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私事
「好！咔！這條過了！」
方然放下一直攥在手裡的對講機，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長長吐出一口氣。「大家先歇會兒，半小時後接著來！」
「呼——」
他話音還沒完全落下，旁邊就傳來另一道更綿長、更徹底的吐氣聲。劉意妃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主心骨，肩膀塌了下來，背也微微弓起，方才繃緊的弦此刻徹底鬆了。
劉雪莉一直在一旁守著，見狀立刻端了杯溫水快步過去，一手遞水，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用手帕角去擦女兒額際的濕痕。
田壯壯卻沒休息，他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晃到方然身邊，用下巴朝攝影棚角落揚了揚——那邊或站或坐，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正低聲談笑。「我說你小子，」田壯壯開口，語氣里好奇多過責備，「國內那麼多群演放著不用，偏弄些洋面孔來湊數，唱的哪一出？」
「哈哈，田老師您就放寬心！」方然趕忙笑著擺手，眼角彎起，裡頭掠過一絲極快的光，像魚兒尾鰭在水面下打了個旋，倏忽就不見了。他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但時機未到，那算盤珠子可不能現在讓人瞧見。
「老咯，搞不懂你們年輕人這些彎彎繞繞。」田壯壯連連搖頭，話是這麼說，臉上倒沒什麼慍色，「罷了，我信你心裡有桿秤。」
興許是開了個頭，後面拍攝竟順利了不少。劉意妃漸漸摸到了那角色的脈搏，舉手投足間，那股子混不吝的鮮活氣兒，一點點透了出來。
京城另一邊，鬧市里藏著的一棟安靜宅子。李冰逼陷在寬大柔軟的皮質沙發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劇本紙張的邊緣，目光沉靜，一行行掃過那些字句。
「姐！我今兒看見劉意妃他們了！」
李樰砰地推開門，帶進一股外面的氣息，語氣里摻著壓不住的興奮。
李冰逼從劇本上抬起眼，看向妹妹，眉心輕輕攏起一道細紋。「在哪兒？」
「就郊區那外景地，拍得熱火朝天的！」李樰一屁股陷進旁邊的沙發，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咚灌了一口。
「他們不是該在中影的棚里拍麼？」李冰逼眉梢微挑。
「嗨，都市戲，全擱棚里拍多假啊，肯定得摻點外景才像樣。」李樰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李冰逼沒接話，眸子沉了沉，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動作倒是快，說開機就開機了。」
「可不是嘛！」李樰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個方然，是真敢幹，行動力沒得說！」
「我在邊上瞄了小半個鐘頭，」她迎著姐姐投來的目光，又喝口水，「那方然看著年紀輕，坐在監視器後頭那股架勢，一點不虛。我跑過的劇組也不少，見過的導演兩隻手數不過來，他給我的感覺……那手法，那對現場的拿捏，跟那些浸淫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導演比，都不帶怵的。」
「你才看幾眼，就敢下這結論？」李冰逼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
「我親眼瞧見的！」李樰急了，腰背挺直，「田壯壯就在旁邊站著，一個勁兒點頭呢！能讓田壯壯這麼認可，這還不夠說明問題？我是外行，田壯壯總是內行吧！」
李冰逼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倒不是不信妹妹的眼力，只是覺得妹妹見的風浪終究有限。可妹妹有句話沒說錯，田壯壯的態度，本身就是一個極有分量的信號。連他都……
「難道這小子，還真是憑硬本事闖出來的名堂？」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出些微難以察覺的悵惘，「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人家機器都轉起來了。」
李樰也跟著泄了氣，肩膀耷拉下來。「是啊，沒戲了。」
「不過我敢打包票，」她忽然又來了精神，沖姐姐擠擠眼，「大小王知道這事兒，準保頭疼。」
李冰逼這回真笑了，伸手指虛點了點妹妹的額頭。「那是自然，夠他們喝一壺的。」
見姐姐神色緩和，李樰又湊近些，壓低嗓子：「等他們知道你真正的打算，估計得更坐不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些心照不宣的東西，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
「對了，」李樰想起什麼，「片場還有好些外國人群演呢，你說這小子，是不是想借著這部戲，往好萊塢那邊蹭蹭？」
她們早把方然的底細摸過一遍。農村出來的窮小子，背後空蕩蕩，沒什麼倚仗。能有今天，除了實打實的本事，恐怕還得添上幾分運氣。再者，他要真有硬靠山，那些人起初也不敢那樣打他的主意。
李樰皺著眉，怎麼也想不通，試探道：「聽說他們這次要跟好萊塢的特效公司合作，是不是那邊要求用外國群演？」
李冰逼搖頭，語氣肯定：「不會。好萊塢的公司只在意最後交到他們手裡的特效成片，才不管你用誰拍。」
她低聲自語，眉頭鎖得更緊：「這小子……到底在盤算什麼？」
與此同時，楊咪窩在自家柔軟的沙發里，懷裡緊緊摟著一個抱枕，臉色陰得能擰出水來。她原以為搭上港島那家公司，能給自己燒一把旺火，讓事業再往上躥一躥。結果呢？承諾的好資源影兒都沒見著，心裡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悶氣。再看到方然新戲開機的消息，更是心火直冒，一拳捶在抱枕上。
「真夠可以的！」她咬著後槽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嘴上姐姐叫得甜，真有好事了，壓根想不起我！」
「劉意妃哪兒好了？憑什麼好處都讓她占了！」
另一處的景田同樣滿心不痛快。她坐在梳妝檯前，望著鏡子裡自己姣好的面容，越想越氣悶。《失戀三十三天》的爆火，讓她清清楚楚看到了方然的本事，也仿佛瞥見了一道讓自己事業更進一步的窄門。這兩年，她演的大製作不少，電視劇電影都沒落下，可水花寥寥，反倒招來不少批評。演技差、扛不起票房……聲音就沒斷過。方然的出現像一道驟亮的光，她滿心以為能搭上這趟車，誰知對方根本沒把她當回事，拒絕得乾脆利落。
「還哥哥呢，」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氣鼓鼓地嘟囔，「哪有半點當哥哥的樣子！」
幾天後，凌晨五點，窗外的天還是墨黑一團，邊緣透著點將醒未醒的深藍。
一陣刺耳又執著的手機鈴聲，猛地撕破了房間裡的靜謐。
方然從被窩裡伸出手，在床頭柜上摸索半天，才抓到那嗡嗡震動的源頭，眯著惺忪睡眼摁下接聽。
「嗨，Boss！我們大概十三個小時後落地京城！」
電話那頭，布魯斯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活力，穿透聽筒。
方然的大腦空白了幾秒，才把這幾句話和對應的事情連上線。
五月十號，布魯斯他們到了。比原計劃，提前了整整三天。這還是因為方然臨時發現有幾組鏡頭需要特效團隊提前介入配合，發了郵件催促的結果。
「行，我安排人去接。」方然的聲音還糊著一層濃厚的睡意，含糊應道。他瞄了眼手機屏幕，凌晨五點整。
「時間掐得真准，到了正好接著睡。」他低聲嘟囔一句，扔掉手機，把自己重新埋回柔軟的被褥里，翻個身，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安穩。
他可沒有早起的習慣。
傍晚五點，離平常收工還有兩小時。
方然卻大手一揮，宣布今天到此為止。
「小方，這麼早？」田壯壯湊過來，臉上帶著疑問。
「有點私事得處理。」方然笑了笑，沒細說，「田老師，劇組這邊您幫忙照看一下。」
「得，你去忙你的。」田壯壯爽快擺手。
方然放下一直攥在手裡的對講機，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長長吐出一口氣。「大家先歇會兒，半小時後接著來！」
「呼——」
他話音還沒完全落下，旁邊就傳來另一道更綿長、更徹底的吐氣聲。劉意妃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主心骨，肩膀塌了下來，背也微微弓起，方才繃緊的弦此刻徹底鬆了。
劉雪莉一直在一旁守著，見狀立刻端了杯溫水快步過去，一手遞水，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用手帕角去擦女兒額際的濕痕。
田壯壯卻沒休息，他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晃到方然身邊，用下巴朝攝影棚角落揚了揚——那邊或站或坐，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正低聲談笑。「我說你小子，」田壯壯開口，語氣里好奇多過責備，「國內那麼多群演放著不用，偏弄些洋面孔來湊數，唱的哪一出？」
「哈哈，田老師您就放寬心！」方然趕忙笑著擺手，眼角彎起，裡頭掠過一絲極快的光，像魚兒尾鰭在水面下打了個旋，倏忽就不見了。他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但時機未到，那算盤珠子可不能現在讓人瞧見。
「老咯，搞不懂你們年輕人這些彎彎繞繞。」田壯壯連連搖頭，話是這麼說，臉上倒沒什麼慍色，「罷了，我信你心裡有桿秤。」
興許是開了個頭，後面拍攝竟順利了不少。劉意妃漸漸摸到了那角色的脈搏，舉手投足間，那股子混不吝的鮮活氣兒，一點點透了出來。
京城另一邊，鬧市里藏著的一棟安靜宅子。李冰逼陷在寬大柔軟的皮質沙發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劇本紙張的邊緣，目光沉靜，一行行掃過那些字句。
「姐！我今兒看見劉意妃他們了！」
李樰砰地推開門，帶進一股外面的氣息，語氣里摻著壓不住的興奮。
李冰逼從劇本上抬起眼，看向妹妹，眉心輕輕攏起一道細紋。「在哪兒？」
「就郊區那外景地，拍得熱火朝天的！」李樰一屁股陷進旁邊的沙發，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咚灌了一口。
「他們不是該在中影的棚里拍麼？」李冰逼眉梢微挑。
「嗨，都市戲，全擱棚里拍多假啊，肯定得摻點外景才像樣。」李樰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李冰逼沒接話，眸子沉了沉，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動作倒是快，說開機就開機了。」
「可不是嘛！」李樰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個方然，是真敢幹，行動力沒得說！」
「我在邊上瞄了小半個鐘頭，」她迎著姐姐投來的目光，又喝口水，「那方然看著年紀輕，坐在監視器後頭那股架勢，一點不虛。我跑過的劇組也不少，見過的導演兩隻手數不過來，他給我的感覺……那手法，那對現場的拿捏，跟那些浸淫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導演比，都不帶怵的。」
「你才看幾眼，就敢下這結論？」李冰逼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
「我親眼瞧見的！」李樰急了，腰背挺直，「田壯壯就在旁邊站著，一個勁兒點頭呢！能讓田壯壯這麼認可，這還不夠說明問題？我是外行，田壯壯總是內行吧！」
李冰逼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倒不是不信妹妹的眼力，只是覺得妹妹見的風浪終究有限。可妹妹有句話沒說錯，田壯壯的態度，本身就是一個極有分量的信號。連他都……
「難道這小子，還真是憑硬本事闖出來的名堂？」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出些微難以察覺的悵惘，「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人家機器都轉起來了。」
李樰也跟著泄了氣，肩膀耷拉下來。「是啊，沒戲了。」
「不過我敢打包票，」她忽然又來了精神，沖姐姐擠擠眼，「大小王知道這事兒，準保頭疼。」
李冰逼這回真笑了，伸手指虛點了點妹妹的額頭。「那是自然，夠他們喝一壺的。」
見姐姐神色緩和，李樰又湊近些，壓低嗓子：「等他們知道你真正的打算，估計得更坐不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些心照不宣的東西，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
「對了，」李樰想起什麼，「片場還有好些外國人群演呢，你說這小子，是不是想借著這部戲，往好萊塢那邊蹭蹭？」
她們早把方然的底細摸過一遍。農村出來的窮小子，背後空蕩蕩，沒什麼倚仗。能有今天，除了實打實的本事，恐怕還得添上幾分運氣。再者，他要真有硬靠山，那些人起初也不敢那樣打他的主意。
李樰皺著眉，怎麼也想不通，試探道：「聽說他們這次要跟好萊塢的特效公司合作，是不是那邊要求用外國群演？」
李冰逼搖頭，語氣肯定：「不會。好萊塢的公司只在意最後交到他們手裡的特效成片，才不管你用誰拍。」
她低聲自語，眉頭鎖得更緊：「這小子……到底在盤算什麼？」
與此同時，楊咪窩在自家柔軟的沙發里，懷裡緊緊摟著一個抱枕，臉色陰得能擰出水來。她原以為搭上港島那家公司，能給自己燒一把旺火，讓事業再往上躥一躥。結果呢？承諾的好資源影兒都沒見著，心裡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悶氣。再看到方然新戲開機的消息，更是心火直冒，一拳捶在抱枕上。
「真夠可以的！」她咬著後槽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嘴上姐姐叫得甜，真有好事了，壓根想不起我！」
「劉意妃哪兒好了？憑什麼好處都讓她占了！」
另一處的景田同樣滿心不痛快。她坐在梳妝檯前，望著鏡子裡自己姣好的面容，越想越氣悶。《失戀三十三天》的爆火，讓她清清楚楚看到了方然的本事，也仿佛瞥見了一道讓自己事業更進一步的窄門。這兩年，她演的大製作不少，電視劇電影都沒落下，可水花寥寥，反倒招來不少批評。演技差、扛不起票房……聲音就沒斷過。方然的出現像一道驟亮的光，她滿心以為能搭上這趟車，誰知對方根本沒把她當回事，拒絕得乾脆利落。
「還哥哥呢，」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氣鼓鼓地嘟囔，「哪有半點當哥哥的樣子！」
幾天後，凌晨五點，窗外的天還是墨黑一團，邊緣透著點將醒未醒的深藍。
一陣刺耳又執著的手機鈴聲，猛地撕破了房間裡的靜謐。
方然從被窩裡伸出手，在床頭柜上摸索半天，才抓到那嗡嗡震動的源頭，眯著惺忪睡眼摁下接聽。
「嗨，Boss！我們大概十三個小時後落地京城！」
電話那頭，布魯斯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活力，穿透聽筒。
方然的大腦空白了幾秒，才把這幾句話和對應的事情連上線。
五月十號，布魯斯他們到了。比原計劃，提前了整整三天。這還是因為方然臨時發現有幾組鏡頭需要特效團隊提前介入配合，發了郵件催促的結果。
「行，我安排人去接。」方然的聲音還糊著一層濃厚的睡意，含糊應道。他瞄了眼手機屏幕，凌晨五點整。
「時間掐得真准，到了正好接著睡。」他低聲嘟囔一句，扔掉手機，把自己重新埋回柔軟的被褥里，翻個身，呼吸很快又變得綿長安穩。
他可沒有早起的習慣。
傍晚五點，離平常收工還有兩小時。
方然卻大手一揮，宣布今天到此為止。
「小方，這麼早？」田壯壯湊過來，臉上帶著疑問。
「有點私事得處理。」方然笑了笑，沒細說，「田老師，劇組這邊您幫忙照看一下。」
「得，你去忙你的。」田壯壯爽快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