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震耳欲聾
劉意妃接過助理遞來的手機，指尖飛快劃著名屏幕，新聞標題和簡訊內容在眼前一閃而過，她垂眸掃完，抬眼時神色已然平靜。
「媽，他沒特意說，肯定有他的考慮。可能就是順手的小投資，不值當特意提。」
她唇角輕勾，替方然解釋著，指尖輕叩掌心。
「而且我這剛開機，忙得腳不沾地，他那頭大戲也等著我。我也沒多餘精力分心別的項目。」
「再說，」
她頓了頓，眼神淡然，帶著幾分基於過往經驗的篤定，指尖摩挲著手機邊緣。
「薛小璐老師之前的電影我看過，風格淡，票房也一直不突出。方然投她，估計更多是支持母校老師，或者本子有他欣賞的地方，商業上……未必有多大期待。」
「接下來我就安心拍完這部《四大名捕》。有時間就好好休息，調整狀態。然後，直接進他的組，拍那部沖威尼斯的。」
她語氣擲地有聲，眸光清亮，眼底的篤定像淬了光，顯然對自己的核心規劃分毫不亂。
「他那天……悄悄跟我說了。」
劉意妃忽然想起什麼，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眼尾漾著細碎的笑意。
「讓你最近別再給我接新工作，無論是戲還是別的。說等我這部拍完，先徹底休息。」
「嗯？」
劉雪莉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像淬了光的針，直勾勾看著女兒。
「他還有別的計劃？除了給你這部文藝片？」
「他不肯細說。」
劉意妃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掩不住的小得意和甜蜜，像偷吃到糖的孩子，指尖繞著鬢邊的碎發。
「就說……下一部是沖威尼斯的文藝片，再下一部……可能有更大的想法，但還沒定型，讓我別急，先顧好眼前。」
劉雪莉看著女兒，片場的雜亂背景落在她身後，可她的眼睛卻亮晶晶的，盛著全然的信任，還有幾分與有榮焉的雀躍。心裡那點因薛小璐項目而起的疑慮和不快，忽然被一股更龐大、更模糊的期待取代，像水底的暗流，緩緩涌動，無聲，卻藏著千鈞力量。
方然是真沒料到。
投資薛小璐這事，竟能在圈內攪出這麼大的動靜。
辦公室里，百葉窗的縫隙將午後的陽光切成長條，空氣里的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飄著，他指尖無意識地在實木桌面劃著名圈，電話那頭，薛小璐的聲音細弱卻帶著雀躍，像被風吹得晃悠的銀鈴，沾著點反覆被打擾後的疲憊，又壓不住的興奮。
「方導，這幾天手機就沒消停過。這個老師，那個總，拐著彎找過來，話里話外都是對我那還沒影兒的電影感興趣。有人甚至把片酬往低了說，低得幾乎是友情出演，就為了擠進來。」
方然聽著，指尖划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奇怪的是，劉意妃沒提。
他們幾乎天天聯繫，電話粥煲得發燙，瑣碎的小事能聊上半天，偏偏這件鬧得沸沸揚揚的事，她一個字都沒漏。
「長進了？沉得住氣了？」
他低聲嘀咕，眉峰微挑，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那劉雪莉呢？她可是什麼都愛問一嘴的，這回也安靜了。」
他往後靠在皮質座椅上，座椅發出一聲輕淺的吱呀聲，像一聲嘆息。
「也好。」
他心裡默念，指尖驟然頓住，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說不定，能借著這股風，多攏幾個導演。或者，乾脆丟幾個本子出去。」
思緒飄開，腦海里閃過娛樂版的頭條——老謀子和張大炮的糾葛，成了最近圈內人茶餘飯後最上等的談資。
七夕剛過，張大炮那張嘴就像點了火的炮仗，隔空喊話，說老謀子不理人，電話不接，面也不見。每次被記者逮住，話里都藏著針，扎一下，又飛快縮回去。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對黃金搭檔，怕是要散了。
記者們瘋了一樣堵老謀子，可那位爺，卻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半點蹤跡都不露。越是躲，傳聞就越是瘋長，枝枝蔓蔓，爬滿了各種猜測。
各大影視公司的辦公室，燈光大抵都亮得比往日久些。誰不想把老謀子這面旗，插到自家院子裡？新畫面當年怎麼起來的？張大炮憑什麼在圈裡橫著走，指哪打哪？還不都是因為身後站著老謀子。就靠這一位導演，新畫面愣是成了圈內最會賺錢的招牌之一。雖說比不過光纖、伯納那些巨輪，卻也是一艘惹眼的快艇。
如今，眼看這棟樓，砌樓的磚正一塊塊自己往下掉。都說，老謀子一走，新畫面立馬就得塌。看張大炮急赤白臉地四處開炮，就知道，他不是不怕，是怕極了。
方然指尖的圈徹底停了。
他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搭在臂彎。今天約了人，在萬達影院。
萬達影院的大廳里，曾茂君老遠就瞧見了方然，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快步迎上來，手伸得老長，聲音洪亮。
「方導！可算把您盼來了！」
「曾總，您這地主，來得也太殷勤了。」
方然握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唇角勾著客套的笑意。
「哈哈，我的地盤，能不積極嘛！」
曾茂君笑著，手自然地搭在方然後背，引著他往裡走，腳步匆匆。
「其他人到了些，大半估計得卡著點來。來，方導，先給您介紹位貴人。」
他帶著方然拐過明亮的走廊，走到休息區。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正端著水杯站在那裡，與旁人低聲說著什麼，身形挺拔，下頜線利落，指尖捏著水杯，杯壁凝著細碎的水珠，眼神亮而銳，卻不張揚。
「方導，這位是我們萬達院線的掌舵人，葉檸葉總。」
曾茂君抬高了一點聲音，透著熱絡。
「葉總，這位就是方導，方然。」
曾茂君又笑，拍了拍胳膊。
「瞧瞧，五百年前保不齊真是一家。」
方然伸出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笑意，掌心微熱。
「葉總，久仰。一直承蒙萬達院線關照。」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目光掃過他的眉眼，最後落在他那雙透著沉穩的眼睛上。葉檸也在看他，目光像溫和的探照燈，從上到下輕輕掃過，最後停在他眼睛上，那裡面沒有客套的虛光，倒像是有實質的分量。
「方導年輕有為，名聲可是如雷貫耳，今天總算見著真佛了。」
葉檸的手乾燥有力，與他握了一下便鬆開，語氣平淡卻帶著認可。
「比我想的還要精神。」
「葉總過譽，都是朋友們捧場，加上有您這樣的貴人提攜，才有口飯吃。」
方然唇角微勾，客套的話卻說得真誠。
「方導太謙虛。」
葉檸笑了笑，眼角露出幾絲細紋，指尖輕叩水杯壁。
「一會兒看片，我們可都等著大開眼界。」
方然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葉總，待會兒的事兒，還得您多幫著說句話。」
葉檸會意，也湊近半分，聲音平穩，帶著篤定。
「方導放心，來之前都通過氣了。況且，我們萬達也是投了錢的，自家孩子，哪能不疼。」
曾茂君在一旁連忙幫腔，臉上的笑更盛。
「是啊方導，合約白紙黑字，您放一百個心。」
方然點頭，心裡那點不確定，稍稍落定。他要的，就是這句準話。
人陸續到齊，都是圈內的熟面孔，平時在各種會議、酒局上碰過頭，寒暄起來也省力氣。韓三坪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一進門就雙手合十，腰微彎，臉上堆著賠罪的笑。
「各位老大，真對不住，今天那路況邪了門了。改天我擺酒賠罪！咱們……先談正事？」
「韓董，您這堵車的毛病，是專挑重要日子犯啊？」
有人笑著調侃，語氣裡帶著熟稔。
「就是，我們路上也堵，怎麼就沒遲呢？」
「韓董，正事不急。」
另一個人接話，指尖敲著桌面。
「好東西得先驗驗貨，是不是？」
「得，那就先看片子！」
韓三坪大手一揮，乾脆拍板，臉上的笑收了幾分，透著幹練。
「看完再聊，心裡也有底。」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幫院線老大，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選在萬達，圖的就是這塊頂級的3D巨幕，能把那部片子砸錢堆出來的視聽震撼，原汁原味地糊他們臉上。
燈光暗下前，韓三坪挨著方然坐下，身體微微傾向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放寬心。片子我審過了，夠勁。鎮住這幫人，沒問題。」
「有韓董這句話，我腰杆都直了。」
方然唇角勾著，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少來。」
韓三坪笑著輕捶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你自己肚子裡沒本帳？騙鬼呢。」
他頓了頓，轉頭看方然，銀幕初始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眼神裡帶著點複雜，更多的是感慨。
「說真的，小子，我覺得你這回弄出來的東西，不比好萊塢那幫人差。甚至……有些地方，更對味兒。」
方然捕捉到他語氣里那份並非客套的震動，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韓董，您這誇得我都不敢接了。」
「不是夸。」
韓三坪搖頭，目光轉向前方開始浮現的龍標，眼神篤定。
「是實感。等著瞧吧，他們的反應會告訴你。」
黑暗徹底吞沒了放映廳。
龍標閃過，沉重的、帶著金屬摩擦感的背景音驟然響起，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僅僅幾分鐘後。
第一聲壓抑的「哇」從某個角落鑽出來，輕卻清晰。
接著，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驚嘆聲、抽氣聲，此起彼伏。銀幕上，龐然的機甲與怪獸激烈搏鬥，鋼鐵碰撞的脆響震耳欲聾，火花撕裂黑暗，轟隆聲仿佛直接從地板傳上來，震得腳底發麻。3D效果不再是噱頭，那飛濺的碎片、撲面而來的巨浪，讓人忍不住後仰，或抬手虛擋，仿佛下一秒就要撞進眼裡。
院線代表們忘記了交頭接耳，個個身子前傾，脖子伸著，眼睛瞪得溜圓，像一群被閃亮玩具釘住的孩子，攥緊的拳頭抵在膝蓋上。
看到某個機甲使出標誌性絕殺，有人甚至忘情地低吼了一聲。
「漂亮！」
韓三坪和方然在昏暗中對視一眼，眼底的笑意撞在一起，無聲卻瞭然。
穩了。
葉檸的目光，一半在銀幕，一半卻落在前方方然沉靜的側影上。他心裡某個念頭，像野草似的冒出來，瘋長，壓都壓不住。
要是……能把這個人，拉到萬達這條船上。
老闆對文娛板塊的野心，他比誰都清楚。今年海外併購沒停，萬達院線的牌子已經掛到了地球另一邊。國內，他們是毋庸置疑的頭把交椅，影院最多，硬體最好。
唯獨缺內容。缺能扛鼎的創作源頭。
時間和底蘊可以熬，但如果有捷徑……
方然，就是那條最亮的捷徑。
所以他今天親自來了。姿態要做足，誠意要擺在明面。
兩個小時的片長，放映廳里沒人起身，沒人看手機。直到燈光復明，激昂的片尾曲還在迴蕩，許多人還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眼神發直，唇角微張，仿佛魂兒還沒從那個機甲轟鳴的世界裡抽回來。
葉檸望著方然依然挺直的背脊，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厲害啊。
「啪、啪、啪……」
不知誰先開始鼓掌，掌聲慢而重，敲在放映廳的空氣里，然後迅速傳染開，匯成一片轟然的聲浪，在廳里撞擊迴響，震得耳膜發麻。
「媽，他沒特意說，肯定有他的考慮。可能就是順手的小投資，不值當特意提。」
她唇角輕勾，替方然解釋著，指尖輕叩掌心。
「而且我這剛開機，忙得腳不沾地，他那頭大戲也等著我。我也沒多餘精力分心別的項目。」
「再說，」
她頓了頓，眼神淡然，帶著幾分基於過往經驗的篤定，指尖摩挲著手機邊緣。
「薛小璐老師之前的電影我看過，風格淡，票房也一直不突出。方然投她，估計更多是支持母校老師，或者本子有他欣賞的地方，商業上……未必有多大期待。」
「接下來我就安心拍完這部《四大名捕》。有時間就好好休息，調整狀態。然後，直接進他的組，拍那部沖威尼斯的。」
她語氣擲地有聲，眸光清亮，眼底的篤定像淬了光，顯然對自己的核心規劃分毫不亂。
「他那天……悄悄跟我說了。」
劉意妃忽然想起什麼，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眼尾漾著細碎的笑意。
「讓你最近別再給我接新工作，無論是戲還是別的。說等我這部拍完，先徹底休息。」
「嗯？」
劉雪莉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像淬了光的針，直勾勾看著女兒。
「他還有別的計劃？除了給你這部文藝片？」
「他不肯細說。」
劉意妃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掩不住的小得意和甜蜜，像偷吃到糖的孩子，指尖繞著鬢邊的碎發。
「就說……下一部是沖威尼斯的文藝片，再下一部……可能有更大的想法，但還沒定型，讓我別急，先顧好眼前。」
劉雪莉看著女兒，片場的雜亂背景落在她身後，可她的眼睛卻亮晶晶的，盛著全然的信任，還有幾分與有榮焉的雀躍。心裡那點因薛小璐項目而起的疑慮和不快，忽然被一股更龐大、更模糊的期待取代，像水底的暗流，緩緩涌動，無聲，卻藏著千鈞力量。
方然是真沒料到。
投資薛小璐這事，竟能在圈內攪出這麼大的動靜。
辦公室里，百葉窗的縫隙將午後的陽光切成長條，空氣里的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飄著，他指尖無意識地在實木桌面劃著名圈，電話那頭，薛小璐的聲音細弱卻帶著雀躍，像被風吹得晃悠的銀鈴，沾著點反覆被打擾後的疲憊，又壓不住的興奮。
「方導，這幾天手機就沒消停過。這個老師，那個總，拐著彎找過來，話里話外都是對我那還沒影兒的電影感興趣。有人甚至把片酬往低了說，低得幾乎是友情出演，就為了擠進來。」
方然聽著，指尖划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奇怪的是，劉意妃沒提。
他們幾乎天天聯繫，電話粥煲得發燙，瑣碎的小事能聊上半天，偏偏這件鬧得沸沸揚揚的事，她一個字都沒漏。
「長進了？沉得住氣了？」
他低聲嘀咕，眉峰微挑，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那劉雪莉呢？她可是什麼都愛問一嘴的，這回也安靜了。」
他往後靠在皮質座椅上，座椅發出一聲輕淺的吱呀聲，像一聲嘆息。
「也好。」
他心裡默念，指尖驟然頓住，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說不定，能借著這股風，多攏幾個導演。或者，乾脆丟幾個本子出去。」
思緒飄開，腦海里閃過娛樂版的頭條——老謀子和張大炮的糾葛，成了最近圈內人茶餘飯後最上等的談資。
七夕剛過，張大炮那張嘴就像點了火的炮仗，隔空喊話，說老謀子不理人，電話不接，面也不見。每次被記者逮住，話里都藏著針，扎一下，又飛快縮回去。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對黃金搭檔，怕是要散了。
記者們瘋了一樣堵老謀子，可那位爺，卻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半點蹤跡都不露。越是躲，傳聞就越是瘋長，枝枝蔓蔓，爬滿了各種猜測。
各大影視公司的辦公室，燈光大抵都亮得比往日久些。誰不想把老謀子這面旗，插到自家院子裡？新畫面當年怎麼起來的？張大炮憑什麼在圈裡橫著走，指哪打哪？還不都是因為身後站著老謀子。就靠這一位導演，新畫面愣是成了圈內最會賺錢的招牌之一。雖說比不過光纖、伯納那些巨輪，卻也是一艘惹眼的快艇。
如今，眼看這棟樓，砌樓的磚正一塊塊自己往下掉。都說，老謀子一走，新畫面立馬就得塌。看張大炮急赤白臉地四處開炮，就知道，他不是不怕，是怕極了。
方然指尖的圈徹底停了。
他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搭在臂彎。今天約了人，在萬達影院。
萬達影院的大廳里，曾茂君老遠就瞧見了方然，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快步迎上來，手伸得老長，聲音洪亮。
「方導！可算把您盼來了！」
「曾總，您這地主，來得也太殷勤了。」
方然握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唇角勾著客套的笑意。
「哈哈，我的地盤，能不積極嘛！」
曾茂君笑著，手自然地搭在方然後背，引著他往裡走，腳步匆匆。
「其他人到了些，大半估計得卡著點來。來，方導，先給您介紹位貴人。」
他帶著方然拐過明亮的走廊，走到休息區。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正端著水杯站在那裡，與旁人低聲說著什麼，身形挺拔，下頜線利落，指尖捏著水杯，杯壁凝著細碎的水珠，眼神亮而銳，卻不張揚。
「方導，這位是我們萬達院線的掌舵人，葉檸葉總。」
曾茂君抬高了一點聲音，透著熱絡。
「葉總，這位就是方導，方然。」
曾茂君又笑，拍了拍胳膊。
「瞧瞧，五百年前保不齊真是一家。」
方然伸出手，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笑意，掌心微熱。
「葉總，久仰。一直承蒙萬達院線關照。」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目光掃過他的眉眼，最後落在他那雙透著沉穩的眼睛上。葉檸也在看他，目光像溫和的探照燈，從上到下輕輕掃過，最後停在他眼睛上，那裡面沒有客套的虛光，倒像是有實質的分量。
「方導年輕有為，名聲可是如雷貫耳，今天總算見著真佛了。」
葉檸的手乾燥有力，與他握了一下便鬆開，語氣平淡卻帶著認可。
「比我想的還要精神。」
「葉總過譽，都是朋友們捧場，加上有您這樣的貴人提攜，才有口飯吃。」
方然唇角微勾，客套的話卻說得真誠。
「方導太謙虛。」
葉檸笑了笑，眼角露出幾絲細紋，指尖輕叩水杯壁。
「一會兒看片，我們可都等著大開眼界。」
方然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葉總，待會兒的事兒，還得您多幫著說句話。」
葉檸會意，也湊近半分，聲音平穩，帶著篤定。
「方導放心，來之前都通過氣了。況且，我們萬達也是投了錢的，自家孩子，哪能不疼。」
曾茂君在一旁連忙幫腔，臉上的笑更盛。
「是啊方導，合約白紙黑字，您放一百個心。」
方然點頭，心裡那點不確定，稍稍落定。他要的，就是這句準話。
人陸續到齊，都是圈內的熟面孔，平時在各種會議、酒局上碰過頭，寒暄起來也省力氣。韓三坪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一進門就雙手合十，腰微彎，臉上堆著賠罪的笑。
「各位老大，真對不住，今天那路況邪了門了。改天我擺酒賠罪！咱們……先談正事？」
「韓董，您這堵車的毛病，是專挑重要日子犯啊？」
有人笑著調侃，語氣裡帶著熟稔。
「就是，我們路上也堵，怎麼就沒遲呢？」
「韓董，正事不急。」
另一個人接話，指尖敲著桌面。
「好東西得先驗驗貨，是不是？」
「得，那就先看片子！」
韓三坪大手一揮，乾脆拍板，臉上的笑收了幾分，透著幹練。
「看完再聊，心裡也有底。」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幫院線老大，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選在萬達，圖的就是這塊頂級的3D巨幕，能把那部片子砸錢堆出來的視聽震撼，原汁原味地糊他們臉上。
燈光暗下前，韓三坪挨著方然坐下，身體微微傾向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放寬心。片子我審過了，夠勁。鎮住這幫人，沒問題。」
「有韓董這句話，我腰杆都直了。」
方然唇角勾著，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少來。」
韓三坪笑著輕捶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你自己肚子裡沒本帳？騙鬼呢。」
他頓了頓，轉頭看方然，銀幕初始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眼神裡帶著點複雜，更多的是感慨。
「說真的，小子，我覺得你這回弄出來的東西，不比好萊塢那幫人差。甚至……有些地方，更對味兒。」
方然捕捉到他語氣里那份並非客套的震動，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韓董，您這誇得我都不敢接了。」
「不是夸。」
韓三坪搖頭，目光轉向前方開始浮現的龍標，眼神篤定。
「是實感。等著瞧吧，他們的反應會告訴你。」
黑暗徹底吞沒了放映廳。
龍標閃過，沉重的、帶著金屬摩擦感的背景音驟然響起，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僅僅幾分鐘後。
第一聲壓抑的「哇」從某個角落鑽出來，輕卻清晰。
接著，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驚嘆聲、抽氣聲，此起彼伏。銀幕上，龐然的機甲與怪獸激烈搏鬥，鋼鐵碰撞的脆響震耳欲聾，火花撕裂黑暗，轟隆聲仿佛直接從地板傳上來，震得腳底發麻。3D效果不再是噱頭，那飛濺的碎片、撲面而來的巨浪，讓人忍不住後仰，或抬手虛擋，仿佛下一秒就要撞進眼裡。
院線代表們忘記了交頭接耳，個個身子前傾，脖子伸著，眼睛瞪得溜圓，像一群被閃亮玩具釘住的孩子，攥緊的拳頭抵在膝蓋上。
看到某個機甲使出標誌性絕殺，有人甚至忘情地低吼了一聲。
「漂亮！」
韓三坪和方然在昏暗中對視一眼，眼底的笑意撞在一起，無聲卻瞭然。
穩了。
葉檸的目光，一半在銀幕，一半卻落在前方方然沉靜的側影上。他心裡某個念頭，像野草似的冒出來，瘋長，壓都壓不住。
要是……能把這個人，拉到萬達這條船上。
老闆對文娛板塊的野心，他比誰都清楚。今年海外併購沒停，萬達院線的牌子已經掛到了地球另一邊。國內，他們是毋庸置疑的頭把交椅，影院最多，硬體最好。
唯獨缺內容。缺能扛鼎的創作源頭。
時間和底蘊可以熬，但如果有捷徑……
方然，就是那條最亮的捷徑。
所以他今天親自來了。姿態要做足，誠意要擺在明面。
兩個小時的片長，放映廳里沒人起身，沒人看手機。直到燈光復明，激昂的片尾曲還在迴蕩，許多人還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眼神發直，唇角微張，仿佛魂兒還沒從那個機甲轟鳴的世界裡抽回來。
葉檸望著方然依然挺直的背脊，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厲害啊。
「啪、啪、啪……」
不知誰先開始鼓掌，掌聲慢而重，敲在放映廳的空氣里，然後迅速傳染開，匯成一片轟然的聲浪，在廳里撞擊迴響，震得耳膜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