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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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的容山村,月亮懸在山脊上,泛著慘白的光。

  風從山坳里鑽過來,掠過樹木和山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霍胤昌踏出秦家院門時,那股子急於找到阿九的焦灼,立刻被這詭異的夜色消磨了大半。

  他對容山村本就陌生,白日裡尚能憑藉房屋、道路、山形勉強辨認方向,此刻天地混沌一片,所有參照物都融化在黑暗和霧氣里,東南西北徹底失了意義。

  他空有一身氣力和無邊的煩躁,卻只能像個盲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緊跟在秦守拙身後,眼睛死死盯著老人手裡那支電量明顯不足的手電筒。

  可秦守拙的狀態,比這夜色更令人心慌。

  他像是完全亂了方寸,失去了平日裡那份沉默的沉穩,不再是一個領著眾人尋路的嚮導,倒像一隻被奪了巢穴、驚惶失措的老獸。

  他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阿九」、「阿九你在哪兒」,腳步卻毫無章法,時而沖向路邊的灌木叢,時而又折返回來,手電光柱隨著他顫抖的手臂和慌亂的步伐在濃霧和黑暗中胡亂劈砍,照亮一片片空無一物的荒草和怪石。

  吳遠舟跟著他在山路上徒勞地繞了兩圈,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快走幾步,攔住幾乎要撲向一道陡坎的秦守拙:「秦叔!停一停!光靠咱們幾個人,這麼找不是辦法!霍總他們對村子不熟,天又這麼黑,萬一再有人出事,更麻煩!得把鄉親們都叫起來!人多力量大,效率也高!」

  秦守拙仿佛沒聽見,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絕望:「都怪我……怪我多嘴,我不該跟阿九說那些的……」

  說著說著,他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緊接著,這個一輩子沉默寡言、脊樑挺得筆直的老人,竟像孩子般雙手拍打著地面,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阿九啊!我的阿九啊!你要是找不回來了,我可怎麼活啊!!」

  吳遠舟鼻頭一酸,卻也知道,以秦守拙現在這徹底崩潰的狀態,絕無可能再去挨家挨戶敲門解釋。

  他只能深吸一口氣,轉向臉色同樣難看的霍胤昌:「霍總,秦叔這樣子,怕是沒法繼續找了。你們對地形不熟,單獨行動也危險。要不你們先在這兒陪他緩一緩,安撫一下,我去村里叫人?」

  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霍胤昌壓著滿心的焦躁和不耐,點了點頭,走到癱坐在地的秦守拙身邊。

  他這輩子擅長發號施令和利益交換,安慰人實在不是強項,只能有些生硬地拍了拍秦守拙劇烈顫抖的肩膀,語氣乾巴巴地,試圖把話題引回正軌:「秦叔,別急,吳局長已經去叫人了……阿九她就是從小沒離開過家,心裡害怕,一時想不通。等她去了城裡,就會知道,那地方吃的穿的用的,都比這山裡頭強百倍!到時候讓她住大房子,穿漂亮衣裳,她高興還來不及,哪還會亂跑?」

  站在稍遠處的林鯤和何燾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荒謬和無奈。

  這時候還提什麼「進城」、「大房子」,不是火上澆油嗎?

  可他們太了解霍胤昌的脾氣,此刻他正處在計劃被打亂的暴怒邊緣,誰開口勸阻,誰就是現成的出氣筒。

  兩人默契地同時移開目光,望向別處,仿佛對那黑暗中的某塊石頭突然產生了濃厚興趣。

  秦守拙沉浸在巨大的悔恨和恐懼中,對霍胤昌的話似乎充耳不聞,只是不住地搖頭,淚水混著鼻涕糊了滿臉。

  直到吳遠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村道拐彎處的濃霧裡,他的嚎哭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抽泣。

  他像是耗盡了力氣,癱軟在那裡,忽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旁霍胤昌的胳膊:「霍總,我是不是真的錯了?我就不該答應讓阿九跟你走?」

  霍胤昌心裡「咯噔」一下,生怕這老頭在極度恐慌下反悔,連忙換上更懇切的語氣,再次搬出那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怎麼會錯呢?秦叔,您看看這地方!阿九那樣的情況,留在這裡,能有什麼出路?城裡不一樣!有全國最好的醫院,頂級的專家,各種各樣的康復機構!只要錢到位,一定能讓她的情況得到最大改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誘哄:「沒了這個負擔,我再給您的那些錢,足夠您舒舒服服養老,想吃啥吃啥,想清靜就清靜,不好嗎?」

  「是嗎?」

  秦守拙依舊抓著他的手,眼神卻有些飄忽:「可我聽說,阿九這病是胎裡帶來的,根本治不好的。要是真治不好,你打算咋辦?」


  「治不好也沒關係!」

  霍胤昌幾乎是不假思索,臉上甚至擠出一絲堪稱慈祥的笑意:「我能繼續養著她!一輩子都行!我甚至可以認她做乾女兒!給她最好的生活,讓她這輩子都無憂無慮,像個小公主一樣!」

  這番話他說得流暢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

  可蹲在不遠處的林鯤,在聽到「乾女兒」三個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一顫,迅速低下頭。

  何燾也皺了皺眉,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是……為什麼呢?」

  秦守拙的抽泣聲終於徹底停了,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霍胤昌的臉:「我一直都沒想明白,霍總您這麼大一個老闆,見過世面,有錢有勢,為啥偏偏就對阿九這麼好?願意在她身上花那麼多心思?這到底是圖啥呢?」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連風聲都似乎小了下去。

  林鯤和何燾再次對視,這次,兩人眼中都清晰無誤地流露出了緊張和難堪。

  霍胤昌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溫和真摯。

  他迎上秦守拙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篤定:「秦叔,這大概就是緣分吧。從我第一眼看到阿九,就覺得特別親,特別有緣,好像冥冥之中,就該認識她,照顧她。她就像是老天爺特意送到我面前的一份禮物。」

  「緣分……禮物……」

  秦守拙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臉上的困惑似乎消散了一些,又變回了那種木然哀戚的神情。

  霍胤昌心裡暗暗鬆了口氣,正想趁機扶他起來,秦守拙卻忽然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抬手指向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深處:「阿九!!!是阿九!!!快看!就在那兒!!!」

  霍胤昌心頭一震,立刻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前方山路拐彎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手電筒的光線根本照不到那裡。

  黑暗中,似乎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像某種小動物快速跑過的動靜,又像是是風聲穿過石縫時發出的的尖嘯。

  霍胤昌眯起眼,試圖分辨,心臟因為期待和緊張而狂跳不止。

  還沒等他看清,秦守拙已經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不管不顧地地朝著那片黑暗猛撲過去,嘴裡還嘶喊著:「阿九!別跑!是阿公!你快回來!!」

  不能讓秦守拙先找到阿九!

  萬一那丫頭受了驚嚇,在秦守拙面前哭鬧抗拒,這老頭心一軟,之前所有的謀劃都可能泡湯!

  這個念頭像閃電般划過霍胤昌腦海。

  他來不及細想,低吼一聲:「跟上!」便拔腿追了上去。

  何燾罵了句髒話,也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追。

  秦守拙年紀老邁,但身影在黑暗裡卻移動得飛快,仿佛對這條山路熟悉到了骨子裡。

  霍胤昌和何燾只能拼盡全力,循著前方那時隱時現的背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趕。

  林鯤落在最後,呼吸急促,臉色白得嚇人。

  追了約莫十幾分鐘,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原本還算平整的土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長滿荊棘的碎石小徑。

  兩側的灌木和荒草越來越密,幾乎要刮破人的衣服。

  霍胤昌喘著粗氣,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終於意識到,他們早已偏離了村道,進入了人跡罕至的深山野嶺。

  可前方的秦守拙,依舊不知疲倦地往前沖,嘴裡還斷斷續續地喊著阿九的名字。

  霍胤昌咬著牙,拼盡最後力氣加速,終於在一處稍微開闊的斜坡上,一把拽住了秦守拙的胳膊:「秦叔!等一下!你是不是看錯了?阿九一個小姑娘,怎麼可能跑這麼快?咱們追了這麼久,連影子都沒看到!」

  秦守拙也被拽得一個趔趄,停下來大口喘氣。

  他瞪著前方的黑暗,眼神里充滿了固執的急切:「不會錯!我剛才真的看見她了!就穿著那件紅棉襖……就是過年我給她做的那件!!都怪我老了,腿腳不中用。要是再快點,說不定就追上了……」

  「腿腳不中用?秦叔,您剛才那速度,我們幾個都差點沒追上,還會追不上一個小丫頭片子?」

  累得夠嗆的何燾終於忍不住了,粗聲粗氣地打斷他:「要我說,您就是急昏了頭,眼花看錯了!這黑燈瞎火的,指不定是把棵樹影還是啥玩意當成阿九了!咱別在這深山老林里瞎轉悠了,趕緊原路返回,在村子附近找找才是正理!再說了,阿九那小丫頭,膽子能有多大?敢一個人往這鬼都嫌冷清的地方鑽?」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潑在秦守拙焦灼的頭上。

  他張了張嘴,看著周圍陌生而陰森的林木黑影,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勁似乎一下子泄了。

  霍胤昌見狀,正想順著何燾的話,勸他趕緊回頭,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著的林鯤,忽然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盯向眾人側上方的一處山坡。

  幾乎是同時,秦守拙也猛地扭過頭,望向同一個方向,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抬起,聲音因為重燃的希望而變得怪異:「阿九?你們看!快看!那不是阿九嗎?」

  所有人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他們側上方約莫十幾米處,一塊突出的嶙峋山岩旁,長著一棵姿態扭曲怪異的老歪脖子樹。

  一道纖細的模糊的人影,靜靜地地矗立在那裡。

  月光恰好從一片流動的薄雲後漏出些許,灑在那片區域,勾勒出人影的大致輪廓。似乎是個女孩,穿著深色的衣物,一動不動,面朝著他們的方向。

  距離太遠,光線太差,看不清臉,但那種「站立凝視」的姿態,在如此荒僻的深夜山林里,本身就透著無比的詭異。

  何燾心頭一喜,也顧不得許多,扯開嗓子就朝那邊喊:「喂!!小丫頭!別跑了!趕緊下來!跟我們回去!這大晚上的山裡不安全!有狼!有野豬!還有別的髒東西!被叼走了你可就回不了家了!!」

  話音剛落,一陣陰冷的山風驟然刮過那片山坡,吹得老樹枯枝嘩啦作響,地上的荒草伏倒一片。

  風起的瞬間,那道一直靜止模糊的人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道影子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憑空抹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那棵歪脖子樹盤根錯節的陰影里。

  秦守拙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根本不理會那詭異的消失方式,嘴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連滾帶爬地朝著那山坡沖了過去。

  霍胤昌親眼見到了目標,哪裡還肯放棄,便也跟著秦守拙,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坡上攀去。

  何燾啐了一口的唾沫,雖然心裡罵娘,但對霍胤昌的命令早已形成條件反射。

  他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腿腳,正準備也跟上去,胳膊卻猛地被人從後面死死拽住了:「等一下!阿燾!!」

  何燾回頭,林鯤眼神里的恐懼幾乎要滿溢出來。

  如果不是還拽著他的胳膊,何燾毫不懷疑他會直接癱軟在地。

  「阿鯤?你怎麼了?」

  何燾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撐不住了?要不你就在這兒等著,別上去了,等我們……」

  「不!不是!」

  林鯤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剛才那道影子消失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

  「注意到什麼?」

  何燾被他弄得心裡也有些發毛,不耐煩地催促:「有屁快放!老闆都上去了!」

  林鯤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感:「她的下半身……根本沒著地……」

  「什麼?」

  何燾一愣,沒明白。

  林鯤的聲音更低了:「她是飄著的……風吹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她的腰,下半截是斜斜飄起來的,和上半身不在一條線上……」

  這個細節,林鯤一開始其實也沒注意。

  和其他人一樣,當影子出現時,第一反應也是辨認衣著和身形,看是不是阿九。

  可就在山風驟起、影子晃動然後消失的一剎那,某種違背常理的視覺信息,驟然刺入他的視網膜和大腦。

  那影子的下半部分,在風中呈現出的姿態,根本不是站立時該有的穩定支撐,而是一種輕盈的懸浮感。

  腰部仿佛是一個不存在的支點,下半身和上半身之間,呈現出一種常人絕不可能做到的扭曲夾角。

  只是影子消失得更快,快到他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可是那股子毛骨悚然的寒意,卻真實得可怕。

  何燾聽完,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荒誕的表情:「阿鯤,你他媽是不是讀書讀魔怔了?下半身飄著?那還是人嗎?你該不會是想說……咱們撞鬼了吧?可這世上哪來的鬼?」

  林鯤沒有回答,只是依舊死死地盯著他。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何燾臉上的那點強笑徹底僵住了。

  他想起了一些東西。

  關於大雪,關於詛咒,關於一個女人臨死前悽厲絕望的嘶喊。

  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所以你到底啥意思?」

  林鯤依舊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緩緩地抬起頭,望向秦守拙和霍胤昌消失的那片漆黑山坡。

  他的耳邊,再次響起出那個雪夜,跪在別墅區門口的雪地里的女孩,用盡生命最後力氣發出的詛咒。

  那聲音穿透了十幾年的時光塵埃,此刻在他耳邊尖銳地迴響。

  是啊,這世上或許沒有青面獠牙的鬼,但冥冥之中,是否真有某種力量,在注視著一切?記錄著一切?並在某個恰當的時機予以回應?

  否則,如何解釋十多年後的今天,他們三人,會從遙遠的的燕城,陰差陽錯地齊聚在這西南深山的偏僻村落?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沒等他再開口,山坡上方已經傳來了霍胤昌的怒吼:「何燾!林鯤!你們他媽死哪兒去了?!還不趕緊給老子滾上來!!磨蹭什麼!!!」

  吼聲在山谷間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壓抑不住的狂躁。

  聽到這吼聲,何燾渾身一凜,對霍胤昌長久以來的服從本能瞬間壓倒了心頭的恐懼和疑慮。

  他狠狠咬了咬牙,然後用力拍了拍林鯤冰涼僵硬的肩膀,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粗糲:「行了!別自己嚇自己了!老闆叫了!是人是鬼,上去看了不就知道了?走!」

  他不再看林鯤慘白的臉,轉身朝著那片漆黑而詭異的山坡,深一腳淺一腳地攀爬上去。

  林鯤站在原地,看著何燾的背影迅速融入黑暗,又抬頭望了望那片仿佛隱藏著無盡秘密和危險的山坡。

  他深吸一口氣,也邁開了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跟了上去,走向一個早已註定,無法抗拒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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