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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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夜漸深。

  圍坐在火爐旁的幾位客人,終於熬不過濃稠的睡意,姿態各異地癱軟下去。

  霍胤昌靠著牆,頭微微歪向一側,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

  林鯤蜷縮在另一側牆根,用一件不知從哪裡扯來的舊毯子緊緊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個蒼白的額頭,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

  何燾則直接仰面倒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鼾聲粗重,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不自覺的放鬆。

  空氣里瀰漫著柴火灰燼的餘溫、人體散發的燥熱,以及一種終於暫時停歇下來的鬆弛感。

  一牆之隔的院子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秦守拙站在檐下那盞為了幹活特意拉出來的昏黃電燈泡下,小心翼翼地將木架上那尊已經徹底干透的儺母面具取了下來。

  覆蓋在面具上的清漆和桐油已經完全收斂固化,在昏黃燈光下,泛著一層內斂而瑩潤的光。

  秦守拙的手指,緩緩撫過面具的額頭、眉骨、顴頰,最後停留在那雙用濃墨「點睛」,像在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

  終於,他轉過身,將面具遞給了旁邊一直默默守著的吳遠舟,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行了。折騰了這大半天,總算沒出什麼岔子。東西給你,你一路眼巴巴守到這會兒,也該放心了。」

  吳遠舟連忙雙手接過,面具比他想像中更沉,那股沉甸甸的質感,仿佛不僅來自金絲楠木本身,更來自某種被封存進去的那些分量。

  他湊到燈下,開始仔細端詳。

  燈光落在漆膜上,被均勻地折射、吸收,又幽幽地透出。

  面具悲憫微垂的眼瞼,挺直肅穆的鼻樑,緊抿中帶著無盡寬恕意味的嘴唇,都因這層幽光的籠罩,而變得更加立體鮮活。

  它不再是一尊製作完成的法器,更像一個已經就位、只待時辰一到便要履行神職的存在。

  吳遠舟不懂儺面製作里那些「開胚」、「走線」、「敷彩」、「點睛」之類的深奧門道,但眼前這尊面具所呈現出的技藝水準和那種直擊人心的感染力,足以擔得起任何苛刻的讚譽。

  讚嘆之餘,他又忍不住覺得愧疚。

  他之所以強撐著不睡,守在院子裡,固然有不好意思主人家忙碌自己安睡的因素,但更加難以啟齒的原因,則是提防。

  春祭儺面爆炸事件雖未最終定案,但技術分析指向人為,而秦守拙無論如何都脫不開嫌疑。

  他無法完全信任這位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生怕在這最後關頭,面具里再被埋下什麼致命的「驚喜」。

  然而此刻,捧在手中的這尊完美無瑕的傑作,像一記無聲卻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那些陰暗的猜忌上。

  秦守拙熬夜工作的專注,最後交付作品時的坦然,以及這面具本身所展現出的高水準,無一不在反駁他那些基於疑心的揣測。

  秦守拙有製造意外的能力不假,可他有什麼理由要那麼做?

  僅僅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聯想,就把這樣一位默默守護著古老技藝、對自己也多有照拂的老人,推到對立面去審視提防?

  想到這裡,吳遠舟感到臉頰有些羞愧發燙。

  秦守拙卻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到他內心這場激烈的風暴。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後抬手指了指堂屋裡東倒西歪的幾個人影:「東西給你了,現在要把他們叫起來嗎?不過這個時辰,山裡的夜路可不好走。得等我找幾隻手電,才好送你們……」

  他說這話,分明還帶著之前吳遠舟急著要走時,被他勸阻未果而留下的那點的不悅和賭氣。

  吳遠舟就算歸心似箭,也深知深夜山路的兇險,聞言趕緊擺手,臉上堆起歉意的笑:「別,秦叔,千萬別!您忙活了大半宿,趕緊歇著是正經!而且客人們都睡沉了,現在硬叫起來,也走不利索。反正離天亮也沒幾個鐘頭了,等天蒙蒙亮,看得清路了,咱們再動身也不遲。」

  他頓了頓,覷著秦守拙的臉色,又討好地補充道:「再說了,我還惦記著您那口酸湯粉呢!上回吃了就忘不了。臨走前,怎麼著也得再飽一次口福,不然回了縣城,怕是做夢都要想!」

  他這話說得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姿態放得極低。

  秦守拙臉上那層硬邦邦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些,語氣也軟和下來:「那也行吧。現在離天亮還有一陣,回縣城路上都是盤山路,你得開車,精神頭不能差。要不先回你祖屋那邊眯一會兒?養養神再過來。」


  祖屋久無人住,陰冷潮濕,別說取暖的火爐,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

  這大冷天的回去,怕是得裹著衣服哆哆嗦嗦熬到天亮,肯定不如秦守拙家裡這有火爐餘溫、好歹能靠牆打個盹的地方舒服。

  更重要的是,接連發生的意外,讓他對在那間空曠破敗的老屋裡獨處,產生了莫名的牴觸和不安。

  所以最後,他搖了搖頭:「算了,秦叔,這黑燈瞎火的,來來回回跑也折騰。我就在您這兒湊合一宿得了。反正裡屋有火,還有沙發,怎麼著也比回去強。」

  秦守拙家裡那張唯一的舊沙發,還是當年吳秉正搬去縣城時送給他的。

  說是送,實則是處理帶不走的舊家具,還順帶做了個人情。

  秦守拙原本不想要,他自己有慣坐的藤木躺椅,可那時還小的阿九卻似乎很喜歡那沙發的柔軟,總愛爬上去玩。

  秦守拙見狀,便沒再推辭,找人修整了彈簧,又親手縫了幾個厚實的棉布墊子鋪上,將它安置在了堂屋角落。

  如今,霍胤昌和林鯤各自裹著衣服,幾乎占據了整個沙發,腿腳相疊,睡得正沉。

  何燾則占了火爐邊最好的位置。

  吳遠舟無奈,只能學著何燾的樣子,把外套脫下來蒙在頭上,蜷著身子,歪倒在火爐另一側冰涼的水泥地上,儘量靠近那點微末的餘溫。

  意識在寒冷、和疲憊浮沉,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

  不知過了多久,吳遠舟忽然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死死抓住,緊接著,一陣帶著哭腔和顫抖的呼喊,劈開他混沌的睡意,直接撞進耳朵里。

  「遠舟!遠舟!快醒醒!出事了!!」

  吳遠舟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手電筒光束直直照在他臉上,晃得他本能地側頭閉眼。

  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適應,艱難地扭回頭,眯著眼看向光源後的黑影。

  此時的秦守拙,與剛才那個沉穩交付面具的老人判若兩人。

  他頭髮凌亂如草,身上只穿著洗得發灰的秋衣秋褲,外面胡亂披著一件舊棉大衣,腳上的布鞋一隻趿拉著,另一隻腳甚至光著。

  吳遠舟睡意全無,慌忙坐起身:「秦叔?您這是怎麼了?大半夜的……」

  秦守拙卻根本顧不上回答,只是死死抓著他的胳膊,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阿九……阿九她不見了!你有沒有看到她?她有沒有來過這兒?」

  「阿九?」

  吳遠舟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蔓延全身:「我一直睡著,沒聽到什麼動靜……您這話什麼意思?阿九她怎麼了?」

  他們的動靜驚醒了堂屋裡的其他人。

  霍胤昌第一個坐直身體,眉頭緊鎖,林鯤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睜開眼,警惕地環顧四周,何燾也罵罵咧咧地揉著眼睛爬起來,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狀若瘋魔的秦守拙。

  秦守拙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阿九她……她不見了!找不到了!!」

  據秦守拙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的講述,事情大約發生在半小時前。

  那時接近凌晨四點,他被尿意憋醒,起身去屋後的旱廁。

  回來後,想著吳遠舟他們天一亮就要趕路,便沒再睡,摸黑去廚房,打算蒸些饅頭包子之類的乾糧,讓他們路上帶著充飢。

  食材上鍋,灶膛里添了柴,等待的間隙里,他像往常一樣,輕手輕腳地走到阿九睡的那間小屋門口,想看看她睡得是否安穩。

  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寂靜,借著窗外微弱的的曦光,他隱約看到床上被子隆起一團。

  他放心了些,正想帶上門離開,卻又鬼使神差地走近了些。

  這一看,他渾身的血都涼了。

  被子是軟塌塌地堆在那裡的,裡面根本沒有人

  他撲過去一摸,被窩裡還有一絲殘存的體溫,但阿九卻已經不見了。

  最初那一瞬,他以為阿九隻是起夜去了廁所,所以強自鎮定,重新把被子掖好,就坐在床沿邊等。

  十分鐘,十五分鐘……阿九卻始終沒有回來。

  秦守拙再也坐不住了,抓起了床頭的手電筒,先是在自家屋裡屋外、犄角旮旯找了個遍,低聲呼喚著阿九的名字。


  沒有發現回應,他又衝到院子裡,雞舍、柴垛、甚至堆放雜物的破棚子都翻看了一遍。

  手電筒的光柱在夜色里徒勞地划動,照亮的只有隨風搖晃的荒草。

  巨大的恐慌和寒意讓他再也顧不得什麼,跌跌撞撞地沖回堂屋,搖醒了吳遠舟。

  聽秦守拙說完,屋子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誰都清楚阿九不是普通的孩子,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缺乏對危險的認知和規避能力,更不懂得如何在深夜的深山中保護自己。

  一旦她因為某種原因走進了外面那片危機四伏的山林,後果將不堪設想。

  吳遠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秦叔,您先別急。類似的情況,以前有沒有發生過?阿九有沒有半夜自己跑出去過?」

  「沒有!從來沒有!」

  秦守拙用力搖頭,聲音帶著嘶啞:「阿九是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可她一直很乖!就算白天想出去透透氣,也只在院子附近,絕對不會自己跑遠,更別說這大半夜的!」

  吳遠舟念頭急轉,捕捉到了秦守拙話里的關鍵:「那在此之前,她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或者,您有沒有對她說過什麼特別的話,或者做過什麼特別的事,讓她不高興了,或者嚇到她了?」

  這個問題仿佛戳中了秦守拙某個隱秘的痛處。

  他身體猛地一僵,眼神卻迅速躲閃開,臉上掠過一絲清晰可辨的心虛和慌亂。

  吳遠舟心頭一凜,立刻加重了語氣:「秦叔!」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聽的霍胤昌猛地站了起來。

  他動作幅度很大,帶倒了靠在沙發邊的一個空水壺,「哐當」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幾步走到秦守拙面前,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秦叔!我是個外人,本不該多嘴。但這黑天半夜的,阿九一個小姑娘,多耽擱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您要是知道什麼,現在都必須說出來!這是為了儘快找到她!您明白嗎?!」

  霍胤昌久居上位,此刻心急如焚之下,那股慣常的掌控感和命令式口吻顯露無遺,氣勢逼人。

  秦守拙像是被他的氣勢所震懾,又像是被內心的焦慮和某種隱秘的壓力擊垮,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個乾澀的的聲音:「其實也沒啥……就是昨兒我問了她一句,想不想離開村子,去大城市裡玩幾天。要是願意,今兒就可以跟你們一起走……」

  這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吳遠舟心裡激起千層浪。

  他瞬間明白了!

  霍胤昌飯桌上那句看似隨口的提議,秦守拙不僅聽了進去,甚至還私下裡商量過,並且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或共識,所以霍胤昌才在行程一再耽擱的情況下,始終不急不躁,穩坐釣魚台!

  他們之間,恐怕早已就「帶走阿九」這件事,有過更深入的交流甚至約定!

  而阿九失蹤的原因,也已昭然若揭。

  無論是因為對未知的恐懼,還是對這種被命運的抗拒,抑或是單純地不想離開熟悉的環境和秦守拙,她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危險的方式——逃走。

  秦守拙之前的語焉不詳、心虛躲閃,此刻也有了答案。

  他既擔心阿九的安危,又怕自己私下與霍胤昌的交易暴露,更無法解釋為何自己的勸說會引發如此極端的後果。

  但吳遠舟心中的疑雲並未因此散去,反而更加濃重。

  霍胤昌一個商界巨賈,為何會對一個患有嚴重自閉症的山村女孩一見如故,如此執著?

  而秦守拙曾經親眼目睹過虞久顏的悲劇,對年輕女孩盲目進城向來持反對態度,為何會同意將阿九交給一個認識不過幾天的陌生人?

  是霍胤昌許以無法拒絕的重利?

  還是照顧阿九多年,他真的感到不堪重負,急於甩掉這個包袱?

  更關鍵的是,以阿九的認知水平,她是否能真正理解「去大城市生活」意味著什麼?

  她對世界的感知是碎片化的、直覺的,促使她半夜出走的,究竟是基於恐懼,還是什麼更特別的原因?

  還沒等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理清,霍胤昌已經迅速行動起來。

  他一把抓過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披上,語氣果斷,帶著不容反駁的急切:「如果是這樣,那阿九多半是因為害怕或者鬧脾氣,自己跑出去了!她一個小姑娘,這大晚上的,不可能往深山裡鑽,估計就在村子附近躲著!咱們現在就分頭出去找!村子不大,常去的地方也就那麼幾處,仔細搜,天亮前一定能找到!」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何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跟著站起來,儘管臉上還帶著困意濃濃的惺忪和疲憊。

  唯獨林鯤坐在原地沒動,臉上血色褪盡。

  他伸出手,似乎想攔一下,聲音乾澀,帶著明顯的恐懼和遲疑:「霍總……咱們對這村子人生地不熟的,現在天還沒亮,就這麼貿然出去,會不會太危險了?是不是等天稍微亮一點……」

  「等?」

  霍胤昌猛地轉身,眼神如刀,狠狠剮在他臉上:「等你媽了個頭!林鯤!你他媽要是心裡有鬼,不敢出去,就給老子老老實實呆在這兒!別他媽在這兒磨磨唧唧、廢話連篇地礙眼!滾一邊去!」

  「心裡有鬼」四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林鯤的胸口。

  在霍胤昌冰冷目光的逼視下,他終於還是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低下頭,默默跟在了何燾身後。

  吳遠舟的目光在霍胤昌暴怒的臉上和林鯤慘白瑟縮的身影之間來回掃視,心中的疑竇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整個晚上,林鯤一直和大家在一起,阿九的失蹤絕對與他無關。

  那麼,霍胤昌這句脫口而出的「心裡有鬼」,究竟指的是什麼?

  林鯤在害怕什麼?

  霍胤昌又為何會在這種時候,用如此尖銳的詞語去刺他?

  寒意比深夜的山風更冷,悄無聲息地滲進了吳遠舟的骨髓。

  他看著眼前這群即將闖入漆黑山林的人,看著秦守拙那失魂落魄、老淚縱橫的臉,看著霍胤昌眼中那近乎偏執的焦灼,又看了看林鯤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背影……

  這個看似平靜的深山夜晚,在阿九失蹤的驚雷炸響之後,底下洶湧的暗流,終於開始猙獰地翻湧上來。

  一些被刻意掩蓋的裂痕,一些深藏不露的關聯,一些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性,正隨著手電筒晃動的光柱和凌亂的腳步聲,一點點露出它猙獰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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