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再回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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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年秋深,風裡已經有了刮臉的勁兒。

  一輛黑轎車慢吞吞擠進胡同口,停得悄沒聲。車不起眼,可那分量不對,底盤壓得實。玻璃窗顏色深得過分,懂行的一眼就知道,這鐵殼子尋常傢伙啃不動。

  車門推開,趙德柱下來。一身便裝,料子看著軟和,,不扎眼,但金貴。

  臉還是那張臉,二十七八的模樣。時間在他這兒像是打了個滑,溜走了。只有眼睛,那裡面裝的東西太沉,看一眼就覺得深,沒底。

  王建軍帶著兩個人跟在後頭,隔三步遠。

  仨人都斂著氣息,不說話。可往那兒一站,胡同里那種懶洋洋的、破罐子破摔的調子,忽然就給繃緊了。

  胡同還是那副德性,甚至更破了。

  牆皮脫得跟生了癬似的,電線扭成一團亂麻,懸在頭頂。

  空氣里陳年的煤煙子、隔夜尿臊,還有不知道誰家煳了鍋底的焦苦,混在一起,味兒稠得化不開。

  牆根兒幾個曬老爺兒的老太太,袖著手。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轉,粘在這幾個「不速之客」身上,扯都扯不下來。

  趙德柱步子沒停,朝那座四合院走。感知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唰」地一下撒開,罩住院子每一個角落。

  易中海癱在舊藤椅里,老得抽抽了。

  劉海中腆著越發渾圓的肚子,對個路過的半大孩子拿腔拿調。可惜那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和眼裡的虛,撐不起半點官威。

  閻埠貴佝僂得像只蝦米,纏著膠布的眼鏡滑到鼻尖。

  賈張氏那張嘴一刻沒停,乾癟的唇皮翻動著,吐出的咒罵比胡同口的陰溝還髒。

  秦淮茹在水槽邊搓衣服,胳膊動著,臉上是習慣性的柔弱。可眼風掃過院裡每個人時,裡面的算計精光,一閃一閃。

  何雨柱悶頭劈柴,背影有點駝了。斧頭起落帶著股麻木的狠勁,眼神卻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棒梗長大了,叼著煙,歪著脖子晃蕩,眼神飄忽,沒個落處。

  小當和槐花縮在秦淮茹身後,衣服乾淨,怯生生的,像兩隻受驚的雀兒。

  一院子活物,喜怒哀樂,計較攀比,在他感知里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

  趙德柱心裡頭,連點水花兒都沒冒。像蹲下來看螞蟻搬家,熱鬧是它們的,與自己無關。

  「同志,您……您找哪一位啊?」

  閻埠貴最先反應過來,扶了扶眼鏡,眯縫著眼打量。

  等他的目光,終於對焦在趙德柱臉上時,整個人猛地一僵。手裡那塊油膩的抹布「啪嗒」掉在塵土裡。

  「趙……趙德柱?!」

  聲音劈了叉,尖利又乾澀,像用指甲刮過生鏽的鐵皮。

  這一聲,像顆冷水濺進了滾油鍋。

  易中海「噌」一下從藤椅里直起半截身子,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

  劉海中下意識去抻他那中山裝的下擺,抻到一半,手僵住了。臉上擠出個要笑不笑、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賈張氏的咒罵聲像被一刀切斷,嘴巴張著,能看見裡面發黑的牙齦。

  秦淮茹手裡的濕衣服,「噗通」掉回水槽,濺起的水打濕了褲腿,她卻渾然不覺。

  何雨柱的斧頭停在了半空,他遲鈍地轉過頭,茫然地看過來。

  時間好像凝固了幾秒。

  一院子的人,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所有的目光,驚的、疑的、怕的、妒的、算的,齊刷刷拴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易中海眼神亂飄,震驚底下壓著慌。

  劉海中想往前湊,腳卻像釘在了地上,臉上那點諂媚的笑,僵成了難看的符號。

  賈張氏眼裡淬著毒,嘴唇無聲地嚅動,大概在嚼著最惡毒的詛咒。

  秦淮茹最快收拾好表情,震驚褪去。換上她最拿手的、楚楚可憐的柔弱。可眼底那點精光閃爍得厲害。

  趙德柱的目光平平地掃過去,沒在任何一張臉上多停留半秒。

  像風吹過一堆無關緊要的落葉。他沒開口,沒敘舊,甚至沒點一下頭。徑直走向院子最角落,那間曾經屬於他的、低矮的小屋。

  小屋更破了!

  窗戶用破塑料布蒙著,在風裡嘩啦響。門上掛了把鎖,鏽跡斑斑。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面堆滿了爛紙箱、破家什,成了個雜物間。


  趙德柱只看了一眼。偏過頭,對王建軍幾不可察地揚了揚下巴。

  王建軍上前一步,聲音不高。

  「這屋,是趙先生的。裡面東西,今天清空。」

  死寂。

  院裡連喘氣聲都輕了。

  「這……這房子是街道分給我們家的!」

  賈張氏像是被踩了尾巴。尖聲叫起來,可聲音發虛,飄得很。

  王建軍連眼皮都沒朝她抬一下,重複,一字一頓。

  「今天。清空!」

  話里沒半點火氣,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冰冷。他身後兩個安保,只是無聲地往前挪了半步。

  無形的壓力像堵牆壓過去。賈張氏腿一軟,「噗通」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秦淮茹趕緊上去攙,手臂卻也在微微發抖。

  她抬起頭,努力擺出最溫順、最無助的表情,聲音掐得能滴出水。

  「這位同志,您別生氣,我們這就收拾。絕不敢耽誤趙…趙先生的事……」

  說話間,眼風卻像小鉤子,偷偷往趙德柱那邊飄。想從那平靜無波的臉上,鉤出點別的什麼意思。

  可惜,趙德柱的目光早已越過了她。越過了整個院子,像是看著更遠處的虛空。

  他只對王建軍丟下三個字。

  「弄乾淨。」

  說完,轉身朝院外走去。從進來到離開,他沒跟任何一個「老熟人」說過一句話。

  身後,留下一個被按下靜音鍵的四合院。

  所有人都僵著,看著那背影,不疾不徐地穿過破敗的院門,消失在胡同拐角。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剛才那幾分鐘,荒誕得像一場集體幻覺。

  只有癱在地上、還沒回過神的賈張氏。證明著某種堅固的現實,剛剛被輕輕一腳,碾碎了。

  走出胡同,秋陽正好,明晃晃地落在身上。

  趙德柱抬起頭,眯眼看了看高遠湛藍的天。心裡頭那片地,塵埃落定,清靜靜靜。

  「先生,接下來?」

  王建軍的聲音在側後方響起,壓得低。

  「回酒店。」

  趙德柱拉開車門。

  「明天見市里那幾位,總得準備幾句像樣的話。」

  黑轎車無聲地滑出胡同口,混入大街的車流,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那條破舊的胡同。和胡同里那些,被突如其來的「風」吹懵了、還沒找回魂兒的舊日臉孔。

  他們大概要花上很久,才能想明白,剛才到底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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