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棋盤，面子，藏起來的東西
季揚在周行的授權下很快也同步接受了系統提示，挑了挑眉。
「boss，這羅盤有點東西啊。」
周行沒接話，拿起調羹低頭又喝了一口清亮的湯底。
「嗯。」
味道確實沒得挑。
周在在蹲在旁邊，手裡的微單還亮著紅燈。
「哥，這段能拍嗎？」她仰頭問，「我不拍羅奶奶哭，我拍湯，拍手，拍門口那塊舊招牌。」
周行睨了她一眼。
「問羅奶奶。」
周在在立刻轉身，湊到老太太跟前，聲音放得又甜又軟。
「奶奶，我想拍您包餛飩的手，不拍您臉，您要是不喜歡，我馬上關掉。」
羅老太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猶豫了幾秒，她笑著點頭。
「拍手可以，我這臉皺巴巴的，不好看。」
溫景站在一旁，輕聲開口。
「手很好看。」
老太太動作一僵，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布滿老繭，被麵粉和湯水泡得有些粗糙的手。
她笑了，眼淚卻又跟著掉了下來。
「老了，哪裡好看。」
周行看著那雙正在捏著餛飩皮的手。
桌面上，搪瓷羅盤的青金指針輕輕震了一下，新的提示彈出。
【煙火譜備註：美，不只在年輕光滑的皮膚上。】
【煙火譜建議：建立老手藝影像志，默認不露臉，先尊重，再記錄。】
周行收回視線，轉頭吩咐季揚道：
「就按這個建議做，安排下去，建立老手藝影像志。」
周在在聞言直接原地蹦了起來。
「哥！這個項目交給我！」
「我那部藏在地里的光剪完之後，我就接著做藏在鍋里的光！」
陶然趕緊伸手一把扶住她，滿臉無奈。
「名字要不你再想想？」
季揚立刻舉手搶答。
「我投稿，叫湯里有江湖！」
褲兜里的手機一震。
【裴錚：季揚，報告。】
季揚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乖乖閉嘴，退到牆邊去當啞巴。
周行慢悠悠咽下碗裡最後一個餛飩，剛放下調羹，視網膜上突然彈出新的提示。
【家庭守護組件觸發。】
【長輩心事輕響：周雲瑞出現持續性強烈情緒波動。】
【風險等級：低。】
【關鍵詞：棋盤、面子、藏起來的東西。】
周行的手停在半空。
溫景察覺到他的異樣，湊近半步。
「爸怎麼了？」
周行看著面板上那兩個大大的面子，眼皮跳了一下。
「估計又鬧彆扭了。」
桌上的煙火羅盤慢悠悠地轉了半圈，最後穩穩停下。
指針筆直地指向星湖區的方向。
周雲瑞和朱韻從老家松雲市來瀾州已經好幾天了。
這幾天一直住在星海路399號的老洋房裡。
按朱韻的話說，景行山居太大，雲闕樓太高，住著總覺得腿軟，還是老洋房踩著木地板接地氣。
車隊駛入老洋房的前院。
周行剛下車，就看見朱韻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她轉頭看見周行，立刻把手裡的塑料衣架往盆里一扔。
「兒砸，你怎麼來了？不是剛從南美回來要倒時差嗎？小景呢？孩子呢？」
溫景從車后座下來，笑著喊了聲媽。
朱韻臉上的表情瞬間軟得像塊豆腐，幾步走過去拉住溫景的手，上下打量。
「哎喲，瘦了！出去一趟肯定沒好好吃飯。」
「晚上別走，媽去後院拔兩根蔥給你燉雞湯補補。」
周行站在旁邊插話。
「我也瘦了。」
朱韻瞥他一眼。
「你瘦點好，省得成天坐辦公室長胖。」
周行一陣無語。
親媽。
季揚從後面探出腦袋，滿臉堆笑。
「阿姨，我也來了！冰箱裡有西瓜嗎？我能自己拿嗎？」
朱韻立刻樂了，笑眯眯地擺手。
「有的有的，自己去拿，這孩子嘴真甜。」
周行瞪了他一眼，季揚一溜煙鑽進了屋裡。
一樓客廳里傳來清脆的落子聲。
周雲瑞坐在臨窗的海黃明式棋桌前，穿著件灰色短袖，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對面坐著溫遠山。
這位身價千億的遠景控股董事長手裡捏著一枚黑子，臉上端著一副高深莫測的風範。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亂成一團麻。
這兩個人水平菜得各有千秋，卻都認為自己即將名垂青史。
溫遠山重重落下一子，語氣深沉。
「老周，你這塊氣不夠了。」
周雲瑞冷哼一聲。
「你懂什麼，我這是誘敵深入。」
溫遠山眼角一眯。
「你上一步已經深入過一次了，被我吃了一大片。」
周雲瑞臉色一僵，眼疾手快，伸手就要從棋盤上摳回一顆白子。
溫遠山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落子無悔！」
周雲瑞急了，脖子一梗。
「我剛才手滑！」
溫遠山端起旁邊的建盞，慢悠悠抿了一口茶。
「手滑不能算棋理。」
周行靠在門框上，看著岳父和親爹互相傷害，終於理解了系統為什麼給出那三個關鍵詞。
棋盤，面子，真是精準到位。
朱韻走進來，壓低聲音對周行和溫景吐槽道：
「你爸這兩天不對勁。」
「吃飯走神，晚上大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在書房翻箱子。」
「之前都是迷象棋，這兩天改下圍棋了。」
「我問他大半夜在找什麼，他說找圍棋譜。」
「家裡哪來的圍棋譜？他連圍棋入門都看不完前十頁！」
溫景忍著笑，輕聲問。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不想讓您知道？」
朱韻眼睛一瞪。
「他敢。」
周行的手插在兜里，搓了搓那枚煙火羅盤。
指針微微一動，指向二樓書房。
他沒急著上樓，抬腿走進客廳。
「爸，爸。」
溫遠山見女婿來了，立刻把棋子扔進棋盒，背挺得筆直，神情重新恢復成威嚴的商界大佬。
「小行回來了？這趟辛苦。南美礦區那種地方條件艱苦，你們年輕人別光顧著冒險。」
周雲瑞卻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台。
「他能辛苦什麼？出門一堆保鏢跟著，吃飯還有廚子。」
「小時候讓他去菜地里拔草，他都嫌太陽曬出汗。」
周行拉開旁邊的一把圈椅坐下。
「爸，我那時候才七歲。」
周雲瑞眉頭一皺，嚴父架子端得十足。
「七歲怎麼了？我七歲都會自己劈柴了。」
朱韻端著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走出來，放在桌上。
「你七歲劈的是你爸剛插好的秧苗，被追著打了半條村。」
溫遠山一口茶嗆在嗓子眼，咳得驚天動地。
周雲瑞老臉漲得通紅。
「陳年舊事，提它幹什麼！」
客廳里頓時笑成一片。
只有周雲瑞還在努力維持著作為知識分子的體面。
周行看著那盤慘不忍睹的殘局。
「要不我陪您下一局？」
周雲瑞眼睛一亮，又強行壓住嘴角的弧度。
「你會下圍棋？我怎麼不知道？」
周行語氣很平。
「學過一點。」
溫遠山聽到這四個字，太陽穴突突直跳。
學過一點？
一點這兩個字在自己這個女婿嘴裡，通常意味著大師級別的水準。
周雲瑞來了興致。
「來，擺上！」
朱韻悄悄把溫景拉到一邊，小聲嘀咕道：
「你爸這幾天就想找小行下棋，又怕輸給兒子丟面子。」
溫景眼中儘是溫柔的笑意。
「那老公應該會讓著點。」
朱韻滿臉愁容。
「讓得太明顯也不行。你爸輸不起，也受不了被人讓，他那象棋的臭名聲在松雲市誰不知道啊。」
溫景啞然。
這難度確實比修補宋代古籍還要高。
棋盤重新清空。
周雲瑞執黑先行。
剛開局，他架勢擺得很足，落子時手腕還刻意懸在半空停頓兩秒，像極了書法起筆。
周行捏著白子，陪著他慢慢落。
腦海中那脫胎於系統的棋定乾坤技能在快速運轉。
周行沒有直接碾壓，把棋勢收得鬆軟，軟得幾乎看不出鋒芒。
周雲瑞每次快要走出死棋時，他便隨意落下一顆看似毫無關聯的閒子，硬生生把局面給兜了回來。
周行不僅要計算自己的布局，還要計算怎麼填周雲瑞挖的坑。
甚至還要精準計算讓幾目，才能讓老頭子覺得贏得艱難又光榮。
溫遠山站在一旁，越看越心驚。
雖然他也下得很爛，但他有商業直覺。
周行這哪裡是在下棋，這簡直是在給老周搭通天梯！
每一步都留足了面子，每一步都在暗中兜底。
這就是不著痕跡的掌控力。
周雲瑞越下越順手，眉頭徹底舒展，落子的聲音越來越響。
最後一子落下。
周雲瑞險勝半目。
「你看！」
周雲瑞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如鍾。
「年輕人還是得練！棋這東西，靠的就是幾十年的人生閱歷！」
周行隨手把棋子扔進盒子裡，點點頭。
「爸厲害。」
周雲瑞咳了一聲，強裝鎮定。
「也就一般水平。」
朱韻在旁邊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你尾巴都快翹到二樓吊燈上了。」
趁著大家喝茶說笑的功夫。
周行拿著煙火羅盤，轉身上了二樓。
溫景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二樓書房裡帶著淡淡的墨香味和木質的陳香。
古董書櫃裡整齊地碼著歷史教材、備課本、幾本舊字帖。
羅盤的指針停在書櫃最下層的抽屜前。
周行蹲下身，拉開抽屜。
裡面沒有所謂的圍棋譜，只有一個略顯破舊的鐵皮餅乾盒，和一摞用牛皮紙仔仔細細包好的東西。
周行伸手打開鐵皮盒子。
裡面裝著幾枚有些掉色的優秀教師獎章、一沓舊照片。
最底下，壓著一份瀾州景行大學的招生簡章。
簡章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甚至用紅筆劃了重點線。
溫景站在一旁，低頭看著那份簡章。
「爸一直在關注景行大學？」
周行沒說話。
他拆開那個牛皮紙包，裡面是一大堆信封、教師節賀卡和明信片之類的。
信封上字跡各異，有的紙張已經泛黃髮脆。
最上面是一封來自清北大學的明信片，寫著字跡端正的教師節祝福語。
往下翻。
有人考上了師範回老家教書，有人去了偏遠山區支教，有人成了一方基層幹部。
甚至還有從常春藤名校寄回來的畢業照。
周行抽出一封零幾年的舊信。
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單行本撕下來的。
字寫得很樸實。
「周老師，那年我家交不起資料費，您說學校有貧困補貼，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您自己拿工資墊的。」
「您別罵我打聽，我媽一直記著這事。
「我現在考上滄州政法大學了，學習挺好的，平時都在勤工儉學。」
「給您買的圍棋不貴重，您千萬別嫌棄，務必收下。」
「生日快樂。」
「暑假我要打工，寒假再回去看您。」
周行看著信紙發呆。
老頭子教了一輩子書。
清貧了一輩子，倔強了一輩子。
這些信，這些賀卡，這個鐵盒子。
就是他這一輩子，引以為傲的所有面子。
「boss，這羅盤有點東西啊。」
周行沒接話，拿起調羹低頭又喝了一口清亮的湯底。
「嗯。」
味道確實沒得挑。
周在在蹲在旁邊，手裡的微單還亮著紅燈。
「哥，這段能拍嗎？」她仰頭問，「我不拍羅奶奶哭，我拍湯，拍手，拍門口那塊舊招牌。」
周行睨了她一眼。
「問羅奶奶。」
周在在立刻轉身，湊到老太太跟前，聲音放得又甜又軟。
「奶奶，我想拍您包餛飩的手，不拍您臉，您要是不喜歡，我馬上關掉。」
羅老太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猶豫了幾秒，她笑著點頭。
「拍手可以，我這臉皺巴巴的，不好看。」
溫景站在一旁，輕聲開口。
「手很好看。」
老太太動作一僵，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布滿老繭，被麵粉和湯水泡得有些粗糙的手。
她笑了，眼淚卻又跟著掉了下來。
「老了，哪裡好看。」
周行看著那雙正在捏著餛飩皮的手。
桌面上，搪瓷羅盤的青金指針輕輕震了一下，新的提示彈出。
【煙火譜備註：美，不只在年輕光滑的皮膚上。】
【煙火譜建議：建立老手藝影像志，默認不露臉，先尊重，再記錄。】
周行收回視線，轉頭吩咐季揚道：
「就按這個建議做，安排下去，建立老手藝影像志。」
周在在聞言直接原地蹦了起來。
「哥！這個項目交給我！」
「我那部藏在地里的光剪完之後，我就接著做藏在鍋里的光！」
陶然趕緊伸手一把扶住她，滿臉無奈。
「名字要不你再想想？」
季揚立刻舉手搶答。
「我投稿，叫湯里有江湖！」
褲兜里的手機一震。
【裴錚：季揚，報告。】
季揚臉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乖乖閉嘴，退到牆邊去當啞巴。
周行慢悠悠咽下碗裡最後一個餛飩，剛放下調羹，視網膜上突然彈出新的提示。
【家庭守護組件觸發。】
【長輩心事輕響：周雲瑞出現持續性強烈情緒波動。】
【風險等級：低。】
【關鍵詞：棋盤、面子、藏起來的東西。】
周行的手停在半空。
溫景察覺到他的異樣，湊近半步。
「爸怎麼了？」
周行看著面板上那兩個大大的面子，眼皮跳了一下。
「估計又鬧彆扭了。」
桌上的煙火羅盤慢悠悠地轉了半圈，最後穩穩停下。
指針筆直地指向星湖區的方向。
周雲瑞和朱韻從老家松雲市來瀾州已經好幾天了。
這幾天一直住在星海路399號的老洋房裡。
按朱韻的話說，景行山居太大，雲闕樓太高，住著總覺得腿軟，還是老洋房踩著木地板接地氣。
車隊駛入老洋房的前院。
周行剛下車，就看見朱韻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她轉頭看見周行，立刻把手裡的塑料衣架往盆里一扔。
「兒砸，你怎麼來了？不是剛從南美回來要倒時差嗎？小景呢？孩子呢？」
溫景從車后座下來，笑著喊了聲媽。
朱韻臉上的表情瞬間軟得像塊豆腐，幾步走過去拉住溫景的手，上下打量。
「哎喲，瘦了！出去一趟肯定沒好好吃飯。」
「晚上別走，媽去後院拔兩根蔥給你燉雞湯補補。」
周行站在旁邊插話。
「我也瘦了。」
朱韻瞥他一眼。
「你瘦點好，省得成天坐辦公室長胖。」
周行一陣無語。
親媽。
季揚從後面探出腦袋，滿臉堆笑。
「阿姨，我也來了！冰箱裡有西瓜嗎？我能自己拿嗎？」
朱韻立刻樂了，笑眯眯地擺手。
「有的有的，自己去拿，這孩子嘴真甜。」
周行瞪了他一眼，季揚一溜煙鑽進了屋裡。
一樓客廳里傳來清脆的落子聲。
周雲瑞坐在臨窗的海黃明式棋桌前，穿著件灰色短袖，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對面坐著溫遠山。
這位身價千億的遠景控股董事長手裡捏著一枚黑子，臉上端著一副高深莫測的風範。
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亂成一團麻。
這兩個人水平菜得各有千秋，卻都認為自己即將名垂青史。
溫遠山重重落下一子，語氣深沉。
「老周，你這塊氣不夠了。」
周雲瑞冷哼一聲。
「你懂什麼，我這是誘敵深入。」
溫遠山眼角一眯。
「你上一步已經深入過一次了，被我吃了一大片。」
周雲瑞臉色一僵，眼疾手快，伸手就要從棋盤上摳回一顆白子。
溫遠山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落子無悔！」
周雲瑞急了，脖子一梗。
「我剛才手滑！」
溫遠山端起旁邊的建盞，慢悠悠抿了一口茶。
「手滑不能算棋理。」
周行靠在門框上，看著岳父和親爹互相傷害，終於理解了系統為什麼給出那三個關鍵詞。
棋盤，面子，真是精準到位。
朱韻走進來，壓低聲音對周行和溫景吐槽道：
「你爸這兩天不對勁。」
「吃飯走神，晚上大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在書房翻箱子。」
「之前都是迷象棋，這兩天改下圍棋了。」
「我問他大半夜在找什麼，他說找圍棋譜。」
「家裡哪來的圍棋譜？他連圍棋入門都看不完前十頁！」
溫景忍著笑，輕聲問。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不想讓您知道？」
朱韻眼睛一瞪。
「他敢。」
周行的手插在兜里，搓了搓那枚煙火羅盤。
指針微微一動，指向二樓書房。
他沒急著上樓，抬腿走進客廳。
「爸，爸。」
溫遠山見女婿來了，立刻把棋子扔進棋盒，背挺得筆直，神情重新恢復成威嚴的商界大佬。
「小行回來了？這趟辛苦。南美礦區那種地方條件艱苦，你們年輕人別光顧著冒險。」
周雲瑞卻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台。
「他能辛苦什麼？出門一堆保鏢跟著，吃飯還有廚子。」
「小時候讓他去菜地里拔草，他都嫌太陽曬出汗。」
周行拉開旁邊的一把圈椅坐下。
「爸，我那時候才七歲。」
周雲瑞眉頭一皺，嚴父架子端得十足。
「七歲怎麼了？我七歲都會自己劈柴了。」
朱韻端著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走出來，放在桌上。
「你七歲劈的是你爸剛插好的秧苗，被追著打了半條村。」
溫遠山一口茶嗆在嗓子眼，咳得驚天動地。
周雲瑞老臉漲得通紅。
「陳年舊事，提它幹什麼！」
客廳里頓時笑成一片。
只有周雲瑞還在努力維持著作為知識分子的體面。
周行看著那盤慘不忍睹的殘局。
「要不我陪您下一局？」
周雲瑞眼睛一亮，又強行壓住嘴角的弧度。
「你會下圍棋？我怎麼不知道？」
周行語氣很平。
「學過一點。」
溫遠山聽到這四個字，太陽穴突突直跳。
學過一點？
一點這兩個字在自己這個女婿嘴裡，通常意味著大師級別的水準。
周雲瑞來了興致。
「來，擺上！」
朱韻悄悄把溫景拉到一邊，小聲嘀咕道：
「你爸這幾天就想找小行下棋，又怕輸給兒子丟面子。」
溫景眼中儘是溫柔的笑意。
「那老公應該會讓著點。」
朱韻滿臉愁容。
「讓得太明顯也不行。你爸輸不起，也受不了被人讓，他那象棋的臭名聲在松雲市誰不知道啊。」
溫景啞然。
這難度確實比修補宋代古籍還要高。
棋盤重新清空。
周雲瑞執黑先行。
剛開局，他架勢擺得很足，落子時手腕還刻意懸在半空停頓兩秒，像極了書法起筆。
周行捏著白子，陪著他慢慢落。
腦海中那脫胎於系統的棋定乾坤技能在快速運轉。
周行沒有直接碾壓，把棋勢收得鬆軟，軟得幾乎看不出鋒芒。
周雲瑞每次快要走出死棋時，他便隨意落下一顆看似毫無關聯的閒子，硬生生把局面給兜了回來。
周行不僅要計算自己的布局，還要計算怎麼填周雲瑞挖的坑。
甚至還要精準計算讓幾目，才能讓老頭子覺得贏得艱難又光榮。
溫遠山站在一旁，越看越心驚。
雖然他也下得很爛，但他有商業直覺。
周行這哪裡是在下棋，這簡直是在給老周搭通天梯！
每一步都留足了面子，每一步都在暗中兜底。
這就是不著痕跡的掌控力。
周雲瑞越下越順手，眉頭徹底舒展，落子的聲音越來越響。
最後一子落下。
周雲瑞險勝半目。
「你看！」
周雲瑞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如鍾。
「年輕人還是得練！棋這東西，靠的就是幾十年的人生閱歷！」
周行隨手把棋子扔進盒子裡，點點頭。
「爸厲害。」
周雲瑞咳了一聲，強裝鎮定。
「也就一般水平。」
朱韻在旁邊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你尾巴都快翹到二樓吊燈上了。」
趁著大家喝茶說笑的功夫。
周行拿著煙火羅盤，轉身上了二樓。
溫景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二樓書房裡帶著淡淡的墨香味和木質的陳香。
古董書櫃裡整齊地碼著歷史教材、備課本、幾本舊字帖。
羅盤的指針停在書櫃最下層的抽屜前。
周行蹲下身，拉開抽屜。
裡面沒有所謂的圍棋譜，只有一個略顯破舊的鐵皮餅乾盒，和一摞用牛皮紙仔仔細細包好的東西。
周行伸手打開鐵皮盒子。
裡面裝著幾枚有些掉色的優秀教師獎章、一沓舊照片。
最底下，壓著一份瀾州景行大學的招生簡章。
簡章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甚至用紅筆劃了重點線。
溫景站在一旁，低頭看著那份簡章。
「爸一直在關注景行大學？」
周行沒說話。
他拆開那個牛皮紙包，裡面是一大堆信封、教師節賀卡和明信片之類的。
信封上字跡各異，有的紙張已經泛黃髮脆。
最上面是一封來自清北大學的明信片，寫著字跡端正的教師節祝福語。
往下翻。
有人考上了師範回老家教書，有人去了偏遠山區支教，有人成了一方基層幹部。
甚至還有從常春藤名校寄回來的畢業照。
周行抽出一封零幾年的舊信。
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單行本撕下來的。
字寫得很樸實。
「周老師，那年我家交不起資料費，您說學校有貧困補貼，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您自己拿工資墊的。」
「您別罵我打聽，我媽一直記著這事。
「我現在考上滄州政法大學了，學習挺好的，平時都在勤工儉學。」
「給您買的圍棋不貴重，您千萬別嫌棄，務必收下。」
「生日快樂。」
「暑假我要打工，寒假再回去看您。」
周行看著信紙發呆。
老頭子教了一輩子書。
清貧了一輩子，倔強了一輩子。
這些信，這些賀卡，這個鐵盒子。
就是他這一輩子，引以為傲的所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