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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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廨房內,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規整的光斑。

  蕭珩獨自坐在案前,手中茶盞已涼,他卻渾然不覺。

  昨日夜裡鐵鷹回稟的情形,此刻在他腦中清晰回放——

  「……烏衣巷前後幾戶人家,那一片非富即貴。住有一家揚州富商周萬通的別院,還有禮部侍郎李文遠大人的宅子,還有光祿寺少卿王守廉的府邸……」

  鐵鷹當時的聲音壓得極低,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屬下繼續擴大範圍查訪,巷子最深處,有一家是大理寺少卿張文謹張大人的私宅。」

  蕭珩記得自己當時指節微微收緊。

  此刻,他眉頭微皺,思緒如網,開始從頭梳理這樁已耗時數月的漕運案。

  最初接手時,張大人便提起了那樁「霉米案」。

  那位素以明察著稱的大人,分析得頭頭是道,將霉米案與漕運虧空案絲絲入扣地聯繫起來。

  蕭珩為此耗費了整整半月,調閱舊卷,走訪商戶,最終卻發現不過是一連串巧合——幾家米行貪圖便宜,在梅雨季低價收購了儲存不當的糧食,混入好米售賣。

  雖有不法,但與三百萬石漕糧失蹤的大案,實在相去甚遠。

  白費了功夫。

  但好在,他當時並未將所有精力都耗在此處,漕運案的其他線索也在同步追查,總算沒有耽擱大局。

  後來是河道衙門的宴請。席間推杯換盞,話里話外皆是試探。

  宴罷,他與張大人同乘馬車歸程。

  車廂搖晃,張大人身上帶著淡淡酒氣,忽然嘆道:「蕭大人,你我同為大理寺同僚,這漕運案若你有任何發現,還望互通有無,早日破案,也好安聖心。」

  蕭珩當時只含糊應了。

  他為人謹慎,早暗中查過張大人的底細——寒門學子,苦讀中探花,入仕後一心為民,文章策論曾得聖上親口稱讚,為官清正,官聲極好,一路升至少卿之位。

  這樣一個人……

  當時蕭珩在車中曾隨口道:「本官近日倒是盯上了一個人。」

  張大人側目:「哦?何人?」

  「尚無線索確鑿,不敢妄言。」蕭珩當時便止住了話頭。

  他盯上的便是陳萬全——長安糧商,以極低價格大量收購陳糧,數目之巨,與漕運虧空隱隱相合。

  此事他做得極為隱秘,知情者僅身邊兩三個絕對可信之人。

  密審陳萬全那夜,是蕭珩的私宅。

  那糧商起初百般抵賴,待到證據一件件擺出,終於面色灰敗,癱軟在地,待要突出關鍵信息……

  便是那時,餵了毒的短鏢破窗而入,精準地釘入陳萬全的咽喉。

  太快了。

  快得不像臨時察覺,倒像是早有準備,一直在暗中盯著,只等這關鍵一刻滅口。

  除非,陳萬全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再後來,是那本帳冊。

  陳萬全的管家倉皇逃逸,蕭珩親自帶人追了三日,終於在邊境小鎮將人截住。

  之後不費吹灰之力便讓那老僕交出一本帳冊。

  冊子裡的記錄用暗語寫成,曲折隱晦。

  陳主簿不眠不休,終於將其破譯。

  封存之事,只有蕭珩與陳主簿二人知曉。

  可那帳冊,還是不見了。

  庫房完好,鎖具無損,無任何痕跡留下。

  能做到這般的,必是對大理寺內外、對這庫房規矩都了如指掌之人。

  當時陳主簿交代帳簿丟失前的日常事務,曾不經意提起:「對了大人,之前張大人倒是請下官吃過一次酒,說是體恤下官近日勤勉。那日相談甚歡,下官不勝酒力,還是張大人差人送回家的。」

  蕭珩當時問:「何時的事?」

  陳主簿想了想:「約莫……帳冊封存前兩日吧。」

  一次,兩次,三次……

  蕭珩端起冷茶,緩緩啜了一口。

  茶味苦澀,漫過舌根。

  霉米案的特意引導,宴席上的出言試探,陳萬全被滅口的速度,帳冊失竊的蹊蹺,還有陳主簿那場恰到好處的酒醉……


  日光在地上移動,已從東窗偏至西側。

  廨房內光影斜長,將他的身影拖在身後的書架上。

  太巧了。

  巧得讓他不得不將目光,投向那個最明亮、也最可能投下深重陰影的方向。

  茶盞中的水面映著窗格透入的日光,微微晃動。

  蕭珩盯著那圈漣漪,忽然又想起李四那句話——

  「那人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顆挺大的黑痣。」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開始在記憶里細細翻找與張大人相處的每一個細節。

  早朝時分,張大人執笏肅立,寬大的朝服袖口垂下,幾乎遮住半隻手。

  議政時偶爾比劃示意,手指露出袖口一瞬便收回,看不真切。

  大理寺議事堂中,張大人翻閱卷宗,左手壓紙,右手執筆,握筆的姿勢恰好將虎口處掩在掌心與筆桿之間。

  便是月前那次馬車中的夜談,車內昏暗,張大人的手始終攏在袖中,偶爾抬起,也是以手背示人。

  竟是無一處能看得分明。

  蕭珩後背微微生寒。

  若真是有意遮掩……那這遮掩,是從何時開始的?

  他搖了搖頭,將心中翻湧的念頭壓下。

  這些終究只是懷疑,無憑無據。

  官場之上,袖手而立本是常儀,僅憑此便生疑竇,未免可笑。

  好在,餌已下了。

  李四那枚棋子,便會在永通櫃坊附近「無意」間透露出風聲——他還會手持那張「龍王憑證」。

  此物一出,便是指向「龍王」的有力憑證,李四也會成為「龍王」的一大威脅。

  若是斗笠人聽聞此訊,必會會出手滅口。

  到時,便是人贓並獲、真相大白之時。

  蕭珩抬眼望向窗外日影,估摸著時辰。今日是下餌第一日,雖是布局,卻需萬無一失。

  他要親眼盯著,看是否有魚兒提前嗅到腥味,蠢蠢欲動。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揚聲喚道:「來人。」

  一名書吏應聲而入。

  「本官忽感頭暈體乏,恐是昨夜著了風寒。」蕭珩以手扶額,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倦意,「今日若有人尋我,便說本官已回府歇息,公務明日再議。」

  「是,大人可需喚醫官?」

  「不必,靜養便可。」

  半個時辰後,蕭府側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閃出,俱是尋常布衣打扮。

  走在前面的,正是喬裝後的蕭珩——靛藍綢衫,方巾包頭,頜下粘了短須,眉眼用秘藥稍作修飾,看上去像個尋常的帳房先生。

  步伐從容,卻隱隱透著警惕。

  落後半步的,是個身材精悍的漢子,作隨從打扮,面容粗獷,眼神銳利如鷹。

  正是蕭珩的貼身侍衛鐵鷹,亦經過精心易容,掩去了平日那份肅殺之氣,只像個沉默寡言的保鏢。

  二人未乘車馬,只似主僕般步行,穿街過巷,繞開熱鬧處,最終來到東市附近一條相對清靜的街巷。

  「清音閣」茶樓的招牌懸在檐下。

  蕭珩略一頷首,鐵鷹便率先步入,片刻後返回,低聲道:「三樓東頭雅間,窗子斜對櫃坊正門,左右隔壁皆空。」

  蕭珩這才舉步而入。

  茶樓夥計見來人氣質不俗,殷勤引至二樓雅間。

  雅間陳設簡潔,推開支摘窗,永通櫃坊那氣派的黑漆大門、門前石獅、往來客商,果然盡收眼底。

  「一壺雲霧,幾樣清淡茶點。」蕭珩吩咐,聲音裡帶著些許刻意放緩的南方口音。

  「好嘞,客官稍候。」

  夥計退下後,鐵鷹無聲掩上門,立於門側,目光透過窗縫掃視街面。

  蕭珩則在窗邊坐下,只將支摘窗推開一道細縫,恰好容目光穿過。

  櫃坊門前一切如常。

  客商進出,夥計迎送,車馬來去。

  李四的身影尚未出現——按計劃,他會手持「龍王憑證」,還需高聲對錢掌柜說——『我家主子吩咐,憑這張龍王憑證,取現銀五千兩。「不經意」漏出那句要命的話。


  蕭珩端起夥計奉上的茶,淺淺抿了一口。

  茶香氤氳中,他的視線如梳篦般,緩緩掃過櫃坊四周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藏匿窺探身影的所在、每一個在附近稍有駐足或徘徊的路人。

  一直到申時三刻,李四從櫃坊內出來了。

  他的臉色卻比進去時更白了幾分,腳步虛浮,下台階時還險些絆了一下。

  他在門口遲疑片刻,左右張望,這才匆匆往西市賭坊方向走去。

  蕭珩的目光並未緊隨李四,而是如鷹隼般掃過櫃坊四周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窗口、每一個在附近駐足的身影。

  綢緞莊二樓臨窗的帘子半卷,無人。

  對街藥鋪門口,抓藥的婦人提著包離去。

  巷口幾個閒漢蹲著說笑,目光不曾投向櫃坊。

  遠處餛飩攤熱氣蒸騰,食客低頭用飯。

  一切如常。

  蕭珩端起茶盞,茶已涼透。他緩緩飲了一口,神色平靜。

  酉時初,喬裝的暗衛悄然上樓,在門外遞進消息。

  鐵鷹接過,低聲稟報:「大人,李四已在賭坊中,沿途及住所四周,均未發現可疑之人尾隨或窺探。」

  蕭珩微微頷首,示意知曉。

  魚兒第一日未咬鉤。

  這倒也不出意料。

  斗笠人行事詭秘謹慎,消息傳遞需時間,核實試探亦需過程。

  李四今日在櫃坊的舉動,一旦傳入相關之人耳中,便如投石入水,漣漪必會盪開。

  一張可能暴露「龍王」身份的憑證,落在了一個貪財冒失、曾為斗笠人跑腿的賭徒手中。

  此事若被幕後之人知曉,絕無可能放任不理。

  蕭珩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蕭珩回到府中時,暮色已深。他未驚動前院忙碌的僕役,徑直入了書房。

  他推開窗,秋夜涼風湧入,帶著前院隱約傳來的忙碌聲響——是為兩日後賞菊宴做的準備。

  府中僕役這幾日皆是腳步匆匆,卻又有條不紊。

  此刻後罩房的下人房中,青蕪合衣躺在通鋪上,連翻身的力氣都乏了。

  連著三日,她帶著各處管事婆子與領頭丫鬟,將宴席流程拆解到極致:賓客初至時奉哪幾樣茶點、由誰遞送、走哪條路線;開宴後冷碟如何擺放、熱菜傳菜路徑如何避讓;湯羹點心收尾時,又該如何悄無聲息地撤換器皿……每一環節皆擬了章程,連某道菜若延遲、某隻碗盞若意外破損該如何應急,都演練了數遍。

  今日終將章程分發下去,又盯著眾人演練一回,待到散時,天色已暗。

  她拖著步子回房,連洗漱都顧不得,倒在鋪上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間聽見壓抑的啜泣聲。

  青蕪勉強睜眼,月色正從窗欞透入,清清冷冷地鋪在地上。

  哭聲是從對面鋪位傳來的——是秋兒。

  她撐身坐起,揉了揉額角,輕手輕腳走過去,在秋兒鋪邊坐下,伸手輕輕拍了拍那蒙在被子裡的腦袋。

  「怎麼哭起來了?」她聲音放得極軟,「可是有什麼難處?」

  被褥下的啜泣聲一滯,半晌,秋兒才悶悶出聲:「青蕪姐姐……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哪裡的話。」青蕪溫聲道,「今日我睡得早,這會兒倒醒了。有什麼傷心事,說出來我聽聽,興許能幫上忙。」

  這話似是戳中了秋兒的心事,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一張小臉在月光下淚痕交錯,眼睛腫得桃子似的。

  未語先又落下淚來,哽咽著斷斷續續道:「我娘……我娘病得快不行了……」

  青蕪心頭一緊,挨近些,聽她抽抽噎噎地訴說。

  原來秋兒家中只有娘親與一個幼弟。

  弟弟兩歲那年,爹爹上山打獵便再沒回來,娘親一人拉扯兩個孩子,日子艱難。

  後來秋兒賣入蕭府,月例補貼家用,才算稍緩。

  可這兩年娘親身子越來越差,卻一直瞞著她,直到前些日子實在撐不住才吐露。

  請了大夫瞧,說是積勞成疾又拖延太久,如今藥石罔效,怕是……時日無多了。


  「大夫說……說若有好藥吊著,興許還能拖一陣子……可我、我哪裡湊得出那些銀子……」秋兒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青蕪靜靜聽著,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

  她想起自己與娘親相依為命這兩年。

  再看眼前這哭得發抖的小姑娘,平日跟在身邊「姐姐長姐姐短」的勤快模樣,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酸楚。

  她起身走回自己鋪位,從枕邊小箱中取出一個藍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這些年攢下的散碎銀兩並幾件簡單首飾。

  她揀出五兩銀子,走回秋兒鋪邊,塞進她手裡。

  「這五兩你先拿著,明日便托人捎回去,給你娘抓藥。」

  青蕪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小姐向來寬厚良善,若知你家中有難,定會准你歸家探望。橫豎這幾日有我們幾個姐姐頂著,你明日便去求見小姐,早些回去照顧你娘和弟弟。」

  秋兒盯著手中溫潤的銀兩,愣住了。月光下,那銀子泛著柔和的微光,卻重得她幾乎捧不住。

  「姐姐……這、這我不能要……」她慌亂地要推回。

  青蕪按住她的手:「收著。救命要緊。」頓了頓,又道,「日後你若寬裕了,再還我不遲。」

  秋兒嘴唇顫抖,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

  她忽然跪在鋪上,朝青蕪磕下頭去:「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不忘……」

  「快起來。」青蕪忙扶住她,將她按回鋪上,替她掖好被角,「別哭了,仔細明日眼睛腫了,讓小姐瞧見反倒不好。睡吧,養足精神,明日才好去求見小姐。」

  秋兒抽噎著點頭,緊緊攥著那五兩銀子,終於漸漸止了淚。

  青蕪坐在她鋪邊,又輕聲寬慰幾句,直到她呼吸漸勻,沉沉睡去。

  月光靜靜移過窗欞。

  青蕪回到自己鋪位躺下,卻再無睡意。

  人越到深夜,思緒便越清明,像被這濃稠的夜色浸泡過,每一縷都沉甸甸的。

  秋兒的哭聲,那五兩銀子,病重的母親,失怙的幼弟……這些畫面在她腦中反覆浮現,勾起的卻是她自己深埋心底、幾乎不敢觸碰的往事。

  五年了。

  白日裡,她是沉穩得體的青蕪姑娘,是小姐倚重的心腹,是下人們眼中周全伶俐的一等丫鬟。

  唯有在這種萬籟俱寂的深夜,當身份的鎧甲悄然卸下,那種浸透骨髓的孤獨才會洶湧而來,將她吞沒。

  她學會了這個時代女子該會的一切,織繡、烹茶、管帳、理事,甚至察言觀色、周旋應對。

  她努力活著,努力讓自己在這陌生的世界紮根。

  可心底某個角落,始終是空的。

  那裡裝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信息的洪流,個體的自由,還有那份即使疲憊也屬於「自己」的確定感。那裡無人可以訴說,無人能夠理解。

  她想起秋兒娘親的病,想起這世間女子大多艱難的命運,想起自己這具身軀原主可能曾有過的悲歡。

  現代的靈魂縱然帶來不同的眼界與韌性,卻也讓她更清晰地看見這時代壓在所有人身上的、無形的枷鎖。

  她忽然想起,月前那次告假歸家探望這世的娘親。

  回程時路過市集,瞧見一個小攤販在賣自釀的果酒,用粗陶小瓶裝著,攤主說是山野青梅所釀,滋味清甜。

  她當時鬼使神差地就買了一瓶。

  回到府中,才覺荒唐——府規嚴謹,下人私藏酒水是大忌。

  她將那粗陶瓶匆忙塞進自己那口放私己物件的小箱底層,用幾件舊衣覆住,仿佛藏起一個不合時宜的秘密,也藏起那一刻莫名悸動的、渴望掙脫些什麼的心情。

  此刻想來,那或許不是偶然。

  冥冥之中,她需要一點什麼,來對抗這無邊無際的、屬於異鄉人的清冷。

  青蕪悄然起身,握著那粗陶小瓶,腳步輕得如同怕驚動這滿院的夜色。

  她推開下房的門,涼風迎面,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她卻渾然不覺寒意。

  靜姝苑的園子在月光下顯出一種朦朧的輪廓。

  她記得苑子東北角有一處小小的涼亭,因著幾株高大的梧桐與一叢茂密的湘妃竹掩映,白日裡便不甚顯眼,此刻更是隱蔽。


  那便是個好去處。

  她沿著鵝卵石小徑走去,月光如水銀般瀉在石子上,映出微光。

  四下寂靜,唯有秋蟲時斷時續的鳴叫,更襯得這夜幽深。

  她推開半掩的竹扉,步入亭中。亭內石桌石凳冰涼,她卻不介意,拂去凳上幾片落葉,坐了下來。

  仰頭,天幕是深邃的墨藍,一輪明月如冰盤高懸,清輝灑落,將亭子、竹林、她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泠泠的銀光。

  這月亮,與她曾在另一個世界高樓間仰望的,是同一輪嗎?

  她拔開木塞,清甜的果香混著微醺的酒氣逸出。對著月亮舉起酒瓶,那句遙遠記憶里的詩句自然而然浮上心頭: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此刻此景,竟如此貼切。

  她,她的影子,還有這亘古不變的月亮,便是這寂靜天地間,短暫相聚的「三人」了。

  她仰頭,飲下一口。

  冰涼的酒液滑入喉中,隨即升起一股暖意,慢慢熨帖著四肢百骸。

  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半瓶下去,心頭那沉甸甸的、無名的悵惘,仿佛真的被這微醺的酒意沖淡了些,散開在清涼的夜風裡。

  她放下酒瓶,深吸一口氣,涼涼的空氣灌入肺腑。

  看著天上的明月,她忽然想給自己一點力量。

  「沈青蕪,」她對著虛空,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沒有什麼能把你打倒。」

  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勇氣,然後她握緊了拳頭,用更低、卻更用力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加油!加油!加油!你會越來越好。」

  這是那個世界的語言,那個世界的鼓勵方式。

  可話音落下,預期的振作並未完全到來,反倒是那句「加油」勾起了更深處的、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鄉愁與孤獨。

  那股強撐的堅強瞬間出現了裂痕,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迅速模糊了視線。

  她慌忙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溫熱的液體滑過冰涼的臉頰,滴落在石桌上,悄無聲息。

  她咬住嘴唇,不讓嗚咽出聲,只有肩膀在月光下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

  同一片月光下,蕭珩亦未眠。

  書房內燈燭早已熄滅,他卻毫無睡意。

  白日裡在御前立下的十日之期,南下揚州的籌備,還有針對斗笠人那張正在收緊的網……千頭萬緒壓在心頭,讓他心緒紛雜。

  索性披衣起身,也未驚動值守的僕役,獨自步入庭院,任清冷的夜風拂面,希望能理出些思緒。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靜姝苑附近。

  這處院落平日裡多是女眷僕役居住,他極少踏足。

  正欲轉身,卻隱約聽見苑內似有細微人聲。

  腳步微頓,他凝神細聽。

  聲音是從東北角竹影深處傳來的,極輕,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夜這麼深了……

  他本不欲窺探下人私隱,正待離開,卻忽聽得一句異常清晰、語調也迥異於常的話語,順著夜風飄來:

  「沈青蕪,沒有什麼能把你打倒,加油!加油!加油!你會越來越好。」

  那聲音帶著些許哽咽後的沙啞,卻有一種奇異的、斬釘截鐵的力道。

  尤其是那重複三遍的「加油」,用詞古怪,語氣更是蕭珩從未聽過的直白與激勵方式,與這深宅大院裡慣有的含蓄溫婉截然不同。

  蕭珩腳步徹底停住,立在月下竹影之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沈青蕪?深更半夜,她獨自在此作甚?

  那古怪的「加油」又是何意?

  聽起來,倒像是一種的咒語?

  緊接著,他便聽到了極力壓抑、卻終究漏出細微聲響的啜泣。

  月光清冷,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鵝卵石徑上。

  他靜靜立在那裡,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只是隔著扶疏的竹影,望著涼亭方向那模糊的、微微顫抖的身影輪廓,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緒。


  青蕪坐在涼亭冰冷的石凳上,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將這五年來積攢的所有陌生、孤獨與強撐的堅韌,都隨著這辛辣的液體一同吞沒。

  酒瓶很快見了底。

  意識開始像浸了水的宣紙,邊緣模糊,逐漸氤氳開來。

  周圍的一切——亭角的飛檐、搖曳的竹影、清冷的月光——都開始緩慢地旋轉、晃動,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迷離感。

  心頭那塊沉重的石頭似乎被酒精泡軟了,化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的、近乎愉悅的恍惚。

  那些深埋的鄉愁、身份的割裂、步步為營的謹慎,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真好,像一場美夢。

  她扶著石桌,試圖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腦子裡殘存的理智在微弱地吶喊:不成,明日還要當差……這般模樣,可如何是好……

  但這警告聲迅速被洶湧的酒意吞沒。酒精發酵出的那點虛幻的快樂,如同溫暖的潮水,將她徹底包裹。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可以恣意哭笑、可以大口喝酒、可以喊著「加油」為自己打氣的世界。

  腳下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又像踏著厚厚的棉花。

  她痴痴地笑了一下,邁步想要走出這令人沉溺的夢境。

  一步踏出,腳下卻是虛空。

  天旋地轉。

  那一瞬間,荒謬的期盼閃過心頭——若這一跌,能像那些離奇的故事裡一樣,將她摔回熟悉的現代世界,該多好。

  預想中的冰冷堅硬並未到來。

  她落入了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

  帶著清冽的、如同雪後松柏般的氣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夜晚的微涼。

  青蕪迷迷糊糊地抬眼。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

  劍眉微蹙,鼻樑高挺,薄唇緊抿,一雙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注視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是大公子,蕭珩。

  真好看啊……青蕪昏沉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念頭。

  這張臉,若放在她來的那個世界,不知要引得多少人為之瘋狂。

  她記得那日書房,他難得一笑,冰雪消融,比平日冷厲的模樣好看千百倍。

  既然是夢……既然是夢,那便無需顧忌了。

  她痴痴地笑著,竟大膽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觸感微涼而光滑。

  她努力聚焦視線,看著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聲音帶著醉後的綿軟與嬌憨:

  「大公子……你該多笑笑……多笑笑,好看得多……」

  蕭珩身形微僵。

  懷中的人雙頰酡紅,眼眸因醉意而水光瀲灩,比星子更亮,盈盈笑意毫無平日裡的規矩與疏離,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不自知的媚態。

  她竟敢……如此放肆。

  他眸色轉深,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沈青蕪,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知道呀……」青蕪咯咯笑起來,手臂自然地環上他的脖頸,溫熱的氣息帶著果酒的甜香拂過他耳畔,「大公子在夢裡……還是這般威嚴……」

  夢裡?

  蕭珩心中一動,看著她全然信賴又迷濛的眼神。

  想起之前自己幾次試探,她都如受驚的兔子般躲開,劃清界限。

  如今醉了,倒顯出這般截然不同的面貌……有趣。

  而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她接下來的動作。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飄忽了一下,然後竟湊上前,柔軟的唇瓣帶著酒意與溫熱,輕輕印在了他的側臉上。

  那一觸,如同羽毛拂過心尖,又似星火落入乾柴。

  蕭珩眸中剎那間風起雲湧。

  所有的冷靜自持,都在這一吻之下搖搖欲墜。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毫無防備的醉顏,那因為醉酒而格外紅潤誘人的唇,心中某個角落轟然塌陷。

  既然如此……

  他手臂收緊,將她更牢固地鎖在懷中,低頭迫近她,兩人呼吸幾乎相聞。

  他的聲音比夜色更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沈青蕪,既然招惹了我,」他頓了頓,望進她迷濛的眼底,「就莫要後悔。」

  話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穩穩地將她打橫抱起。

  青蕪輕呼一聲,本能地摟緊了他的脖子,將發燙的臉頰埋在他頸間,含糊地嘟囔著什麼,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騰空感到些許不安,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認定的「夢境」里。

  蕭珩不再多言,抱著懷中輕盈卻滾燙的身軀,轉身,步伐穩健地踏出涼亭,穿過月光斑駁的竹徑,方向明確——

  正是他居所,清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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