  雲裳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方才所見的一切……

  那分明是從公子寢居內出來的事實——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她的眼眶,刺入她的心底。

  她死死捂住嘴,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迅速浸濕了手背和袖口。

  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冰冷的、尖銳的痛楚與滔天的怒火猛地竄起,瞬間淹沒了她。

  她鬆開捂嘴的手,兩隻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柔軟的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痕,又迅速泛紅,可她竟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一雙含淚的美目,死死盯著青蕪消失的那個方向,眼神里最初的震驚茫然早已被淬毒般的嫉恨取代,熊熊燃燒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將那抹倉皇逃離的身影燒成灰燼!

  不多時,雲裳又見常順步履匆匆地進了上房,片刻後出來,臉色凝重,很快又領著專管內務漿洗的劉婆子快步返回。劉婆子在裡面待了一小會兒,再出來時,手裡捧著個大大的木盆,盆里赫然是堆疊著的、從內室撤換下來的床褥枕單……

  雲裳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呼吸驟然困難起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

  還需要什麼更明白的佐證嗎?這濕淋淋、沉甸甸的現實,幾乎要壓垮她。

  就在她幾乎支撐不住時,上房門再次打開。

  一身緋紅官袍的蕭珩走了出來。晨光微曦,落在他刀裁般俊朗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而完美的線條。他神情淡漠,目光平視前方,步履沉穩,與平日並無二致,仿佛昨夜什麼也未曾發生,今晨也未曾有任何插曲。

  可雲裳知道,什麼都不同了。

  她痴痴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紅色身影,只覺得那顏色刺目得讓她心碎。

  呼吸愈發困難,她再次死死捂住嘴,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喉間那陣悲憤欲絕的嗚咽硬生生壓了回去,唯有單薄的肩膀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直到那抹緋紅徹底消失在院門外,雲裳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踉蹌著倒退幾步,跌坐在自己冰冷的床沿上。

  她一動不動地枯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某一處,淚水無聲地流淌,很快打濕了前襟。

  方才那一幕幕,如同最鋒利的凌遲,反覆切割著她的心。嫉妒、不甘、屈辱、怨恨……種種毒液般的情緒在她心中瘋狂翻攪、發酵。


  不知過了多久,外院傳來粗使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門聲和壓低了的喚聲:「雲裳姑娘?雲裳姑娘可醒了?這幾日小姐那頭籌備賞菊宴,忙得緊,各處都需人手,姑娘需得快些過去應卯了。」

  那聲音像是一根針,刺破了雲裳周圍凝固的、絕望的空氣。

  她猛地抬起頭,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儘管眼眶依舊紅腫。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劇烈起伏的胸膛平復下來,對著門外,聲音竟奇蹟般地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平穩,只是細聽之下,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緊繃:

  「來了。」

  她仔細整理了鬢髮衣裙,拍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拉開房門,迎著門外婆子有些探究的目光,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這廂,青蕪拖著散了架般的身子,憑著最後一絲清明與本能,終於挪回了靜姝苑的下房。

  萬幸,昨日是春鶯與秋雁值夜,此刻並不在房中。

  秋兒在她昨夜安撫後,似乎也睡得沉了。

  她屏住呼吸,極輕極緩地推開房門,木頭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她聽來卻如同驚雷。屋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些許灰濛濛的晨光。

  她剛踏入房中,身後便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和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嘟囔:「……青蕪姐姐?」

  青蕪渾身一僵,心臟幾乎停跳。她慢慢轉過身,只見秋兒正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她。

  「青蕪姐姐,你怎麼起得這麼早?」秋兒的聲音含混,顯然還未完全清醒。

  青蕪暗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嗯,內急,剛出去了一趟。」她邊說,邊下意識地將微微敞開的領口攏緊了些,指尖觸及肌膚,那陌生的觸感和記憶讓她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秋兒「哦」了一聲,似乎信了。她坐起身,摸索著點亮了床邊小几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亮起,驅散了一角黑暗,也照亮了青蕪的臉。

  「青蕪姐姐,」秋兒借著燈光仔細一看,忽然關切地湊近了些,「你的眼睛怎麼這麼紅?像是哭過似的。」

  青蕪心中一緊,面上卻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抬手揉了揉眼角:「哪有哭,許是昨夜沒睡安穩,今早又起得急了,眼睛有些乾澀不適罷了。」她說著,轉身走向銅鏡前,坐下準備梳頭,想藉此避開秋兒過於關切的目光。

  銅鏡映出她蒼白的面色和眼底確實未消的紅痕。她剛拿起木梳,身後的秋兒卻忽然「咦」了一聲。

  「青蕪姐姐,你脖子那兒……好像紅了一片?」秋兒的聲音帶著疑惑和擔心,「是不是起疹子了?看著怪嚇人的。」

  青蕪如遭電擊,手中的木梳「啪」一聲掉落在妝檯上。

  她猛地抬手再次死死按住領口,仿佛要將那一片肌膚連同底下可能存在的所有痕跡都徹底掩蓋。心跳如擂鼓,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耳中嗡嗡作響。

  「不礙事!不礙事!」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隨即意識到失態,又強壓下來,語速飛快

  「沒什麼感覺,可能剛出去的時候被什么小蟲子碰了一下。我待會兒抹點藥膏就好了。」

  電光石火間,她迅速想到了說辭。她轉過身,拉住秋兒的手,語氣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秋兒,這幾日院裡為了賞菊宴,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小姐更是不得空。我這不過是點小事,你千萬別聲張。」

  她觀察著秋兒的表情,繼續低聲分析道:「若是讓小姐知道了,小姐體恤下人,必定會讓我歇著。可眼下正是最緊要的關頭,我管著宴席好些環節,萬一出了岔子,耽誤了正事,那可就罪過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染上幾分無奈,「再者,大伙兒都忙得像陀螺,偏我這時候因為一點小『病』倒下,就算小姐不怪,旁人難免心裡會有想法,覺得我……偷懶躲清靜。」

  秋兒一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不忿道:「她們誰敢!」

  青蕪心中稍安,知道秋兒單純,已被帶偏了注意力。

  她手上用力,將秋兒拉著坐到自己身邊,語氣更加柔和卻堅定:「好妹妹,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人情世故便是如此,眾口鑠金。姐姐真的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她鬆開手,活動了一下肩膀,努力做出輕鬆的樣子,「也未感到不適,抹了藥膏准好。你放心,姐姐我不是那等不知愛惜身子的人,若真撐不住,定然會去稟告主子,不會硬扛的。」

  秋兒看著她雖然憔悴但眼神清亮,說話也條理分明,心裡的疑慮終於消散了大半,點了點頭:「那……姐姐你一定要記得抹藥,若不舒服千萬別忍著。」


  「知道了,快穿衣服吧,時辰不早了。」青蕪柔聲催促,看著秋兒轉身去拿衣物,她才暗自長舒一口氣,背後竟已驚出一層薄汗。

  趁著秋兒背對她穿衣的間隙,青蕪迅速動作起來。

  她打開自己放私己物品的小匣子,取出平日裡幾乎不用的、質地稍厚的脂粉,用指尖小心蘸取,對著模糊的銅鏡,仔細地將頸側那抹曖昧的紅痕遮蓋起來。

  粉質不算細膩,但厚厚敷上一層,再小心暈開邊緣,總算不那麼顯眼了。

  她又飛快地解開外衫,從箱籠里翻出一件領子稍高、能更好遮掩脖頸的素淨襦裙換上。

  待收拾停當,鏡中的人除了面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略有紅絲外,已與平日那個整潔利落的青蕪姑娘一般無二。

  「秋兒,好了嗎?該去上房伺候小姐起身了。」她的聲音已恢復了一貫的平穩。

  「好了好了。」秋兒整理好衣裙,快步走過來。

  兩人一同走出下房,朝著蕭靜姝所居的正房走去。晨光漸亮,灑在靜姝苑的庭院中,花木上還帶著未晞的露水。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數個清晨一樣,有序而寧靜。

  這一整天,青蕪都過得魂不守舍。

  宴席流程雖已昨日敲定,今日只需查漏補缺、監督各處準備進度,並非需要殫精竭慮的謀劃,可她的心神卻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昨夜那片混亂的記憶。

  「青蕪姑娘,這菊花瓣是曬到八分干,還是全乾入茶?」管茶水的丫鬟連問了兩遍。

  「青蕪姐姐,夫人院裡剛送來一批新瓷碟,您看擺在哪一席合適?」小廝捧著單子候在一旁。

  「青蕪,庫房裡那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螺鈿屏風,劉管事說有兩扇鉸鏈有些鬆了,您是否得空去看看?」一個婆子急匆匆來問。

  她常常是對方叫了三四聲,才猛地回過神來,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斂去的茫然與惶惑。「啊?哦……菊花瓣……八分干便好,全乾香氣便散了。」「瓷碟……按原先定的,擺在東首主賓席。」「屏風……我、我稍後便去瞧瞧。」

  回應雖未出錯,但那片刻的遲滯與恍惚,落在有心人眼裡,已是不同尋常。

  好在眾人皆知她連日操勞,籌備宴席最是耗費心神,只當她是一時疲累走神,並未深想,反倒勸她多歇歇。青蕪勉強笑笑,謝過好意,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天是如何熬過來的。每一個指令的下達,每一次巡視檢查,都像是在完成一套刻入骨髓的程式,身體在行動,靈魂卻仿佛抽離在外,冷眼旁觀。

  只有當獨處片刻,或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那強撐的鎮定才會瞬間瓦解,被後怕、羞恥、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的悸動所取代。

  與此同時,雲裳這一日更是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手中分派的活計——原本並不繁難,可她眼前晃動的,總是青蕪清晨從那扇門內倉皇溜出的身影,耳邊迴響的,是自己心碎的聲音。

  那畫面如同淬毒的匕首,反覆凌遲著她的心。她真想立刻丟下手中的活計,飛奔去找自己的娘親。

  好容易捱到下晌,事畢,管事嬤嬤吩咐眾人可稍事歇息。

  雲裳如同得了赦令,立刻尋了個由頭脫身,腳步匆匆地朝著楊嬤嬤的住處走去。

  彼時楊嬤嬤尚在王氏身邊侍奉,雲裳只能在母親房裡焦灼等待。

  她坐立不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淚水時不時便湧上來,又被她強行逼回。每一分等待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楊嬤嬤推門進來,臉上還帶著伺候主子一整日後的淡淡疲憊。

  「娘!」雲裳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立刻撲了上去,投入楊嬤嬤懷中,壓抑了一整日的委屈、嫉恨、心痛瞬間決堤,放聲大哭起來。

  楊嬤嬤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連忙摟住女兒,手忙腳亂地拍撫著她的背:「哎喲我的兒,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快別哭了,仔細傷了眼睛。」

  她連聲哄著,好半天,雲裳的哭聲才漸漸轉為哽咽。

  在楊嬤嬤的再三溫言詢問下,雲裳才抽抽噎噎,斷斷續續地將清晨在清暉院所見的「醜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到青蕪衣衫不整、鬼祟溜出上房,說到常順領著劉婆子收拾床鋪,說到蕭珩那一身刺目的緋紅官袍……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楊嬤嬤聽完,亦是震驚萬分,臉色沉了下來。

  她萬沒想到,那個平日裡瞧著沉穩安靜、甚至有些過分規矩的沈青蕪,竟有如此大的膽子,做出這等不知廉恥、爬床勾引主子的下作事情!

  再看懷中的女兒,哭得梨花帶雨,眼睛紅腫,顯然是傷心至極。

  楊嬤嬤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惱火。她這女兒,自小相貌出挑,心氣也高,被夫人撥到公子院裡,原是存了幾分指望的。誰承想,這沈青蕪竟敢捷足先登!

  「乖女,真是可憐見兒的……」楊嬤嬤用粗糙的手掌替女兒擦淚,語氣憐惜,「你在大公子院中這麼些時日,小心伺候,反倒讓這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賤蹄子占了先機!」

  她想起中秋家宴那回,夏蟬誣陷青蕪偷珍珠,她當時也侍奉在夫人身側,親眼見那丫頭如何牙尖嘴利、條理分明地反擊,不僅把自己摘得乾淨,還順勢揪出了夏蟬。

  當時夫人雖未明言,眼中卻也有讚賞之意,連大公子看向那丫頭的目光,似乎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自那時起,她便隱約覺得,這沈青蕪怕是女兒日後一個強勁的對手。

  雲裳抬起淚眼,抓住楊嬤嬤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娘,你說我該怎麼辦呀?公子……公子他會不會……」

  「莫慌,莫慌!」楊嬤嬤按住女兒的手,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低聲分析道,「乖女,你細想,這未必不是天賜的良機!」

  「良機?」雲裳愕然。

  「正是!」楊嬤嬤壓低了聲音,語氣卻狠辣起來,「那賤婢膽大包天,竟敢夜半私會,行此苟且之事,即便公子一時被她狐媚所惑,憐惜幾分,可這後院終究是夫人當家!夫人最重規矩體統,豈能容得下這等不知廉恥、敗壞門風的丫頭?若知道了,必定重重責罰,攆出去都是輕的!」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漸漸亮起的眼睛,繼續道:「上次家宴之事後,夫人便覺這丫頭機敏,後來孫嬤嬤調去靜姝苑協助籌備宴席,幾次來回話,也對這賤婢讚不絕口。娘原本還擔心,長此以往,憑她的本事和模樣,被大公子收用怕是早晚的事,到那時,你便更難了。」

  她握緊女兒的手,聲音更沉:「可如今,她自己行差踏錯,做出這等醜事,豈不是把柄親手遞到我們面前?只要將此事捅到夫人那裡……」

  雲裳聽到這裡,心跳加速,嫉恨中混入了一絲希望的狂熱:「娘的意思是……」

  楊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且在這裡穩穩坐著,莫要再哭了,仔細眼睛。待晚些時候,娘尋個合適的機會,去夫人面前……好好回稟此事。」

  她眼中寒光一閃:「這後院,容不下這等沒規矩的狐媚子!夫人自有決斷。」

  雲裳依言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那握著帕子的手,依舊攥得死緊,指尖泛白。

  她望向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心中翻湧的不再僅僅是悲傷,更添了一種混合著期待與狠決的複雜情緒。

  明月初升,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內,燭火通明,映得室內擺設一片富麗堂皇。

  楊嬤嬤垂手立在王氏身側已有一會兒,眼見著夫人卸了釵環,用了半盞安神茶,氣息漸勻。

  這才覷準時機,上前半步,腰身彎得極低,聲音壓得恭敬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與遲疑:「夫人……老奴有件事,憋在心裡,輾轉反側,思量了整整一日,實在不知當講不當講……可若不說,又恐日後釀出大禍,失了這府里的規矩,辜負了夫人的信任。」

  王氏正由小丫鬟輕輕揉著額角,聞言眼皮微抬,瞥了她一眼:「什麼事,讓你這般為難?說吧。」

  楊嬤嬤臉上顯出痛心疾首的神色,語氣愈發謹慎:「是……是關於靜姝苑那位青蕪姑娘的。老奴本不敢妄議公子院中事,更不敢揣測主子心意。只是,此事……此事若只是姑娘家不懂事也就罷了,怕只怕……有人心思不純,仗著有幾分機巧,便妄圖攀附,行那不清不楚之事,若真成了,豈非亂了尊卑,壞了公子清譽?將來傳出去,外人還以為咱們蕭府沒了規矩,縱容下人行此苟且。」

  王氏眉頭漸漸蹙緊:「到底何事?說清楚。」

  楊嬤嬤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今早天未亮時,雲裳那丫頭在清暉院當值,無意中瞧見……靜姝苑的青蕪姑娘,竟是從大公子上房裡出來的。出來時,髮髻鬆散,衣衫……也略顯不整,神色慌張,匆匆離去。隨後不久,常順便領著專管內務的劉婆子進去,撤換了一應床褥……」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抬眼觀察王氏神色,見其臉色驟然沉下,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才繼續痛心道:「老奴起初聽雲裳那丫頭惶恐說起,也是不信!青蕪那丫頭,看著穩重,在小姐身邊也算得力,孫嬤嬤前幾日還誇她辦事周全。誰能想到……竟有如此包天之膽!大公子是何等人物?龍章鳳姿,心性高潔,尋常脂粉難入眼。可這般私相授受,無名無分,若傳揚出去,旁人會如何議論公子?如何議論咱們蕭府的門風?」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說出這些是多麼艱難:「老奴思來想去,公子年輕,或有一時……不慎。可那丫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便是其心可誅!此等不知廉恥、罔顧尊卑之人留在府中,尤其留在小姐身邊,今日敢爬公子的床,明日還不知會生出何等禍端!老奴愚見,此風絕不可長!夫人執掌中饋,最重規矩體統,此事……還需夫人及早明斷,以正家風啊!」

  一番話便將全部罪責和惡名牢牢釘在青蕪身上,更將青蕪描繪成可能危及公子小姐名譽、府邸規矩的「禍根」。

  既全了王氏作為母親對兒子的回護之心,又激起了她對權威被挑戰、規矩被踐踏的憤怒,還顯得自己忠心耿耿、萬般無奈。

  果然,王氏聽完,胸口劇烈起伏,手中那盞溫熱的安神茶「砰」地一聲重重頓在几上,茶水四濺。

  她有心給兒子安排屋裡人,但那必須過了明路,由她點頭,給了名分才行!

  這沈青蕪算什麼東西?一個丫鬟,竟敢私下爬床,行此苟且之事,簡直無法無天!再想到自己親自挑選、送到兒子院裡的雲裳,模樣性情都不差,兒子卻一直冷淡處之,未曾碰過。

  而這沈青蕪,不聲不響竟敢……兩相對比,王氏心頭怒火更盛,既惱青蕪膽大妄為、不知廉恥,也隱隱有幾分對兒子不聽話、被個低賤丫鬟迷惑的氣惱,更覺自己這當家主母的權威被藐視殆盡。

  「反了!真是反了!」王氏勃然大怒,臉色鐵青,「一個低賤丫鬟,竟敢如此穢亂內闈,敗壞我兒清譽!此等禍害,斷不能留!」

  她即刻厲聲喝道:「來人!」

  兩個早已候在門外、身材壯實、面相冷硬的婆子應聲而入。

  「去靜姝苑!立刻將那個叫沈青蕪的賤婢給我捆來!將她同屋的丫鬟也一併帶來問話!」

  王氏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記著,此事腌臢,莫要驚擾了小姐,更不許小姐跟過來!若小姐問起,便說我有令,讓她好生歇著,不必過來。」

  「是!」兩個婆子領命,迅速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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