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女王與歸途
蟲族女王莉莉絲的三千對複眼同時倒映著戰場數據流。
她懸浮在母巢核心的琥珀色營養液中，蜈蚣狀的百米身軀緩緩蠕動，覆蓋著可折射能量光束的黑色幾丁質裝甲。每一節軀幹都連接著神經索，延伸向這個直徑五十公里的生物母艦每個角落——這是她的王座，也是她的囚籠，更是她統治三百年的證明。
「第七防線突破，人類機械軍團損失37%。」一隻高階腦蟲通過生物神經網絡傳來戰報，「惡魔軍團已召喚阿茲卡領主，預計一小時內摧毀第四防線。」
莉莉絲的精神波動毫無波瀾：「繼續施壓，但保留巢群主力。讓惡魔和法師去承受主要傷亡。」
這是她三百年來學到的生存智慧——在多位面聯軍這種脆弱的同盟中，永遠要讓別人當先鋒。她不知道那些潛伏在維度夾層深處的「古老存在」究竟是誰，只知道它們承諾了每個參戰位面一個獎勵：通往一個富饒新宇宙的永久通道。
新宇宙。
這個概念對蟲族而言意味著無盡的吞噬與進化。莉莉絲曾推演過——那可能是一個尚未被深度開發的原始宇宙，資源豐富，文明弱小，正是蟲群擴張的完美牧場。為此，她願意遵守盟約，指揮億萬蟲族加入這場圍攻。
直到那個廣播穿透生物力場屏蔽，直接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這裡是科技位面落日星球，我是異界哨兵李昂...」
莉莉絲的軀幹突然痙攣。營養液泛起異常波瀾。
「...我已成功激活宇宙信標。目前，與藍星錨點的連接已達到百分之七十...」
藍星。
這個詞的音節頻率，與她神經索深處某個休眠區域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莉莉絲的三千對複眼同時失焦，口器無意識開合，噴出小股酸液——這是蟲族女王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失控。
「女王？」高階腦蟲傳來警惕的詢問。
莉莉絲沒有回應。她無法回應。因為在她意識最底層，那些被她用無數次吞噬、進化、冷酷統治所掩埋的東西，正被這個詞從石化中撬動。
陳馨。
這個名字如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了記憶最深層的囚牢。
三百年前，藍星，上海。
陳馨在深夜的寫字樓里保存最後一份分析報告。窗外的陸家嘴燈火通明，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短髮，職業裝，疲憊但明亮的眼睛，右眼角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手機屏幕亮起，母親發來信息：「周末回家嗎？包了你愛吃的薺菜餛飩。」
她微笑，打字回覆：「項目快結束了，一定回。」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新聞彈窗跳出：「近地軌道量子實驗事故...空間異常波動...」她抬頭，看見落地窗外的夜景開始扭曲，變成旋轉的彩色漩渦。
她最後記得的，是伸向桌上那張全家福照片的手。
「...如果這片無垠的星海中，還有與我一樣來自藍星的遊子...」
遊子。
蟲族女王沒有鄉愁。只有領地意識。但此刻，某種與蟲族本能完全相悖的情感，如火山般在莉莉絲胸腔深處爆發。
她想念地鐵擁擠時的溫度。
想念春雨後梧桐葉的氣息。
想念那碗總是太燙的豆漿。
想念自己那具168厘米、53公斤、會在經期肚子疼、會在熬夜後長痘痘的人類身體。
「這是弱點。」莉莉絲用蟲族的精神嘶鳴在意識中咆哮，「這是殘存的人類記憶污染。清除它。我是莉莉絲，吞噬了十二個世界的女王，我不是——」
「——我是陳馨。」記憶深處，那個聲音輕輕說，「我想回家。」
「女王，盟軍再次催促。」腦蟲傳來信息，這次帶著明顯的不安，「機械神域的探測器顯示，您指揮的巢群進攻效率下降了41%。如果繼續這樣，那些存在可能會——」
「那些存在。」莉莉絲打斷它，精神波動中第一次出現了冰冷的嘲諷，「那些承諾給我們『新宇宙通道』的存在。告訴我，它們有沒有說過，那個新宇宙叫什麼名字？」
腦蟲沉默了。良久，才傳來回應：「它們只說...那是一個尚未被標記的原始宇宙，坐標未公開，需要信標完全激活才能定位。」
「所以你們都不知道。」莉莉絲的三千對複眼中，倒映出殘酷的真相，「我們都不知道，自己要入侵的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將意識投向戰場深處，投向那個星球地核中正在發光的信標。她的空間感知能力能「看見」信標發射的維度漣漪——那是一種跨越宇宙的呼喚。而現在，她突然明白了那種呼喚為何如此熟悉。
因為它呼喚的，是藍星。
因為它打開的通道，通往的不是什麼「未標記的原始宇宙」，而是她的家鄉。
她是蟲族女王莉莉絲。但三百年前，她是藍星人類——陳馨。
而現在，她指揮的億萬蟲族，正在進攻唯一可能回家的路，並且一旦成功，將為她（以及所有聯軍）打開通往家鄉的大門——去吞噬，去毀滅，去將那個有豆漿油條、有地鐵梧桐、有母親包的薺菜餛飩的世界，變成蟲群的牧場。
「摧毀信標。」陳馨的理智在哭喊，「摧毀這脆弱的連接，不能讓那些掠食者進入藍星。然後繼續做莉莉絲，繼續吞噬，繼續進化。人類陳馨已經死了三百年了，這副身體裡只剩下莉莉絲。」
「但我想回家。」陳馨的執念在哭泣，「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上海的燈火...」
兩種聲音在她意識中撕扯。
然後，第三個問題浮現了——一個比「要不要回家」更根本、更殘酷的問題：
以什麼模樣回家？
莉莉絲緩緩轉動身軀，在營養液的倒影中看見自己。
百米長的蜈蚣狀軀幹，覆蓋著猙獰的幾丁質裝甲。三千對鐮刀般的步足。頭部是可噴射溶解金屬的酸液的口器，複眼中倒映著無數破碎的世界。她呼吸時，腮狀器官會排出帶有劇毒的氣體。她移動時，身軀會在地面留下腐蝕性的黏液。
這不是人類。
這是怪物。是恐怖故事裡爬出的噩夢。是能夠輕易摧毀城市、吞噬文明的天災。
而她想回的那個家——那個有清晨豆漿香氣的家，那個有母親溫柔笑容的家，那個她曾穿著連衣裙在梧桐樹下走過的家——會接受這樣一副身軀嗎？
「他們會用飛彈迎接我。」莉莉絲（陳馨）在意識深處慘笑，「用核彈，用一切能用的武器。因為在他們眼中，我不是陳馨，不是那個失蹤了三百年的人類。我是蟲族女王，是入侵者，是必須被消滅的怪物。」
她想起三百年前看過的科幻電影。外星怪物降臨地球，人類軍隊拼死抵抗。那時她坐在電影院裡，捧著爆米花，和所有人一起為人類的勝利歡呼。
而現在，她就是那個外星怪物。
「女王，請下決斷。」腦蟲們集體催促，「惡魔領主阿茲卡已被消滅，如果我們不補上戰線，盟約懲罰條款將自動生效。那些存在會——」
「那些存在暫時還需要蟲群。」莉莉絲冷冷地說，但她的意識深處，另一個計劃正在成形。
她重新審視局勢。
繼續執行盟約，全力進攻，摧毀落日星球。結果：信標被毀，回家的路斷絕，藍星暫時安全（但那些存在可能會尋找其他方式入侵）。代價：陳馨永遠無法回家，且餘生（可能還有數千年壽命）都將被困在這副蟲族身軀里，做自己永遠無法認同的「女王」。
背叛盟約，幫助李昂守護信標。結果：信標完全激活，通往藍星的通道打開。但那些潛伏的存在會隨之降臨，藍星將面臨比蟲群可怕得多的入侵。而她，蟲族女王莉莉絲，將「回家」——以入侵者首領的身份，帶領億萬蟲子吞噬自己的故鄉。
她要尋找第三條路。
莉莉絲的三千對複眼同時閃爍。
「傳令。」她的精神波動傳遍蟲群網絡，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第一至第二十巢群，維持當前攻擊強度，做出仍在全力進攻的假象。第二十一至第四十巢群，轉向防禦陣型，重點監視惡魔軍團和機械神域部隊。第四十一至第六十巢群，潛入維度夾層，建立隱蔽防線。」
腦蟲們集體沉默。
「女王...這是公開背叛。」最古老的那隻腦蟲緩緩說，「那些存在不會容忍。一旦它們察覺——」
「它們暫時察覺不了。」莉莉絲說，「因為我要喚醒『寂靜之卵』。」
這一次，連最沉穩的腦蟲都發出了驚恐的精神尖嘯。
「寂靜之卵需要消耗您一半的生命能量！而且它只能製造暫時的信息屏蔽，最多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後——」
「七十二小時後，我要做一件事。」莉莉絲的精神波動中，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決心，「我要聯繫李昂。不是以蟲族女王莉莉絲的身份，而是以...藍星遊子陳馨的身份。」
「但您的模樣——」
「所以我不會讓他看見我的模樣。」莉莉絲說，開始在記憶深處提取碎片——不是蟲族女王三百年的征戰史，而是陳馨三十二年的人生。那些關於家的記憶，關於藍星的記憶，關於普通人類生活的點點滴滴。
她將這些記憶編碼成生物信息素。然後，她做了更冒險的事——她從自己龐大的身軀上，切下了一小塊組織。不是隨便哪塊組織，而是她胸腔深處，某個三百年來從未被激活的器官：人類陳馨的完整基因序列，以休眠狀態保存在蟲族女王身體的深處。
那是她作為人類最後的生物證明。
「立刻催生十萬隻信使蟲，設法攜帶信息素，穿越戰場，降落到李昂的堡壘。」莉莉絲命令道，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疲憊，「讓他知道：第一，聯軍背後有更古老的存在潛伏，它們會利用信標入侵藍星。第二，蟲族女王莉莉絲，曾經是人類陳馨。第三...」
她停頓了。三千對複眼同時望向營養液中自己猙獰的倒影。
「第三，告訴他，我將派遣一支金甲蟲小隊，護送我的基因組織抵達他的防區。我不需要他接受我這副模樣回家。我回不去了。但我要他做一件事——當信標完全激活、通道穩定時，我要他用那個通道，將我的人類基因序列送回藍星。隨便找具身體，隨便用什麼技術，讓陳馨...至少有一部分，能回家。」
腦蟲們完全沉默了。良久，最古老的那隻緩緩傳來信息：「女王，這是沒有意義的犧牲。即便您的基因序列回到藍星，被培養成人，那也不是您。那只是一個有您基因的複製人，沒有您的記憶，沒有您三百年的經歷——」
「但她會有陳馨的眼睛。」莉莉絲輕聲說，精神波動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溫柔的東西，「她會在藍星的天空下長大，會喝到豆漿，會看見梧桐，可能會在某個深夜加班後，站在寫字樓的落地窗前，看著上海的燈火——而那一刻，我會在遙遠的另一個宇宙，通過蟲群的某種感知，模糊地感覺到...故鄉的燈火依然亮著。」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就夠了。」
「那蟲群呢？您三百年的統治呢？」
「蟲群會找到新的女王。」莉莉絲平靜地說，「而莉莉絲...蟲族女王莉莉絲，會做她該做的事。」
她開始將生命能量注入母巢最深處那枚「寂靜之卵」。隨著能量的抽取，她龐大的身軀開始萎縮，幾丁質裝甲失去光澤，複眼變得暗淡。但她堅持著，直到那枚卵開始脈動，散發出無形的波紋——那是一種能暫時屏蔽維度感知、阻斷信息傳遞的場。
七十二小時。這是寂靜之卵的持續時間。
七十二小時後，那些潛伏的存在會察覺異常，會親自降臨。而那時——
「女王，信使蟲已準備就緒。」腦蟲報告。
莉莉絲（陳馨）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猙獰的身軀，在意識深處輕聲說：「永別了，陳馨的身體。你好，莉莉絲的使命。」
然後，她對腦蟲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喚醒寂靜之卵。派遣信使蟲。然後...準備蟲群最終協議：當那些存在降臨時，當通道完全打開時，蟲群將不惜一切代價，阻擊它們至少...二十四小時。為李昂，為那個可能回家的陳馨基因序列，爭取時間。」
「代價是蟲群全滅。」腦蟲說。
「我知道。」莉莉絲閉上眼睛，「但這是蟲族女王莉莉絲，為人類陳馨，支付的返鄉船票。」
寂靜之卵甦醒了。無形的波紋盪開，暫時屏蔽了這個星系與維度深處的連接。
十萬隻微小的信使蟲射出母巢，穿越槍林彈雨，飛向那個在戰火中燃燒的星球，飛向那個名叫李昂的異鄉人，飛向那條可能永遠不屬於莉莉絲、但或許能屬於陳馨一小部分的...回家的路。
而在母巢深處，蟲族女王蜷縮在逐漸暗淡的營養液中，三千對複眼慢慢閉合。
她夢見了上海的梧桐樹。在夢裡，她不是百米長的怪物，而是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女孩，手裡拿著一杯豆漿，站在晨光中微笑。
距離防線全面崩潰，還剩七十一小時。
距離信標完全激活，還剩三百一十九天。
距離寂靜之卵失效、古老存在降臨，還剩七十二小時。
而一個名叫莉莉絲的蟲族女王，決定用自己的一切，購買一張單程的、永遠無法親自登船的...返鄉船票。
蟲族女王莉莉絲的三千對複眼同時倒映著戰場數據流。
她懸浮在母巢核心的琥珀色營養液中，蜈蚣狀的百米身軀緩緩蠕動，覆蓋著可折射能量光束的黑色幾丁質裝甲。每一節軀幹都連接著神經索，延伸向這個直徑五十公里的生物母艦每個角落——這是她的王座，也是她的囚籠，更是她統治三百年的證明。
「第七防線突破，人類機械軍團損失37%。」一隻高階腦蟲通過生物神經網絡傳來戰報，「惡魔軍團已召喚阿茲卡領主，預計一小時內摧毀第四防線。」
莉莉絲的精神波動毫無波瀾：「繼續施壓，但保留巢群主力。讓惡魔和法師去承受主要傷亡。」
這是她三百年來學到的生存智慧——在多位面聯軍這種脆弱的同盟中，永遠要讓別人當先鋒。她不知道那些潛伏在維度夾層深處的「古老存在」究竟是誰，只知道它們承諾了每個參戰位面一個獎勵：通往一個富饒新宇宙的永久通道。
新宇宙。
這個概念對蟲族而言意味著無盡的吞噬與進化。莉莉絲曾推演過——那可能是一個尚未被深度開發的原始宇宙，資源豐富，文明弱小，正是蟲群擴張的完美牧場。為此，她願意遵守盟約，指揮億萬蟲族加入這場圍攻。
直到那個廣播穿透生物力場屏蔽，直接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這裡是科技位面落日星球，我是異界哨兵李昂...」
莉莉絲的軀幹突然痙攣。營養液泛起異常波瀾。
「...我已成功激活宇宙信標。目前，與藍星錨點的連接已達到百分之七十...」
藍星。
這個詞的音節頻率，與她神經索深處某個休眠區域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莉莉絲的三千對複眼同時失焦，口器無意識開合，噴出小股酸液——這是蟲族女王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失控。
「女王？」高階腦蟲傳來警惕的詢問。
莉莉絲沒有回應。她無法回應。因為在她意識最底層，那些被她用無數次吞噬、進化、冷酷統治所掩埋的東西，正被這個詞從石化中撬動。
陳馨。
這個名字如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了記憶最深層的囚牢。
三百年前，藍星，上海。
陳馨在深夜的寫字樓里保存最後一份分析報告。窗外的陸家嘴燈火通明，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短髮，職業裝，疲憊但明亮的眼睛，右眼角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手機屏幕亮起，母親發來信息：「周末回家嗎？包了你愛吃的薺菜餛飩。」
她微笑，打字回覆：「項目快結束了，一定回。」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新聞彈窗跳出：「近地軌道量子實驗事故...空間異常波動...」她抬頭，看見落地窗外的夜景開始扭曲，變成旋轉的彩色漩渦。
她最後記得的，是伸向桌上那張全家福照片的手。
「...如果這片無垠的星海中，還有與我一樣來自藍星的遊子...」
遊子。
蟲族女王沒有鄉愁。只有領地意識。但此刻，某種與蟲族本能完全相悖的情感，如火山般在莉莉絲胸腔深處爆發。
她想念地鐵擁擠時的溫度。
想念春雨後梧桐葉的氣息。
想念那碗總是太燙的豆漿。
想念自己那具168厘米、53公斤、會在經期肚子疼、會在熬夜後長痘痘的人類身體。
「這是弱點。」莉莉絲用蟲族的精神嘶鳴在意識中咆哮，「這是殘存的人類記憶污染。清除它。我是莉莉絲，吞噬了十二個世界的女王，我不是——」
「——我是陳馨。」記憶深處，那個聲音輕輕說，「我想回家。」
「女王，盟軍再次催促。」腦蟲傳來信息，這次帶著明顯的不安，「機械神域的探測器顯示，您指揮的巢群進攻效率下降了41%。如果繼續這樣，那些存在可能會——」
「那些存在。」莉莉絲打斷它，精神波動中第一次出現了冰冷的嘲諷，「那些承諾給我們『新宇宙通道』的存在。告訴我，它們有沒有說過，那個新宇宙叫什麼名字？」
腦蟲沉默了。良久，才傳來回應：「它們只說...那是一個尚未被標記的原始宇宙，坐標未公開，需要信標完全激活才能定位。」
「所以你們都不知道。」莉莉絲的三千對複眼中，倒映出殘酷的真相，「我們都不知道，自己要入侵的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將意識投向戰場深處，投向那個星球地核中正在發光的信標。她的空間感知能力能「看見」信標發射的維度漣漪——那是一種跨越宇宙的呼喚。而現在，她突然明白了那種呼喚為何如此熟悉。
因為它呼喚的，是藍星。
因為它打開的通道，通往的不是什麼「未標記的原始宇宙」，而是她的家鄉。
她是蟲族女王莉莉絲。但三百年前，她是藍星人類——陳馨。
而現在，她指揮的億萬蟲族，正在進攻唯一可能回家的路，並且一旦成功，將為她（以及所有聯軍）打開通往家鄉的大門——去吞噬，去毀滅，去將那個有豆漿油條、有地鐵梧桐、有母親包的薺菜餛飩的世界，變成蟲群的牧場。
「摧毀信標。」陳馨的理智在哭喊，「摧毀這脆弱的連接，不能讓那些掠食者進入藍星。然後繼續做莉莉絲，繼續吞噬，繼續進化。人類陳馨已經死了三百年了，這副身體裡只剩下莉莉絲。」
「但我想回家。」陳馨的執念在哭泣，「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上海的燈火...」
兩種聲音在她意識中撕扯。
然後，第三個問題浮現了——一個比「要不要回家」更根本、更殘酷的問題：
以什麼模樣回家？
莉莉絲緩緩轉動身軀，在營養液的倒影中看見自己。
百米長的蜈蚣狀軀幹，覆蓋著猙獰的幾丁質裝甲。三千對鐮刀般的步足。頭部是可噴射溶解金屬的酸液的口器，複眼中倒映著無數破碎的世界。她呼吸時，腮狀器官會排出帶有劇毒的氣體。她移動時，身軀會在地面留下腐蝕性的黏液。
這不是人類。
這是怪物。是恐怖故事裡爬出的噩夢。是能夠輕易摧毀城市、吞噬文明的天災。
而她想回的那個家——那個有清晨豆漿香氣的家，那個有母親溫柔笑容的家，那個她曾穿著連衣裙在梧桐樹下走過的家——會接受這樣一副身軀嗎？
「他們會用飛彈迎接我。」莉莉絲（陳馨）在意識深處慘笑，「用核彈，用一切能用的武器。因為在他們眼中，我不是陳馨，不是那個失蹤了三百年的人類。我是蟲族女王，是入侵者，是必須被消滅的怪物。」
她想起三百年前看過的科幻電影。外星怪物降臨地球，人類軍隊拼死抵抗。那時她坐在電影院裡，捧著爆米花，和所有人一起為人類的勝利歡呼。
而現在，她就是那個外星怪物。
「女王，請下決斷。」腦蟲們集體催促，「惡魔領主阿茲卡已被消滅，如果我們不補上戰線，盟約懲罰條款將自動生效。那些存在會——」
「那些存在暫時還需要蟲群。」莉莉絲冷冷地說，但她的意識深處，另一個計劃正在成形。
她重新審視局勢。
繼續執行盟約，全力進攻，摧毀落日星球。結果：信標被毀，回家的路斷絕，藍星暫時安全（但那些存在可能會尋找其他方式入侵）。代價：陳馨永遠無法回家，且餘生（可能還有數千年壽命）都將被困在這副蟲族身軀里，做自己永遠無法認同的「女王」。
背叛盟約，幫助李昂守護信標。結果：信標完全激活，通往藍星的通道打開。但那些潛伏的存在會隨之降臨，藍星將面臨比蟲群可怕得多的入侵。而她，蟲族女王莉莉絲，將「回家」——以入侵者首領的身份，帶領億萬蟲子吞噬自己的故鄉。
她要尋找第三條路。
莉莉絲的三千對複眼同時閃爍。
「傳令。」她的精神波動傳遍蟲群網絡，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第一至第二十巢群，維持當前攻擊強度，做出仍在全力進攻的假象。第二十一至第四十巢群，轉向防禦陣型，重點監視惡魔軍團和機械神域部隊。第四十一至第六十巢群，潛入維度夾層，建立隱蔽防線。」
腦蟲們集體沉默。
「女王...這是公開背叛。」最古老的那隻腦蟲緩緩說，「那些存在不會容忍。一旦它們察覺——」
「它們暫時察覺不了。」莉莉絲說，「因為我要喚醒『寂靜之卵』。」
這一次，連最沉穩的腦蟲都發出了驚恐的精神尖嘯。
「寂靜之卵需要消耗您一半的生命能量！而且它只能製造暫時的信息屏蔽，最多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後——」
「七十二小時後，我要做一件事。」莉莉絲的精神波動中，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決心，「我要聯繫李昂。不是以蟲族女王莉莉絲的身份，而是以...藍星遊子陳馨的身份。」
「但您的模樣——」
「所以我不會讓他看見我的模樣。」莉莉絲說，開始在記憶深處提取碎片——不是蟲族女王三百年的征戰史，而是陳馨三十二年的人生。那些關於家的記憶，關於藍星的記憶，關於普通人類生活的點點滴滴。
她將這些記憶編碼成生物信息素。然後，她做了更冒險的事——她從自己龐大的身軀上，切下了一小塊組織。不是隨便哪塊組織，而是她胸腔深處，某個三百年來從未被激活的器官：人類陳馨的完整基因序列，以休眠狀態保存在蟲族女王身體的深處。
那是她作為人類最後的生物證明。
「立刻催生十萬隻信使蟲，設法攜帶信息素，穿越戰場，降落到李昂的堡壘。」莉莉絲命令道，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疲憊，「讓他知道：第一，聯軍背後有更古老的存在潛伏，它們會利用信標入侵藍星。第二，蟲族女王莉莉絲，曾經是人類陳馨。第三...」
她停頓了。三千對複眼同時望向營養液中自己猙獰的倒影。
「第三，告訴他，我將派遣一支金甲蟲小隊，護送我的基因組織抵達他的防區。我不需要他接受我這副模樣回家。我回不去了。但我要他做一件事——當信標完全激活、通道穩定時，我要他用那個通道，將我的人類基因序列送回藍星。隨便找具身體，隨便用什麼技術，讓陳馨...至少有一部分，能回家。」
腦蟲們完全沉默了。良久，最古老的那隻緩緩傳來信息：「女王，這是沒有意義的犧牲。即便您的基因序列回到藍星，被培養成人，那也不是您。那只是一個有您基因的複製人，沒有您的記憶，沒有您三百年的經歷——」
「但她會有陳馨的眼睛。」莉莉絲輕聲說，精神波動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溫柔的東西，「她會在藍星的天空下長大，會喝到豆漿，會看見梧桐，可能會在某個深夜加班後，站在寫字樓的落地窗前，看著上海的燈火——而那一刻，我會在遙遠的另一個宇宙，通過蟲群的某種感知，模糊地感覺到...故鄉的燈火依然亮著。」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就夠了。」
「那蟲群呢？您三百年的統治呢？」
「蟲群會找到新的女王。」莉莉絲平靜地說，「而莉莉絲...蟲族女王莉莉絲，會做她該做的事。」
她開始將生命能量注入母巢最深處那枚「寂靜之卵」。隨著能量的抽取，她龐大的身軀開始萎縮，幾丁質裝甲失去光澤，複眼變得暗淡。但她堅持著，直到那枚卵開始脈動，散發出無形的波紋——那是一種能暫時屏蔽維度感知、阻斷信息傳遞的場。
七十二小時。這是寂靜之卵的持續時間。
七十二小時後，那些潛伏的存在會察覺異常，會親自降臨。而那時——
「女王，信使蟲已準備就緒。」腦蟲報告。
莉莉絲（陳馨）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猙獰的身軀，在意識深處輕聲說：「永別了，陳馨的身體。你好，莉莉絲的使命。」
然後，她對腦蟲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喚醒寂靜之卵。派遣信使蟲。然後...準備蟲群最終協議：當那些存在降臨時，當通道完全打開時，蟲群將不惜一切代價，阻擊它們至少...二十四小時。為李昂，為那個可能回家的陳馨基因序列，爭取時間。」
「代價是蟲群全滅。」腦蟲說。
「我知道。」莉莉絲閉上眼睛，「但這是蟲族女王莉莉絲，為人類陳馨，支付的返鄉船票。」
寂靜之卵甦醒了。無形的波紋盪開，暫時屏蔽了這個星系與維度深處的連接。
十萬隻微小的信使蟲射出母巢，穿越槍林彈雨，飛向那個在戰火中燃燒的星球，飛向那個名叫李昂的異鄉人，飛向那條可能永遠不屬於莉莉絲、但或許能屬於陳馨一小部分的...回家的路。
而在母巢深處，蟲族女王蜷縮在逐漸暗淡的營養液中，三千對複眼慢慢閉合。
她夢見了上海的梧桐樹。在夢裡，她不是百米長的怪物，而是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女孩，手裡拿著一杯豆漿，站在晨光中微笑。
距離防線全面崩潰，還剩七十一小時。
距離信標完全激活，還剩三百一十九天。
距離寂靜之卵失效、古老存在降臨，還剩七十二小時。
而一個名叫莉莉絲的蟲族女王，決定用自己的一切，購買一張單程的、永遠無法親自登船的...返鄉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