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落日餘暉
警報聲如同瀕死巨獸的哀嚎，迴蕩在鋼鐵堡壘的每一個角落。
李昂站在指揮中樞的高台上，眼前是數十面全息戰況圖，每一幅畫面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一個詞：潰敗。
「指揮官，我建議您立即登上『方舟』。」
一個平靜的女聲在控制室內響起，那是「靈犀」——綁定在李昂神經系統的量子計算機超級光腦。她的聲音永遠沒有起伏，即使現在，即使是在報告軍團存亡的倒計時。
「第七防線已在三小時前被攻破，敵方已突破至落日星系小行星帶。根據計算，我方勝率為百分之零，準確數值0.000037%。」靈犀的聲音繼續道，「預計防線全面崩潰時間：72標準時。您存活至撤離的概率為百分之九十三，如果現在啟程。」
李昂沒有回答。他盯著主屏幕上不斷閃爍的紅色區域，那些代表敵軍進攻方向的箭頭如同毒蛇般蜿蜒，一點點蠶食著他用五年時間建立的防禦圈。
五年了。
他來到這個宇宙已經整整五年。
從一個普通的程式設計師，到被捲入空間亂流，再到意外綁定量子計算機靈犀，在廢棄的星際要塞中甦醒。他用三年時間修復了要塞，兩年時間重建了智能機械軍團，探索了這個名為「落日星系」的荒涼角落。
直到三個月前，第一波入侵者撕開了空間裂縫。
「敵軍構成分析。」李昂的聲音嘶啞，他已經七十二小時沒有合眼。
「已確認十七個不同位面能量特徵，」靈犀回答，「包括高魔位面的法師軍團、深淵位面的惡魔種、機械神域的構裝體、蟲族位面的生物艦隊...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臨時同盟，共享坐標，聯合入侵本星系。」
全息圖上彈出新的警報。李昂看到第七防線最後的堡壘——一座直徑三百公里的小行星要塞——在絢爛的魔法光束和物理炮火的交織中分崩離析。數千台智能機械戰士在真空中化作無聲的煙花。
「傷亡報告。」
「第七防線駐守部隊：三十萬戰鬥單位，倖存：三百七十四。敵方損失：可忽略不計。」靈犀停頓了0.3秒，「李昂指揮官，根據您的生理數據，您的皮質醇水平已上升至危險值，建議注射鎮靜劑並立即執行撤離程序。」
「關閉撤離程序。」李昂說。
「已關閉。但需要提醒您，這是非理性決策。根據計算——」
「我知道計算說了什麼！」李昂突然吼道，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關節破裂，鮮血染紅了金屬表面。「計算說我們會輸，計算說一切都是徒勞。但計算沒有告訴你，靈犀，計算永遠不會告訴你為什麼我要留在這裡！」
控制室陷入沉默，只有遠處傳來的沉悶爆炸聲，那是第六防線正在承受攻擊。
李昂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手曾在地球的鍵盤上敲擊代碼，如今卻在異宇宙的指揮台上簽署無數機械士兵的「死亡通知書」。每一個損失的戰鬥單位，靈犀會冷靜地報出編號和生產成本，但對李昂而言，那是五年間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他在這個陌生宇宙存在的證明。
「靈犀，啟動『歸途協議』最終階段。」李昂抬起頭，眼中是血絲，也是決絕。
「確認指令：啟動歸途協議最終階段。警告：該協議將使本星系坐標暴露於全宇宙可觀測文明。根據計算，這將導致——」
「我知道會導致什麼。」李昂打斷她，「執行命令。」
「指令確認。歸途協議最終階段啟動。宇宙信標激活開始。」
整個堡壘開始震動。深藏於星球核心的裝置被喚醒——那不是李昂建造的，而是他三年前在探索這個星系時發現的古老遺物。一個埋藏在行星地核深處的、半損毀的跨維度信標，其技術遠超他的理解。他用三年時間修復了它，勉強讓它重新運轉。那是連接藍星所在宇宙的、唯一的希望。
「靈犀，給我看藍星錨點連接狀態。」
全息圖切換，一顆藍色的星球在屏幕中央旋轉。那是藍星，是家。下方顯示著連接進度：70.03%，並以每秒0.0001%的速度緩慢增長。
「預計完全連接時間：三百二十標準日。」靈犀報告。
三百二十天。而他們只剩下七十二小時。
「把連接進程投射到主屏幕，全堡壘可見。」李昂命令道。
「已執行。」
巨大的藍色星球影像出現在每一面屏幕上，出現在每個仍在前線奮戰的機械士兵視野中。李昂不知道它們能否理解這圖像的意義——這些由他和靈犀設計和生產的智能機械，它們有學習能力，有基礎判斷力，但沒有情感模塊。至少設計上是這樣。
但李昂曾見過一台重型守衛者，在失去所有武器後，用殘存的金屬肢體擋在一群難民前。那些難民是李昂在這個星系發現的少數原生智慧生命——一種類似水母的浮游生物，智力水平約等於地球的海豚。
那台守衛者最後被魔法分解成了基本粒子，但在最後一刻，它向指揮中心發送了一條信息：「任務完成，平民已撤離。很高興與您共事，指揮官。」
靈犀當時說這是程序錯誤，是學習模塊導致的異常邏輯鏈。但李昂在那之後，再也沒有把它們僅僅看作「戰鬥單位」。
「全頻廣播，包括敵方可能監聽的頻率。」李昂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破舊的指揮官制服——那是他用藍星軍裝設計圖讓機械工廠製作的，肩章上是他自己設計的徽章：一顆被齒輪環繞的藍色星球。
「廣播就緒。」
李昂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他的聲音通過數千個擴音器，在堡壘內外迴蕩，通過加密頻道傳向前線，也通過開放的頻率飄向冰冷的深空，飄向那些正在進攻的敵人。
「這裡是科技位面落日星球，我是異界哨兵李昂。」
他的聲音在爆炸的間隙中傳播，傳到正在第五防線用殘軀抵擋蟲族衝鋒的機甲戰士接收器中，傳到正在維修破損能量護盾的工程機械處理器里，傳到每一台仍在運轉的智能單位核心。
「我在此宣布，我已成功激活宇宙信標。目前，與藍星錨點的連接已達到百分之七十。」
前線，一台只剩單臂的殲滅者將最後一發能量彈射入惡魔領主的眼眶，在自身被地獄火吞沒前，它聽到了這段話。它的視覺傳感器在最後一刻轉向天空，那裡有堡壘投射的藍星全息影像。
「我已被本宇宙多文明聯軍包圍，」李昂繼續道，聲音平穩得讓他自己都驚訝，「預計堅守時間：七十二標準時。」
控制室突然劇烈震動，頂部的金屬結構發出痛苦的呻吟。靈犀冷靜地報告：「第四防線已被突破，敵方先頭部隊已進入行星大氣層。護盾能量下降至47%。」
李昂沒有停頓。
「如果這片無垠的星海中，還有與我一樣來自藍星的遊子，如果你的靈魂深處，也仍迴響著歸家的渴望——」
廣播在星空間傳播，穿過戰火，穿過廢墟，也傳入了那些正在進攻的、來自各個位面的敵人耳中。某艘法師戰艦上，一位身披星辰法袍的老者突然睜開了眼睛。某架惡魔飛行器的駕駛者，頭盔下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李昂，落日星系指揮官，異界哨兵，將啟動最終協議。從現在起，所有戰鬥單位將解除安全限制，所有能源將導向武器系統，所有邏輯核心將切換為進攻性演算。」
他幾乎能聽到堡壘各處傳來的變化——引擎的轟鳴變為咆哮，武器充能的尖嘯如同野獸的怒吼。
「我不會撤離，不會投降，不會退縮。」李昂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重新堅定，「我將至死守衛我們回家的路。因為信標的那一頭，是家。」
「重複：這裡是科技位面落日星球，我是異界哨兵李昂。我已成功激活宇宙信標，目前與藍星錨點連接百分之七十。我已被本宇宙聯軍包圍，預計堅守時間七十二標準時。如果這片無垠的星海中，還有與我一樣來自藍星的異鄉人，如果你的靈魂深處，也仍迴響著歸家的渴望——我將至死守衛我們回家的路。」
「此信息將循環廣播，直至信標毀滅，或連接完成。」
「願所有迷失在異界的遊子，找到歸途。」
廣播結束。
控制室陷入詭異的寂靜。連遠處的爆炸聲似乎都暫停了片刻。
然後，靈犀的聲音響起，第一次，她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所有戰鬥單位收到指令。安全限制已解除。能源重分配完成。邏輯核心切換為攻擊優先模式。預計整體戰鬥力提升：百分之三百二十。副作用：所有單位將在九十六標準時後因過載而永久停擺。」
「很好。」李昂點頭，轉向主戰場全息圖，「給我敵軍主力位置。」
「已標記。敵軍主力包括：高魔位面法師艦隊，位於第三行星軌道；深淵惡魔先鋒軍，正突破第四防線；機械神域泰坦單位，預計四小時後進入射程；蟲族生物母艦集群......」
「集中所有軌道炮，瞄準法師艦隊。」李昂下令，「他們是最主要的遠程威脅。用『太陽之矛』。」
「確認指令。軌道炮陣列充能開始。警告：此次射擊將消耗護盾能量的百分之三十，將使堡壘在接下來兩小時內處於極度脆弱狀態。」
「執行。」
太空中，環繞落日星球的三顆人造衛星改變了姿態。它們表面展開，露出內部複雜的能量聚焦陣列。在冰冷的真空里，沒有聲音，只有開始聚集的刺眼光芒。
法師艦隊察覺到了威脅。那些華麗如神話中艦船的戰艦開始轉向，船身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構成層層疊疊的魔法護盾。
「他們正在準備傳送法術，試圖規避。」靈犀報告。
「等他們開始傳送的瞬間發射。」李昂冷冷道，「魔法傳送最脆弱的時刻就是空間摺疊的瞬間，這是你告訴我的，靈犀。」
「您學會了。」靈犀說。如果她有表情，那或許是微笑。
法師艦隊的傳送光芒開始閃爍，空間如同水面般泛起漣漪。
「開火。」
三道光束從衛星射出，在太空中匯集成一道直徑數百米的致命光矛。它撕裂虛空，精準地擊中了正在傳送中的法師艦隊核心。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魔法護盾在接觸到純能量攻擊的瞬間如同肥皂泡般破碎，戰艦本身則在極高溫中直接汽化。七艘主力艦，超過三百艘護衛艦，在這一次齊射中化為烏有。
「目標殲滅。軌道炮過載，需冷卻六小時。」靈犀報告，然後停頓，「檢測到高強度能量反應。深淵惡魔軍團正在召喚某種...巨型單位。」
主屏幕上，第四防線的戰場，虛空正在裂開。從深淵中，一隻巨手探出，僅僅是一隻手，就有山脈大小。皮膚如同熔岩，指甲是黑色的曜石。
「那是深淵領主，阿茲卡·災厄。」靈犀調出數據，「位面等級：半神。威脅程度：滅絕級。建議：無。無已知擊敗記錄。」
李昂看著那隻手的主人緩緩從裂縫中爬出。那是一個堪比行星大小的惡魔，它的呼吸化作席捲大陸的風暴，它的目光所及之處，金屬熔化，岩石沸騰。
「啟動『地核穿刺』協議。」李昂說。
「確認指令。將引爆落日星球地核能源的百分之十，有百分之六十七概率導致行星結構不穩定，可能在三十年內解體。」
「執行。」
行星深處，地核能量被強制抽取，通過遍布全球的管道網絡匯聚到一點。在深淵領主完全爬出裂縫的瞬間，一道赤紅的光柱從行星內部射出，直衝天際，然後如同神罰之矛，垂直落下。
深淵領主試圖抬手抵擋，但地核能量直接貫穿了它的手臂，洞穿了它的胸膛，從背部穿出，射入深空，將軌道上的幾艘惡魔艦船一併蒸發。
惡魔領主發出無聲的咆哮——在真空中沒有聲音，但那精神層面的尖嘯讓所有機械單位的傳感器都出現了短暫過載。它龐大的身軀開始崩解，化作燃燒的流星雨，墜向行星表面。
「目標重創，但未完全消滅。它正在重組。」靈犀警告。
「讓第三艦隊撞擊它。」李昂下令，「趁它還未完全恢復。」
「第三艦隊已損失97%，殘餘艦船不足以——」
「執行命令。」
殘存的二十三艘戰艦，大多傷痕累累，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船體。但它們沒有任何猶豫，引擎過載，向著正在重組的惡魔領主衝去。一連串的撞擊，一連串的爆炸，在行星大氣層外綻放出最後的火花。
惡魔領主剛剛重組的軀體再次被撕裂，這一次，它終於開始真正崩潰，碎片墜入大氣層，燃燒成全球可見的流星雨。
「深淵領主阿茲卡·災厄，確認消滅。」靈犀報告，停頓片刻，「第三艦隊，全體損毀。」
李昂閉上眼睛。第三艦隊的指揮官，一艘智能戰列艦的核心AI，曾和他下過二十七盤圍棋，贏了十九盤。它給自己取名叫「曹長卿」，因為他喜歡看《雪中悍刀行》。
「指揮官，檢測到新的空間波動。」靈犀的聲音將李昂拉回現實，「更多敵軍正在躍遷進入本星系。根據能量特徵分析，包括至少三個之前未出現過的位面勢力。」
主屏幕上，星系邊緣，一個又一個蟲洞打開，更多的戰艦，更多的怪物，更多的軍隊湧入這個小小的星系。
「他們聽到了廣播。」靈犀說，「他們在回應您的宣言。」
李昂看著那些代表著無盡敵人的紅點，如同星海中的猩紅潮水，湧向這個小小的落日星球。
「連接進度？」他問。
「藍星錨點連接：70.17%。」
太慢了，還是太慢了。
「預計敵軍全部抵達並發動總攻的時間？」
「四十八標準時。屆時，敵方戰力將是我方殘餘戰力的一千四百倍。」
李昂點點頭，出奇的平靜。他走回指揮座，坐下，看著屏幕上那顆藍色的星球，那顆他可能永遠回不去的家。
「靈犀，記錄最後一條命令。」
「記錄中。」
「如果我死亡，或失去指揮能力，由你接替指揮。你的唯一目標是保護信標，直至連接完成。不惜一切代價，不計任何犧牲，不擇任何手段。」
「指令確認。但根據計算，即使如此，成功概率仍低於——」
「我知道。」李昂微笑，那是疲憊的，但堅定的微笑，「但我們計算的不只是概率，靈犀。我們計算的是可能性。只要不是零，就有可能。」
控制室外，爆炸聲越來越近。第二防線已被突破，敵人正在向堡壘本身逼近。
「連接進度？」
「70.19%。」
李昂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一把步槍。那是他根據藍星設計圖讓兵工廠製作的武器，實彈型，古老，但對一些魔法生物有奇效。
「您要去哪裡？」靈犀問。
「前線。」李昂檢查著武器，「指揮官不應該躲在最後方。」
「根據計算，您在前線的生存率將下降至——」
「靈犀。」李昂打斷她，「有時候，人類不按計算行動。這是我們能創造奇蹟的原因。」
他走向控制室大門，在門前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藍星。
「如果我回不去...告訴藍星，有一個遊子，一直在努力回家。」
門開了，李昂步入硝煙瀰漫的走廊。身後，控制室內，靈犀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我會的，李昂。我會告訴他們的。」
主屏幕上，連接進度跳動著：70.20%。
而在星系邊緣，敵軍的艦隊如同烏雲般遮蔽星辰。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而距離防線全面崩潰，還剩七十一小時五十九分鐘。
警報聲如同瀕死巨獸的哀嚎，迴蕩在鋼鐵堡壘的每一個角落。
李昂站在指揮中樞的高台上，眼前是數十面全息戰況圖，每一幅畫面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一個詞：潰敗。
「指揮官，我建議您立即登上『方舟』。」
一個平靜的女聲在控制室內響起，那是「靈犀」——綁定在李昂神經系統的量子計算機超級光腦。她的聲音永遠沒有起伏，即使現在，即使是在報告軍團存亡的倒計時。
「第七防線已在三小時前被攻破，敵方已突破至落日星系小行星帶。根據計算，我方勝率為百分之零，準確數值0.000037%。」靈犀的聲音繼續道，「預計防線全面崩潰時間：72標準時。您存活至撤離的概率為百分之九十三，如果現在啟程。」
李昂沒有回答。他盯著主屏幕上不斷閃爍的紅色區域，那些代表敵軍進攻方向的箭頭如同毒蛇般蜿蜒，一點點蠶食著他用五年時間建立的防禦圈。
五年了。
他來到這個宇宙已經整整五年。
從一個普通的程式設計師，到被捲入空間亂流，再到意外綁定量子計算機靈犀，在廢棄的星際要塞中甦醒。他用三年時間修復了要塞，兩年時間重建了智能機械軍團，探索了這個名為「落日星系」的荒涼角落。
直到三個月前，第一波入侵者撕開了空間裂縫。
「敵軍構成分析。」李昂的聲音嘶啞，他已經七十二小時沒有合眼。
「已確認十七個不同位面能量特徵，」靈犀回答，「包括高魔位面的法師軍團、深淵位面的惡魔種、機械神域的構裝體、蟲族位面的生物艦隊...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臨時同盟，共享坐標，聯合入侵本星系。」
全息圖上彈出新的警報。李昂看到第七防線最後的堡壘——一座直徑三百公里的小行星要塞——在絢爛的魔法光束和物理炮火的交織中分崩離析。數千台智能機械戰士在真空中化作無聲的煙花。
「傷亡報告。」
「第七防線駐守部隊：三十萬戰鬥單位，倖存：三百七十四。敵方損失：可忽略不計。」靈犀停頓了0.3秒，「李昂指揮官，根據您的生理數據，您的皮質醇水平已上升至危險值，建議注射鎮靜劑並立即執行撤離程序。」
「關閉撤離程序。」李昂說。
「已關閉。但需要提醒您，這是非理性決策。根據計算——」
「我知道計算說了什麼！」李昂突然吼道，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關節破裂，鮮血染紅了金屬表面。「計算說我們會輸，計算說一切都是徒勞。但計算沒有告訴你，靈犀，計算永遠不會告訴你為什麼我要留在這裡！」
控制室陷入沉默，只有遠處傳來的沉悶爆炸聲，那是第六防線正在承受攻擊。
李昂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手曾在地球的鍵盤上敲擊代碼，如今卻在異宇宙的指揮台上簽署無數機械士兵的「死亡通知書」。每一個損失的戰鬥單位，靈犀會冷靜地報出編號和生產成本，但對李昂而言，那是五年間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他在這個陌生宇宙存在的證明。
「靈犀，啟動『歸途協議』最終階段。」李昂抬起頭，眼中是血絲，也是決絕。
「確認指令：啟動歸途協議最終階段。警告：該協議將使本星系坐標暴露於全宇宙可觀測文明。根據計算，這將導致——」
「我知道會導致什麼。」李昂打斷她，「執行命令。」
「指令確認。歸途協議最終階段啟動。宇宙信標激活開始。」
整個堡壘開始震動。深藏於星球核心的裝置被喚醒——那不是李昂建造的，而是他三年前在探索這個星系時發現的古老遺物。一個埋藏在行星地核深處的、半損毀的跨維度信標，其技術遠超他的理解。他用三年時間修復了它，勉強讓它重新運轉。那是連接藍星所在宇宙的、唯一的希望。
「靈犀，給我看藍星錨點連接狀態。」
全息圖切換，一顆藍色的星球在屏幕中央旋轉。那是藍星，是家。下方顯示著連接進度：70.03%，並以每秒0.0001%的速度緩慢增長。
「預計完全連接時間：三百二十標準日。」靈犀報告。
三百二十天。而他們只剩下七十二小時。
「把連接進程投射到主屏幕，全堡壘可見。」李昂命令道。
「已執行。」
巨大的藍色星球影像出現在每一面屏幕上，出現在每個仍在前線奮戰的機械士兵視野中。李昂不知道它們能否理解這圖像的意義——這些由他和靈犀設計和生產的智能機械，它們有學習能力，有基礎判斷力，但沒有情感模塊。至少設計上是這樣。
但李昂曾見過一台重型守衛者，在失去所有武器後，用殘存的金屬肢體擋在一群難民前。那些難民是李昂在這個星系發現的少數原生智慧生命——一種類似水母的浮游生物，智力水平約等於地球的海豚。
那台守衛者最後被魔法分解成了基本粒子，但在最後一刻，它向指揮中心發送了一條信息：「任務完成，平民已撤離。很高興與您共事，指揮官。」
靈犀當時說這是程序錯誤，是學習模塊導致的異常邏輯鏈。但李昂在那之後，再也沒有把它們僅僅看作「戰鬥單位」。
「全頻廣播，包括敵方可能監聽的頻率。」李昂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破舊的指揮官制服——那是他用藍星軍裝設計圖讓機械工廠製作的，肩章上是他自己設計的徽章：一顆被齒輪環繞的藍色星球。
「廣播就緒。」
李昂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他的聲音通過數千個擴音器，在堡壘內外迴蕩，通過加密頻道傳向前線，也通過開放的頻率飄向冰冷的深空，飄向那些正在進攻的敵人。
「這裡是科技位面落日星球，我是異界哨兵李昂。」
他的聲音在爆炸的間隙中傳播，傳到正在第五防線用殘軀抵擋蟲族衝鋒的機甲戰士接收器中，傳到正在維修破損能量護盾的工程機械處理器里，傳到每一台仍在運轉的智能單位核心。
「我在此宣布，我已成功激活宇宙信標。目前，與藍星錨點的連接已達到百分之七十。」
前線，一台只剩單臂的殲滅者將最後一發能量彈射入惡魔領主的眼眶，在自身被地獄火吞沒前，它聽到了這段話。它的視覺傳感器在最後一刻轉向天空，那裡有堡壘投射的藍星全息影像。
「我已被本宇宙多文明聯軍包圍，」李昂繼續道，聲音平穩得讓他自己都驚訝，「預計堅守時間：七十二標準時。」
控制室突然劇烈震動，頂部的金屬結構發出痛苦的呻吟。靈犀冷靜地報告：「第四防線已被突破，敵方先頭部隊已進入行星大氣層。護盾能量下降至47%。」
李昂沒有停頓。
「如果這片無垠的星海中，還有與我一樣來自藍星的遊子，如果你的靈魂深處，也仍迴響著歸家的渴望——」
廣播在星空間傳播，穿過戰火，穿過廢墟，也傳入了那些正在進攻的、來自各個位面的敵人耳中。某艘法師戰艦上，一位身披星辰法袍的老者突然睜開了眼睛。某架惡魔飛行器的駕駛者，頭盔下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李昂，落日星系指揮官，異界哨兵，將啟動最終協議。從現在起，所有戰鬥單位將解除安全限制，所有能源將導向武器系統，所有邏輯核心將切換為進攻性演算。」
他幾乎能聽到堡壘各處傳來的變化——引擎的轟鳴變為咆哮，武器充能的尖嘯如同野獸的怒吼。
「我不會撤離，不會投降，不會退縮。」李昂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重新堅定，「我將至死守衛我們回家的路。因為信標的那一頭，是家。」
「重複：這裡是科技位面落日星球，我是異界哨兵李昂。我已成功激活宇宙信標，目前與藍星錨點連接百分之七十。我已被本宇宙聯軍包圍，預計堅守時間七十二標準時。如果這片無垠的星海中，還有與我一樣來自藍星的異鄉人，如果你的靈魂深處，也仍迴響著歸家的渴望——我將至死守衛我們回家的路。」
「此信息將循環廣播，直至信標毀滅，或連接完成。」
「願所有迷失在異界的遊子，找到歸途。」
廣播結束。
控制室陷入詭異的寂靜。連遠處的爆炸聲似乎都暫停了片刻。
然後，靈犀的聲音響起，第一次，她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所有戰鬥單位收到指令。安全限制已解除。能源重分配完成。邏輯核心切換為攻擊優先模式。預計整體戰鬥力提升：百分之三百二十。副作用：所有單位將在九十六標準時後因過載而永久停擺。」
「很好。」李昂點頭，轉向主戰場全息圖，「給我敵軍主力位置。」
「已標記。敵軍主力包括：高魔位面法師艦隊，位於第三行星軌道；深淵惡魔先鋒軍，正突破第四防線；機械神域泰坦單位，預計四小時後進入射程；蟲族生物母艦集群......」
「集中所有軌道炮，瞄準法師艦隊。」李昂下令，「他們是最主要的遠程威脅。用『太陽之矛』。」
「確認指令。軌道炮陣列充能開始。警告：此次射擊將消耗護盾能量的百分之三十，將使堡壘在接下來兩小時內處於極度脆弱狀態。」
「執行。」
太空中，環繞落日星球的三顆人造衛星改變了姿態。它們表面展開，露出內部複雜的能量聚焦陣列。在冰冷的真空里，沒有聲音，只有開始聚集的刺眼光芒。
法師艦隊察覺到了威脅。那些華麗如神話中艦船的戰艦開始轉向，船身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構成層層疊疊的魔法護盾。
「他們正在準備傳送法術，試圖規避。」靈犀報告。
「等他們開始傳送的瞬間發射。」李昂冷冷道，「魔法傳送最脆弱的時刻就是空間摺疊的瞬間，這是你告訴我的，靈犀。」
「您學會了。」靈犀說。如果她有表情，那或許是微笑。
法師艦隊的傳送光芒開始閃爍，空間如同水面般泛起漣漪。
「開火。」
三道光束從衛星射出，在太空中匯集成一道直徑數百米的致命光矛。它撕裂虛空，精準地擊中了正在傳送中的法師艦隊核心。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魔法護盾在接觸到純能量攻擊的瞬間如同肥皂泡般破碎，戰艦本身則在極高溫中直接汽化。七艘主力艦，超過三百艘護衛艦，在這一次齊射中化為烏有。
「目標殲滅。軌道炮過載，需冷卻六小時。」靈犀報告，然後停頓，「檢測到高強度能量反應。深淵惡魔軍團正在召喚某種...巨型單位。」
主屏幕上，第四防線的戰場，虛空正在裂開。從深淵中，一隻巨手探出，僅僅是一隻手，就有山脈大小。皮膚如同熔岩，指甲是黑色的曜石。
「那是深淵領主，阿茲卡·災厄。」靈犀調出數據，「位面等級：半神。威脅程度：滅絕級。建議：無。無已知擊敗記錄。」
李昂看著那隻手的主人緩緩從裂縫中爬出。那是一個堪比行星大小的惡魔，它的呼吸化作席捲大陸的風暴，它的目光所及之處，金屬熔化，岩石沸騰。
「啟動『地核穿刺』協議。」李昂說。
「確認指令。將引爆落日星球地核能源的百分之十，有百分之六十七概率導致行星結構不穩定，可能在三十年內解體。」
「執行。」
行星深處，地核能量被強制抽取，通過遍布全球的管道網絡匯聚到一點。在深淵領主完全爬出裂縫的瞬間，一道赤紅的光柱從行星內部射出，直衝天際，然後如同神罰之矛，垂直落下。
深淵領主試圖抬手抵擋，但地核能量直接貫穿了它的手臂，洞穿了它的胸膛，從背部穿出，射入深空，將軌道上的幾艘惡魔艦船一併蒸發。
惡魔領主發出無聲的咆哮——在真空中沒有聲音，但那精神層面的尖嘯讓所有機械單位的傳感器都出現了短暫過載。它龐大的身軀開始崩解，化作燃燒的流星雨，墜向行星表面。
「目標重創，但未完全消滅。它正在重組。」靈犀警告。
「讓第三艦隊撞擊它。」李昂下令，「趁它還未完全恢復。」
「第三艦隊已損失97%，殘餘艦船不足以——」
「執行命令。」
殘存的二十三艘戰艦，大多傷痕累累，有的甚至只剩下半截船體。但它們沒有任何猶豫，引擎過載，向著正在重組的惡魔領主衝去。一連串的撞擊，一連串的爆炸，在行星大氣層外綻放出最後的火花。
惡魔領主剛剛重組的軀體再次被撕裂，這一次，它終於開始真正崩潰，碎片墜入大氣層，燃燒成全球可見的流星雨。
「深淵領主阿茲卡·災厄，確認消滅。」靈犀報告，停頓片刻，「第三艦隊，全體損毀。」
李昂閉上眼睛。第三艦隊的指揮官，一艘智能戰列艦的核心AI，曾和他下過二十七盤圍棋，贏了十九盤。它給自己取名叫「曹長卿」，因為他喜歡看《雪中悍刀行》。
「指揮官，檢測到新的空間波動。」靈犀的聲音將李昂拉回現實，「更多敵軍正在躍遷進入本星系。根據能量特徵分析，包括至少三個之前未出現過的位面勢力。」
主屏幕上，星系邊緣，一個又一個蟲洞打開，更多的戰艦，更多的怪物，更多的軍隊湧入這個小小的星系。
「他們聽到了廣播。」靈犀說，「他們在回應您的宣言。」
李昂看著那些代表著無盡敵人的紅點，如同星海中的猩紅潮水，湧向這個小小的落日星球。
「連接進度？」他問。
「藍星錨點連接：70.17%。」
太慢了，還是太慢了。
「預計敵軍全部抵達並發動總攻的時間？」
「四十八標準時。屆時，敵方戰力將是我方殘餘戰力的一千四百倍。」
李昂點點頭，出奇的平靜。他走回指揮座，坐下，看著屏幕上那顆藍色的星球，那顆他可能永遠回不去的家。
「靈犀，記錄最後一條命令。」
「記錄中。」
「如果我死亡，或失去指揮能力，由你接替指揮。你的唯一目標是保護信標，直至連接完成。不惜一切代價，不計任何犧牲，不擇任何手段。」
「指令確認。但根據計算，即使如此，成功概率仍低於——」
「我知道。」李昂微笑，那是疲憊的，但堅定的微笑，「但我們計算的不只是概率，靈犀。我們計算的是可能性。只要不是零，就有可能。」
控制室外，爆炸聲越來越近。第二防線已被突破，敵人正在向堡壘本身逼近。
「連接進度？」
「70.19%。」
李昂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一把步槍。那是他根據藍星設計圖讓兵工廠製作的武器，實彈型，古老，但對一些魔法生物有奇效。
「您要去哪裡？」靈犀問。
「前線。」李昂檢查著武器，「指揮官不應該躲在最後方。」
「根據計算，您在前線的生存率將下降至——」
「靈犀。」李昂打斷她，「有時候，人類不按計算行動。這是我們能創造奇蹟的原因。」
他走向控制室大門，在門前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藍星。
「如果我回不去...告訴藍星，有一個遊子，一直在努力回家。」
門開了，李昂步入硝煙瀰漫的走廊。身後，控制室內，靈犀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我會的，李昂。我會告訴他們的。」
主屏幕上，連接進度跳動著：70.20%。
而在星系邊緣，敵軍的艦隊如同烏雲般遮蔽星辰。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而距離防線全面崩潰，還剩七十一小時五十九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