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災情緩解
一九六零年的風，吹到臉上總算沒那麼割人了。
李成捏著那份從大陸加急送來的電報。快步穿過德記碼頭嘈雜的裝卸區。
推開辦公室門時，眼角難得帶了些活氣。
「先生，」他聲音壓著，卻壓不住裡頭那點輕快。
「北邊地里，收成回來了七成。災，算是緩過來了。」
趙德正對著窗外出神，碼頭外鹹濕的風跟著李成灌進來。他接過那張紙，沒急著看，轉身面對李成。
「人呢？」
「人穩住了。」李德回得乾脆。
指節在紙面上輕輕一刮，那些字眼才跳進眼裡。
「高爐……精密工具機……發電機……」
他看得慢，半晌沒說話。只剩下遠處貨輪的汽笛在辦公室里打轉，嗚嗚的，拖著長音。
「災年救命，豐年就得築基。」
趙德終於開口，把紙按在斑駁的紅木桌面上。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了木頭裡。
「糧食和藥，可以稍稍鬆口氣。可工業這條命脈，不能再掐在別人手裡。」
他抬起眼，那目光掃過來，李成覺得眼皮子一跳。
「咱們的戲碼，該換換了。」
調整來得乾脆利落，沒什麼「首先其次」的廢話。
「手裡那三家機械廠，別做那些零零碎碎了。全部掉頭，扎進工業設備的坑裡。倉庫里屯著的特種鋼，該見見光了。」
趙德話里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民用糧油出口？先停了。這節骨眼上，一粒米都不許往外流。」
他頓了頓，像想起什麼有意思的事。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
「聯字頭在九龍不是藏著批寶貝麼？約翰牛當破爛扔了的高爐零件，他們倒當個寶似的捂著。讓天養生去，帶人『清倉』。三天，我只要結果。」
李成點頭，迅速記下。可眉頭又蹙起來。
「先生，設備好說，路難走。鷹醬的船最近在南洋晃得勤，公海上咱們的船太扎眼。走內河倒是穩當，可那河道，吞不下這些鐵疙瘩。」
「路是人趟出來的。」
趙德手指落到牆上一幅巨大的華南地圖上。順著那些曲折的藍色線條往下滑。最後停在幾處毫不起眼的空白點上。
「『地龍』，該醒了。三條道，直插珠三角的工業區心口。」
他轉過身，目光像淬了火的鐵。
「隧道裡頭，用最好的合金骨架撐起來。炮彈砸上去也得給我扛住。運輸隊配最新的傢伙，天養生挑二十個好手跟著。」
「路上遇見不長眼的——管他是鷹醬的探子，還是聯字頭的爛仔，一律掃乾淨。這話，我說得夠明白麼？」
命令下去的第三天夜裡，九龍遠郊的山靜得瘮人。
王建軍蹲在臨時拉起的電燈下，盯著手裡攤開的圖紙。耳朵卻支棱著，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不尋常的響動。
遠處，隱隱傳來金屬與岩石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規律得讓人心頭髮緊。那是「地龍」在往前拱。
天養生的人像鬼魅一樣散在林子外圍。
凌晨四點左右，東邊傳來幾聲短促得像鳥叫的哨音，很快又歸於死寂。他彈掉手裡快燒到頭的煙，對旁邊人低聲道。
「三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送走了！手腳乾淨。」
另一邊，香江的加工廠里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那些從聯字頭倉庫里「請」來的高爐零件。鏽殼被剝掉，露出裡頭暗沉沉的金屬芯子。
幾個老師傅帶著人精細打磨、校準，折騰完再一看。嘿，精度愣是比約翰牛原廠出來的還屌幾分。
趙德親自盯著最後一台工具機裝車。
車斗緩緩合上時，他叫過技術主管，遞過去一個封死的銅筒。
「裡頭是鋼鐵冶煉的改良法子，跟著設備一起過去。告訴那邊接手的工程師。照這個改，爐子能多吐三成鐵水，黑煙還能少一半。」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晚吃粥還是吃飯。
那主管是早年從約翰牛工廠挖來的華裔。跟了趙德快五年，此刻只是重重點頭。
「先生放心，東西在，人在！」
「東西丟了還能再造，」趙德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人要是歪了心思，躲到老鼠洞裡，我也能把他揪出來。這話，不是嚇唬人！」
七天後，第一條「地龍」通了氣。
第一台十噸重的精密工具機，被裹得嚴嚴實實。順著幽深的隧道口滑進去，像巨獸吞下了第一口食。
趙德就站在入口的陰影里，看著那點光亮被黑暗徹底吞沒。王建軍從後頭走過來，壓低聲音。
「接應的兄弟都就位了。一路到地頭，全是咱們的眼線。聯字頭不死心，想在出口打埋伏。被天養生連鍋端了，一個沒剩，都填了海！」
趙德「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溫潤的玉佩。
「後頭還有三批，發電機、高爐、全套的圖紙。催他們抓緊安裝調試，我耐心不多。」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體和遙遠的距離。
「半年，最多半年。我要看見咱們自己地盤上。第一座真正現代化的鋼鐵廠，把火燒起來，燒得通紅！」
他忽然轉了話頭。
「稻種呢？南邊那幾個省，土都松好了吧？」
李成連忙回應。
「五十噸改良種，分三批走內河，頭一批已經落地了。」
「光有鐵還不夠，肚子也得填飽。」
趙德望向北邊沉沉的天際，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工業是骨頭，農業是血肉。骨頭硬了，血肉足了！腰杆才能挺得直，說話才能帶響！」
正說著，李成接了個外邊遞進來的條子。掃了一眼，臉上表情有點古怪。
「先生，香江約翰牛商會那邊，拐彎抹角托人來問。咱們那工具機技術……賣不賣？價錢好說。」
「賣？」
趙德像是聽到了什麼頂好笑的事，嘴角彎了彎。可眼裡半點笑意都沒有，冰涼一片。
「回去告訴他們，技術有價。拿南洋他們手上那三座鐵礦場來換，一座換一項。不然……」
他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就算把膝蓋跪碎了，也甭想從我這兒摳走一顆螺絲釘！」
他轉身朝外走去。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又果斷的聲響。
「讓下面的人把眼睛擦亮點，盯死鷹醬在太平洋的船。等這批貨安安穩穩全送到了……」
他腳步沒停，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股鐵鏽和硝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得親自去趟他們的海外窩點。有些老帳，拖得太久，該連本帶利算算清楚了！」
李成捏著那份從大陸加急送來的電報。快步穿過德記碼頭嘈雜的裝卸區。
推開辦公室門時，眼角難得帶了些活氣。
「先生，」他聲音壓著，卻壓不住裡頭那點輕快。
「北邊地里，收成回來了七成。災，算是緩過來了。」
趙德正對著窗外出神，碼頭外鹹濕的風跟著李成灌進來。他接過那張紙，沒急著看，轉身面對李成。
「人呢？」
「人穩住了。」李德回得乾脆。
指節在紙面上輕輕一刮，那些字眼才跳進眼裡。
「高爐……精密工具機……發電機……」
他看得慢，半晌沒說話。只剩下遠處貨輪的汽笛在辦公室里打轉，嗚嗚的，拖著長音。
「災年救命，豐年就得築基。」
趙德終於開口，把紙按在斑駁的紅木桌面上。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了木頭裡。
「糧食和藥，可以稍稍鬆口氣。可工業這條命脈，不能再掐在別人手裡。」
他抬起眼，那目光掃過來，李成覺得眼皮子一跳。
「咱們的戲碼，該換換了。」
調整來得乾脆利落，沒什麼「首先其次」的廢話。
「手裡那三家機械廠，別做那些零零碎碎了。全部掉頭，扎進工業設備的坑裡。倉庫里屯著的特種鋼，該見見光了。」
趙德話里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民用糧油出口？先停了。這節骨眼上，一粒米都不許往外流。」
他頓了頓，像想起什麼有意思的事。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
「聯字頭在九龍不是藏著批寶貝麼？約翰牛當破爛扔了的高爐零件，他們倒當個寶似的捂著。讓天養生去，帶人『清倉』。三天，我只要結果。」
李成點頭，迅速記下。可眉頭又蹙起來。
「先生，設備好說，路難走。鷹醬的船最近在南洋晃得勤，公海上咱們的船太扎眼。走內河倒是穩當，可那河道，吞不下這些鐵疙瘩。」
「路是人趟出來的。」
趙德手指落到牆上一幅巨大的華南地圖上。順著那些曲折的藍色線條往下滑。最後停在幾處毫不起眼的空白點上。
「『地龍』，該醒了。三條道，直插珠三角的工業區心口。」
他轉過身，目光像淬了火的鐵。
「隧道裡頭，用最好的合金骨架撐起來。炮彈砸上去也得給我扛住。運輸隊配最新的傢伙，天養生挑二十個好手跟著。」
「路上遇見不長眼的——管他是鷹醬的探子，還是聯字頭的爛仔，一律掃乾淨。這話，我說得夠明白麼？」
命令下去的第三天夜裡，九龍遠郊的山靜得瘮人。
王建軍蹲在臨時拉起的電燈下，盯著手裡攤開的圖紙。耳朵卻支棱著，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不尋常的響動。
遠處，隱隱傳來金屬與岩石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規律得讓人心頭髮緊。那是「地龍」在往前拱。
天養生的人像鬼魅一樣散在林子外圍。
凌晨四點左右，東邊傳來幾聲短促得像鳥叫的哨音，很快又歸於死寂。他彈掉手裡快燒到頭的煙，對旁邊人低聲道。
「三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送走了！手腳乾淨。」
另一邊，香江的加工廠里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那些從聯字頭倉庫里「請」來的高爐零件。鏽殼被剝掉，露出裡頭暗沉沉的金屬芯子。
幾個老師傅帶著人精細打磨、校準，折騰完再一看。嘿，精度愣是比約翰牛原廠出來的還屌幾分。
趙德親自盯著最後一台工具機裝車。
車斗緩緩合上時，他叫過技術主管，遞過去一個封死的銅筒。
「裡頭是鋼鐵冶煉的改良法子，跟著設備一起過去。告訴那邊接手的工程師。照這個改，爐子能多吐三成鐵水，黑煙還能少一半。」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晚吃粥還是吃飯。
那主管是早年從約翰牛工廠挖來的華裔。跟了趙德快五年，此刻只是重重點頭。
「先生放心，東西在，人在！」
「東西丟了還能再造，」趙德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人要是歪了心思，躲到老鼠洞裡，我也能把他揪出來。這話，不是嚇唬人！」
七天後，第一條「地龍」通了氣。
第一台十噸重的精密工具機，被裹得嚴嚴實實。順著幽深的隧道口滑進去，像巨獸吞下了第一口食。
趙德就站在入口的陰影里，看著那點光亮被黑暗徹底吞沒。王建軍從後頭走過來，壓低聲音。
「接應的兄弟都就位了。一路到地頭，全是咱們的眼線。聯字頭不死心，想在出口打埋伏。被天養生連鍋端了，一個沒剩，都填了海！」
趙德「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溫潤的玉佩。
「後頭還有三批，發電機、高爐、全套的圖紙。催他們抓緊安裝調試，我耐心不多。」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體和遙遠的距離。
「半年，最多半年。我要看見咱們自己地盤上。第一座真正現代化的鋼鐵廠，把火燒起來，燒得通紅！」
他忽然轉了話頭。
「稻種呢？南邊那幾個省，土都松好了吧？」
李成連忙回應。
「五十噸改良種，分三批走內河，頭一批已經落地了。」
「光有鐵還不夠，肚子也得填飽。」
趙德望向北邊沉沉的天際，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工業是骨頭，農業是血肉。骨頭硬了，血肉足了！腰杆才能挺得直，說話才能帶響！」
正說著，李成接了個外邊遞進來的條子。掃了一眼，臉上表情有點古怪。
「先生，香江約翰牛商會那邊，拐彎抹角托人來問。咱們那工具機技術……賣不賣？價錢好說。」
「賣？」
趙德像是聽到了什麼頂好笑的事，嘴角彎了彎。可眼裡半點笑意都沒有，冰涼一片。
「回去告訴他們，技術有價。拿南洋他們手上那三座鐵礦場來換，一座換一項。不然……」
他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就算把膝蓋跪碎了，也甭想從我這兒摳走一顆螺絲釘！」
他轉身朝外走去。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又果斷的聲響。
「讓下面的人把眼睛擦亮點，盯死鷹醬在太平洋的船。等這批貨安安穩穩全送到了……」
他腳步沒停，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帶著股鐵鏽和硝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得親自去趟他們的海外窩點。有些老帳，拖得太久，該連本帶利算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