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全面發展
一九八二年開春，北京飯店
那股子舊地毯混合著新油漆的味道，被另一種更躁動的氣息蓋過去了。
那是幾十號記者身上散發出的、獵犬嗅到肉腥般的興奮味兒。
李成站在台上，西裝筆挺，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落下去都像顆小炸彈。
「……蛇口，增建電子廠、家電廠。」
「……四九城，投資『萬德隆百貨』，以及『萬德隆酒店』。」
「……同時，參與部分城市基礎建設改造。」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轟」一聲，炸開了鍋。胳膊森林般舉起來，問題像子彈一樣射過來。閃光燈噼啪作響，晃得人眼花。
「投資額？！」
「三億。美元。」
「為什麼是百貨和酒店？！這和技術實業有什麼關係？！」
李成臉上浮起那種訓練有素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我們相信，開放意味著民眾生活品質的提升。德盛願意為此添磚加瓦。」
標準，正確，也等於什麼都沒說。
應付完這場熱鬧，李成鑽進車裡，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斂去。
車子七拐八繞，最後停進京郊一個灰牆小院。鬧市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在了外面。
院裡，趙德柱正坐在藤椅上，對著一小杯碧螺春出神。
指尖捏著個亮晶晶的小玩意兒，——一枚晶片，蛇口新廠試產線上剛下來的玩意兒。性能嘛，馬馬虎虎，夠得上國際中游水準。可放在八二年的中國，這東西金貴。
「老闆，場面算是撐住了。」
李成走進來，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就是……不少人嘀咕，咱們怎麼掉頭去搞百貨和旅館了。」
趙德柱聞言，嘴角彎了彎。把那枚小晶片，輕輕丟回錦緞盒子裡，發出一聲輕響。
「賣貨？開旅館？」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個巨大的沙盤旁。沙盤上是整個四九城的微縮景觀。街道胡同，甚至一些未拆的破敗片區，都纖毫畢現。
「你看這兒，」
他的手指點向東城一片標著待開發字樣的空白。
「萬德隆百貨。不是供銷社，不是百貨大樓，是超市。自己拿，自己選，門口機器結帳。」
「進去的人，推著小車，面對琳琅滿目的貨架——他買的不是東西，是一種『選擇』的幻覺，一種『豐裕』的體驗。習慣了這個，就回不去了。」
手指一滑，落到西城。
「萬德隆酒店。按洋人那套五星級標準來。水晶吊燈，地毯厚得能埋腳，服務員鞠躬的角度都得量過。」
「讓來投資的外商住，也讓先富起來的那撥人住。住進去，不僅僅是睡覺。是告訴別人『我住得起』，也是告訴自己『我配得上』。」
最後，指尖移向城南，那片用暗褐色標註、象徵低矮破舊平房的區域。
「這裡，我們幫著修路，拆了舊房蓋新樓。知道路通到哪裡，財富就流到哪裡嗎？路修好了，這片地就活了。地活了，上面蓋的樓，樓下開的店，店裡賣的貨……最終，錢會流進誰的口袋？」
他轉過身，看著李成。
「零售是血管，酒店是門面，基建是骨架。技術實業是心臟，沒錯。可沒有血管輸送養分，沒有門面招攬賓客，沒有骨架支撐軀體。一顆心臟跳得再有力，又能蹦躂多久？」
李成聽著，後背隱隱有點發涼。
老闆看的不是一店一鋪，是一張網。一張即將覆蓋人們，從生活到心理每個角落的、細密而無形的網。
接下來兩年，德盛這頭巨獸開始舒展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觸角。
蛇口的電子廠地基還沒完全乾透，訂單已經像雪片般飛來。
趙德柱從「拿」出來的幾種基礎晶片設計。談不上多尖端，卻恰好卡在國內嗷嗷待哺、國外又懶得傾銷的縫隙里。成了香餑餑。
家電廠里流出來的電風扇、洗衣機、黑白電視機。樣式新潮，質量過硬，迅速成了「家裡有搞頭」的象徵。
四九城第一家萬德隆百貨開張那天，差點把街擠爆。
自動門一開一合，神秘得像未來世界。推著鐵框小車，在明亮寬闊的貨架間穿行。貨品任看任摸，那種自主感讓人眩暈。
結帳時售貨員拿個「嘀」一聲響的機器掃一下商品上的黑白條紋。價格就出來了，神奇得讓人咋舌。
不過三個月時間，「去萬德隆逛逛」。成了四九城老百姓時髦的消遣，銷售額一騎絕塵。
萬德隆酒店更不用說了。迅速成了接待外賓、舉辦高端會議的指定地點。
氣派，周全，讓來的人有面子，也讓主辦方有里子。有外商開玩笑說，住進萬德隆，才覺得這地方的開放「像是真的」。
滾雪球般擴張的業務，變成了滾雪球般增長的飯碗。
直接端上德盛飯碗的人，超過了五萬。流水線上的女工，一個月能拿一百二十塊。足足是國營廠老師傅的兩倍。
還有勞保，有宿舍，食堂的肉菜實打實。間接靠著德盛產業鏈吃飯的人，更是數不過來。
「進德盛」，成了年輕人擠破頭的目標。
那身藏藍色的工裝，走在街上都感覺比別人挺拔幾分。媒婆說媒，一聽是「德盛萬德隆的」，大姑娘臉上都能多笑出兩朵花來。
「萬德隆」三個字，不知不覺鍍上了一層金光。
代表著好東西，代表著新派頭，代表著一種隱約的、讓人嚮往的「現代生活」。
而這一切繁華圖景背後，那隻真正執筆的手。卻大多數時候，隱在香江半山的雲霧裡，或是某個不為人知的山水之間。
趙德柱只通過加密的電波與李成、王建軍保持聯繫。每月聽一次冗長的數字彙報，只在最關鍵的方向盤節點上，輕輕撥動一下。
他幾乎是個影子。可「趙先生」這個名號，卻在某些圈層里發酵成了傳說。
有人說他是，某位功勳卓著的老帥流落海外的血脈。有人說他手裡攥著外星科技。越神秘，越讓人敬畏。
一九八四年秋天，半山別墅的露台，夜風已經帶了涼意。
趙德柱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財務簡報。紙頁上的數字冰冷而龐大。
大陸總投資額，跨過了十億美元的門檻。年度淨利潤，穩穩站在兩億的台階上。改革開放以來最成功的外資企業？這個名頭，實至名歸。
可他心裡連點漣漪都沒起。
這些數字，不過是計劃書上早已標明的刻度，按時抵達了而已。實業帝國的骨架已經聳立，血肉正在填充，它自己會按照慣性生長下去。
倒是另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沉木。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忽然浮了上來。
是該回去看看了。
看看那個一切的起點，如今被時代的洪流沖刷成了什麼樣子。
看看那些曾經把在泥濘里的面孔，在嶄新的、他們或許，完全無法理解的世界裡。是否還在樂此不疲地爭奪著發霉的餅渣。
「建軍，」他望著北面沉沉的夜色，聲音不大。
身後的王建軍立刻上前半步。
「老闆。」
「安排一下。下周，回四九城。」
他頓了頓，補充道。
「回那個院子看看。」
王建軍眼神閃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迅速垂首。
「是。需要通知當地……」
「不用。」
趙德柱打斷他，語氣清淡。
「悄悄回去，不要打擾別人！」
他的目光，仿佛已經穿透了千山萬水和厚重的時光。落在了那座格侷促狹、陳舊的四合院裡。近三十年了！
井蛙在井底抬頭，看到巴掌大的天，就以為那是宇宙的全部。而真龍掠過蒼穹，投下的陰影，對它們而言，或許只是一次短暫的、無法理解的陰天。
趙德柱的嘴角，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這場遲到了三十年的「故地重遊」，或許沒什麼實際意義。
但親眼見證一下，時空錯位帶來的荒誕反差。看看那些舊日「熟人」，在新時代碾壓下的茫然與窘迫。大概……也別有一番滋味。
就當是，給過去的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告別。
那股子舊地毯混合著新油漆的味道，被另一種更躁動的氣息蓋過去了。
那是幾十號記者身上散發出的、獵犬嗅到肉腥般的興奮味兒。
李成站在台上，西裝筆挺，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落下去都像顆小炸彈。
「……蛇口，增建電子廠、家電廠。」
「……四九城，投資『萬德隆百貨』，以及『萬德隆酒店』。」
「……同時，參與部分城市基礎建設改造。」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轟」一聲，炸開了鍋。胳膊森林般舉起來，問題像子彈一樣射過來。閃光燈噼啪作響，晃得人眼花。
「投資額？！」
「三億。美元。」
「為什麼是百貨和酒店？！這和技術實業有什麼關係？！」
李成臉上浮起那種訓練有素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我們相信，開放意味著民眾生活品質的提升。德盛願意為此添磚加瓦。」
標準，正確，也等於什麼都沒說。
應付完這場熱鬧，李成鑽進車裡，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斂去。
車子七拐八繞，最後停進京郊一個灰牆小院。鬧市的喧囂，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牆，隔在了外面。
院裡，趙德柱正坐在藤椅上，對著一小杯碧螺春出神。
指尖捏著個亮晶晶的小玩意兒，——一枚晶片，蛇口新廠試產線上剛下來的玩意兒。性能嘛，馬馬虎虎，夠得上國際中游水準。可放在八二年的中國，這東西金貴。
「老闆，場面算是撐住了。」
李成走進來，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就是……不少人嘀咕，咱們怎麼掉頭去搞百貨和旅館了。」
趙德柱聞言，嘴角彎了彎。把那枚小晶片，輕輕丟回錦緞盒子裡，發出一聲輕響。
「賣貨？開旅館？」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個巨大的沙盤旁。沙盤上是整個四九城的微縮景觀。街道胡同，甚至一些未拆的破敗片區，都纖毫畢現。
「你看這兒，」
他的手指點向東城一片標著待開發字樣的空白。
「萬德隆百貨。不是供銷社，不是百貨大樓，是超市。自己拿，自己選，門口機器結帳。」
「進去的人，推著小車，面對琳琅滿目的貨架——他買的不是東西，是一種『選擇』的幻覺，一種『豐裕』的體驗。習慣了這個，就回不去了。」
手指一滑，落到西城。
「萬德隆酒店。按洋人那套五星級標準來。水晶吊燈，地毯厚得能埋腳，服務員鞠躬的角度都得量過。」
「讓來投資的外商住，也讓先富起來的那撥人住。住進去，不僅僅是睡覺。是告訴別人『我住得起』，也是告訴自己『我配得上』。」
最後，指尖移向城南，那片用暗褐色標註、象徵低矮破舊平房的區域。
「這裡，我們幫著修路，拆了舊房蓋新樓。知道路通到哪裡，財富就流到哪裡嗎？路修好了，這片地就活了。地活了，上面蓋的樓，樓下開的店，店裡賣的貨……最終，錢會流進誰的口袋？」
他轉過身，看著李成。
「零售是血管，酒店是門面，基建是骨架。技術實業是心臟，沒錯。可沒有血管輸送養分，沒有門面招攬賓客，沒有骨架支撐軀體。一顆心臟跳得再有力，又能蹦躂多久？」
李成聽著，後背隱隱有點發涼。
老闆看的不是一店一鋪，是一張網。一張即將覆蓋人們，從生活到心理每個角落的、細密而無形的網。
接下來兩年，德盛這頭巨獸開始舒展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觸角。
蛇口的電子廠地基還沒完全乾透，訂單已經像雪片般飛來。
趙德柱從「拿」出來的幾種基礎晶片設計。談不上多尖端，卻恰好卡在國內嗷嗷待哺、國外又懶得傾銷的縫隙里。成了香餑餑。
家電廠里流出來的電風扇、洗衣機、黑白電視機。樣式新潮，質量過硬，迅速成了「家裡有搞頭」的象徵。
四九城第一家萬德隆百貨開張那天，差點把街擠爆。
自動門一開一合，神秘得像未來世界。推著鐵框小車，在明亮寬闊的貨架間穿行。貨品任看任摸，那種自主感讓人眩暈。
結帳時售貨員拿個「嘀」一聲響的機器掃一下商品上的黑白條紋。價格就出來了，神奇得讓人咋舌。
不過三個月時間，「去萬德隆逛逛」。成了四九城老百姓時髦的消遣，銷售額一騎絕塵。
萬德隆酒店更不用說了。迅速成了接待外賓、舉辦高端會議的指定地點。
氣派，周全，讓來的人有面子，也讓主辦方有里子。有外商開玩笑說，住進萬德隆，才覺得這地方的開放「像是真的」。
滾雪球般擴張的業務，變成了滾雪球般增長的飯碗。
直接端上德盛飯碗的人，超過了五萬。流水線上的女工，一個月能拿一百二十塊。足足是國營廠老師傅的兩倍。
還有勞保，有宿舍，食堂的肉菜實打實。間接靠著德盛產業鏈吃飯的人，更是數不過來。
「進德盛」，成了年輕人擠破頭的目標。
那身藏藍色的工裝，走在街上都感覺比別人挺拔幾分。媒婆說媒，一聽是「德盛萬德隆的」，大姑娘臉上都能多笑出兩朵花來。
「萬德隆」三個字，不知不覺鍍上了一層金光。
代表著好東西，代表著新派頭，代表著一種隱約的、讓人嚮往的「現代生活」。
而這一切繁華圖景背後，那隻真正執筆的手。卻大多數時候，隱在香江半山的雲霧裡，或是某個不為人知的山水之間。
趙德柱只通過加密的電波與李成、王建軍保持聯繫。每月聽一次冗長的數字彙報，只在最關鍵的方向盤節點上，輕輕撥動一下。
他幾乎是個影子。可「趙先生」這個名號，卻在某些圈層里發酵成了傳說。
有人說他是，某位功勳卓著的老帥流落海外的血脈。有人說他手裡攥著外星科技。越神秘，越讓人敬畏。
一九八四年秋天，半山別墅的露台，夜風已經帶了涼意。
趙德柱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財務簡報。紙頁上的數字冰冷而龐大。
大陸總投資額，跨過了十億美元的門檻。年度淨利潤，穩穩站在兩億的台階上。改革開放以來最成功的外資企業？這個名頭，實至名歸。
可他心裡連點漣漪都沒起。
這些數字，不過是計劃書上早已標明的刻度，按時抵達了而已。實業帝國的骨架已經聳立，血肉正在填充，它自己會按照慣性生長下去。
倒是另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沉木。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忽然浮了上來。
是該回去看看了。
看看那個一切的起點，如今被時代的洪流沖刷成了什麼樣子。
看看那些曾經把在泥濘里的面孔，在嶄新的、他們或許，完全無法理解的世界裡。是否還在樂此不疲地爭奪著發霉的餅渣。
「建軍，」他望著北面沉沉的夜色，聲音不大。
身後的王建軍立刻上前半步。
「老闆。」
「安排一下。下周，回四九城。」
他頓了頓，補充道。
「回那個院子看看。」
王建軍眼神閃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迅速垂首。
「是。需要通知當地……」
「不用。」
趙德柱打斷他，語氣清淡。
「悄悄回去，不要打擾別人！」
他的目光，仿佛已經穿透了千山萬水和厚重的時光。落在了那座格侷促狹、陳舊的四合院裡。近三十年了！
井蛙在井底抬頭，看到巴掌大的天，就以為那是宇宙的全部。而真龍掠過蒼穹，投下的陰影，對它們而言，或許只是一次短暫的、無法理解的陰天。
趙德柱的嘴角，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這場遲到了三十年的「故地重遊」，或許沒什麼實際意義。
但親眼見證一下，時空錯位帶來的荒誕反差。看看那些舊日「熟人」，在新時代碾壓下的茫然與窘迫。大概……也別有一番滋味。
就當是，給過去的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