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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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燾一路緊追慢趕,腿腳像是灌了鉛。

  等他終於攀上那道陡坡,看見霍胤昌時,對方正僵在阿九呆過的那棵老歪脖子樹下,手裡攥著秦守拙那支老舊的手電筒。

  他臉上那層一切盡在掌握的倨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疑和不安的神色,而一直衝在最前面的秦守拙,卻不見了蹤影。

  何燾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鬆了口氣。

  大概老頭兒也跑不動了,躲在哪兒喘氣呢。

  他抹了把額頭上冰涼的汗水,湊上前:「老闆,這黑燈瞎火的,山路邪性,您就別親自折騰了。剩下的交給我,您先歇口氣……」

  霍胤昌像是沒聽見,依舊維持著那個仰望的姿勢。

  何燾等了等,心裡那點不安又泛上來,忍不住壓低聲音問:「說起來……秦老頭往哪邊去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了?」

  霍胤昌這才像是被驚醒,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不知道。我追到這裡時,就只看到樹下扔著這個手電筒……可是秦叔人已經不見了。」

  何燾愣住了,他這才注意到,霍胤昌握著手電筒外殼上沾著新鮮的泥點。

  夜半尋人,出門倉促,只有秦守拙帶了這唯一的光源。

  山里老話講「燈是活人膽,火照陰陽路」,沒了燈,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山老林里,跟瞎子沒兩樣。

  秦守拙是本地人不假,熟悉山路也不假,可再熟悉也罷,這黑漆漆的深夜裡,沒有光,他憑什麼探路?

  如今,「眼睛」好端端丟在這裡,提著「眼睛」的人,卻像被夜色囫圇吞了,無聲無息。

  這絕不是迷路,更不是休息。

  這是活生生的人,在另外兩個大活人眼皮子底下,憑空蒸發了。

  何燾乾笑了一聲,硬生生擠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估摸著,是秦老頭兒找人心切,實在等不及咱們這慢吞吞的腳程,又怕咱們在這鬼地方抓瞎迷路,所以才特地把電筒留下,給咱們指個亮兒?」

  霍胤昌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唔」,眼皮都沒抬,很顯然,這拙劣的安慰沒有說服他。

  一直瑟縮在兩人身後幾步遠的林鯤雙腿打著哆嗦。

  他早就想掉頭回去了,只是不敢一個人走這漆黑的山路,才硬著頭皮跟上來。

  此刻聽到秦守拙失蹤,隊伍里唯一熟悉環境的嚮導沒了,他只覺得腿肚子都在轉筋,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抖:「那現在怎麼辦?咱們是在這兒等,還是先下山去?」

  這深山半夜,寒氣浸骨,暗處不知道藏著什麼長蟲野物,更別說那些老一輩人口中夜晚才會出來的「不乾淨的東西」,漫無目的地等下去,跟等死差不多。

  可下山又談何容易?

  剛才一路急追,慌不擇路,來時的痕跡早被齊膝高的荒草掩埋,四下望去,黑黢黢一片,東南西北早就辨不清了。

  有心下山,恐怕沒走幾步,就會徹底迷路。

  三個人站在手電的微弱光暈下,面面相覷,誰也沒再吭聲,連向來果決、雷厲風行的霍胤昌,此刻也像是被這進退維谷的絕境抽乾了所有主意。

  沉默像冰冷的淤泥,淹沒到胸口,令人窒息。

  過了半晌,霍胤昌像是終於從某種僵直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他猛地舉起手電,將光束死死壓向地面,開始一寸一寸地搜尋腳下那片被踩踏過的泥濘。

  林鯤和何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一左一右湊了上去。

  三雙眼睛跟著那圈昏黃的光斑開始仔細逡巡。

  光斑移動得很慢,掠過樹根,石塊,和一叢叢的雜草。

  忽然,林鯤的腳步頓住,哆嗦著指向了某個方向:「霍總、阿燾……你們快過來看!這些腳印……是不是那姓秦的老頭留下的?」

  霍胤昌立刻將手電光柱集中過去。

  光線下,幾個清晰的腳印,一路向西延伸,沒入遠處更深的黑暗。

  腳印約莫四十二碼,成年男子的尺寸,每個腳印的凹陷里,都清晰地印著解放膠鞋特有的、細密規整的「田」字格防滑底紋。

  那是山里老一輩人常穿的鞋,霍胤昌他們腳上昂貴的登山鞋或皮鞋,絕不會有這種紋路。

  何燾心頭一松,幾乎要歡呼出來:「是了!准沒錯!這印子鐵定是秦老頭留下的!咱們只要順著這腳印追,一定能找到人!快!」


  第一個發現腳印的林鯤,臉上卻沒有喜色:「可是姓秦的……不是應該去追阿九了嗎?可為什麼這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腳印?那個小丫頭的呢?」

  「管他娘那麼多彎彎繞繞幹啥?」

  何燾瞪著泥濘中那串依稀可辨的足跡,口氣生硬:「腳印是秦老頭留下的,沒錯吧?只要順著追上去,逮住那老傢伙,啥謎題解不開?老闆,您說是不是?」

  「行!」

  霍胤昌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帶著狠勁:「就這麼辦!追!」

  林鯤看了看霍胤昌鐵青的臉,又看了看何燾那副豁出去的橫樣,最後望了望身後那片同樣被黑暗吞沒的路,默不作聲地跟在了兩人身後。

  三個人排成一列,何燾打頭,霍胤昌居中,林鯤綴尾,循著泥地上那串越來越模糊的足跡,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挪。

  時間在沉重的腳步聲中流逝,每一分鐘都被拉長、扭曲。

  霍胤昌盯著那團隨時可能熄滅的光,心跳越來越響。

  電池要耗盡了,一旦徹底黑暗,他們將徹底被困在這深山之中。

  可決定是他做的,是他一意孤行要追進來的,眼下再是後悔,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焦躁、恐懼、還有一股無處發泄的邪火,在他胸腔里衝撞。

  他猛地一抬腳,想要踢開前面一塊礙事的石頭,卻感覺腳踝忽然被神東西纏上了。

  「操!」

  霍胤昌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叫著向前撲倒,眼看就要臉朝下栽進一堆腐葉和亂石中。

  「老闆!小心!!!」

  何燾反應極快,一把從後面死死拽住了他的外套後襟,用力向後一帶。

  霍胤堪堪穩住身形,只覺得驚魂未定,對著腳下的黑暗破口大罵:「他媽的……老子今兒真是撞了血霉!這破地方,啥破爛玩意都跟老子作對!這是什麼鬼東西?」

  林鯤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霍胤昌胡亂踢動的腳,落在他剛才差點絆倒的那片陰影里。

  手電的微光中,他瞳孔一震,渾身的血液全部沖向了頭頂,緊接著,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地慘叫:「啊!!!!」

  霍胤昌正罵到興頭上,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叫嚇得渾身一哆嗦,隨即暴怒轉身,手電光掃向林鯤慘白的臉:「你他媽鬼叫什麼?!老子還沒死呢!閉上你的臭嘴!再他媽一驚一乍,小心老子把你扔下去!」

  極度的恐懼讓林鯤失去了對霍胤昌權威的畏懼,他像瘋了一樣,連連向後倒退,手指指向霍胤昌腳邊那片剛才被踢開的腐葉堆:「頭……人頭!!!那裡有有個人頭!!!」

  「什麼?」

  霍胤昌下意識地手腕一翻,提起手中那盞奄奄一息的手電筒照了過去。

  「啪」的一聲響,隨著他身體一軟,手電落地,奄奄一息的微光徹底熄滅。

  最後映入他們眼帘的,是一張布滿了紅紋的少女頭顱。

  吳遠舟一路跑著穿過了寂靜的村道,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他原打算直奔最近的人家,但那經過秦守拙家破舊院門時,卻鬼使神差地頓住了腳步。

  想著秦守拙出門時只穿著單薄秋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模樣,他心裡那點硬起來的探究和懷疑,又軟下去一角。

  他告訴自己,好歹該回去給他拿件厚點的衣服。

  秦家的院門虛掩著沒鎖。

  推門進去,堂屋裡火盆冷透,瓜殼花生皮、菸蒂扔了一地,空氣里還殘留著劣質菸草氣。

  吳遠舟也沒心思收拾,迅速掃視一圈,確認阿九沒偷偷跑回來後,徑直轉向秦守拙的臥室。

  臥室門也沒關,他按亮了門口的燈泡開關。

  橘黃的光暈灑下來,照亮了這間狹小卻向來一塵不染的屋子。

  屋子裡的陳設十分簡陋:一張老式木床,掛著洗得發白的蚊帳;一個掉漆的衣櫃靠牆立著;窗前擺著一隻用來存放要緊物事的黑色老式木箱,上面掛著一把黃銅老鎖。

  吳遠舟直奔衣櫃,拉開櫃門,樟腦丸和舊布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隨手抓出一件半舊的厚夾襖和一條毛褲,團在手裡,轉身就想走。

  轉身的剎那,一股異常的氣味鑽進了他的鼻腔。


  不是樟腦,不是舊衣服的霉味,也不是堂屋殘留的煙味,而是一種甜腥中帶著腐敗的氣息,像是肉鋪里夏天沒賣完的肉,悄悄變質後散發出的味道。

  吳遠舟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不對。

  秦守拙愛乾淨,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

  一個連床單被褥都永遠保持清爽、絕不會容忍汗膩污垢的老人,怎麼可能允許臥室里有食物腐敗的味道?

  尋找阿九的緊迫感還在灼燒著他的神經,但內心深處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卻拉住了他的腳步。

  他站在臥室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捕捉那氣味的來源。

  衣櫃敞著,裡面除了疊放整齊的衣物,別無他物。

  床上被褥凌亂攤開,是秦守拙起床時的模樣,根本藏不了東西。

  桌子、椅子、牆角堆放的幾捆草藥,都沒有異常。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前那隻黑色的木箱上。

  木箱靜靜地待在那裡,黃銅鎖扣得嚴絲合縫。

  但吳遠舟可以肯定,那縷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正是從木箱的縫隙中滲透出來的。

  他很清楚,私自動別人的「保險箱」是犯忌諱的。

  可此刻,那木箱仿佛成了一個沉默的的謎題,等著他親手開啟。

  他想起了幾年前的一個春節,他和秦守拙喝了不少自釀的米酒。

  微醺之下,老人帶著幾分炫耀,從床頭櫃抽屜里摸出一把黃銅鑰匙,當著他的面,打開了這隻木箱,向他展示自己早年雕刻的得意之作。

  鑰匙!!

  吳遠舟沒再猶豫,一步跨到床頭櫃前,拉開了那個他記憶中的抽屜。

  在一疊舊報紙和幾盒火柴下面,靜靜地躺著一把黃銅鑰匙。

  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拿著鑰匙的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直覺告訴他,他即將揭開的,不是一口普通的箱子,而是通往黑暗真相的潘多拉魔盒。

  「咔噠」一聲輕響,銅鎖彈開。

  吳遠舟定了定神,伸手握住箱蓋邊緣的銅環,用力向上一掀。

  「吱呀」。

  箱蓋帶著沉悶的摩擦聲打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疊得並不十分整齊的十幾張儺面,在這些面具下面,壓著幾個大小不一的布袋。

  最大的那個,是黑色的厚帆布袋,鼓鼓囊囊,袋口被一根粗糙的麻繩死死紮緊,打了複雜的結。

  就在箱蓋完全打開的瞬間,那黑色袋子竟然不易察覺地蠕動了一下,像是裡面裝著什麼活物,被驚動後試圖掙扎。

  吳遠舟呼吸一滯,心臟驟停半拍。

  他死死盯著那隻袋子,借著昏暗的燈光,他看到袋身隨著那微弱的蠕動,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起伏輪廓。

  強烈的不安中,他暫時沒去碰那個最可疑的黑袋子,而是小心地將上面的幾張儺面挪開,想看看下面還有什麼。

  面具被移開,露出了的箱子更深處。

  然而,吳遠舟的目光卻猛地凝固在了那些被他拿起的儺面上。

  通常而言,為了佩戴舒適,儺面的內面會進行簡單的打磨,但基本保持平整,頂多根據人臉弧度略有凹陷。

  但這些面具的內面上卻布滿了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孔洞和凹槽!

  這些孔洞毫無規律可言,不像是雕刻失誤或木材自然缺陷,更像是被人用鑿子或刻刀,刻意掏鑿出來的!

  有些孔洞邊緣還殘留著新鮮的木屑,顯然是近期所為。

  在儺面內部做這種手腳,完全違背了儺面製作的傳統和規矩!

  尤其是秦守拙這樣的老手藝人,技法早已融入骨血,每一刀都有章法傳承,絕不可能出現如此荒謬的失誤。

  除非……這不是失誤!

  一個冰冷的畫面,伴隨著巨大的嗡鳴聲,驟然撞進吳遠舟的腦海。

  春祭大典上,那尊被擺上神壇的儺母面具,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徵兆地轟然炸裂,猶如神祇震怒,降下凶兆。

  那個他有過無數猜想,卻始終不敢去證實的可能性,此刻如同破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僥倖。


  秦守拙!!!就是秦守拙乾的!

  他背著所有人,用這些廢棄的面具,一遍又一遍地實驗,直到掌握那種能讓面具從內部精準爆破的方法。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用在春祭的儺母面具上,製造了那場震驚全縣的意外,成功地將恐慌和懷疑的種子,埋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吳遠舟感到一陣眩暈,扶著箱壁才勉強站穩。

  如果這些鑿孔的面具是他隱藏的罪證,那麼和這些面具鎖在一起的這個會蠕動的黑色袋子裡,裝的又是什麼?

  「嘶……」

  一聲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從那個黑色布袋裡傳來。

  袋身的蠕動變得更加明顯,仿佛裡面的東西感知到了吳遠舟的注視,變得更加焦躁不安。

  吳遠舟猛地回過神來。

  不能再猶豫了!他必須知道裡面是什麼!

  他伸出手,小心地觸向那個黑色布袋。

  就在他指尖碰到粗糙帆布表面的瞬間,布袋裡的東西陡然劇烈地扭動了起來!

  整個袋子像活了,在箱子裡彈動,發出沉悶的聲響!

  隔著厚厚的帆布,吳遠舟的心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種冰冷滑膩、充滿韌性的柱狀物體在瘋狂地滑動、纏繞、撞擊。

  電光石火間,一個可怕的認知,如同驚雷般劈中他的天靈蓋!

  蛇!!!而且是很多條!

  處於冬眠狀態被強行喚醒的蛇,它們被捆在這個袋子裡!

  那一刻,他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所有的感知都消失了。

  唯一能記起的,只有林鯤那苦苦解釋著的模樣:「吳局長,我真的沒騙你,昨天晚上,我真的是被一群蛇圍攻了……」

  更多的線索和細節,開始在他腦中瘋狂翻湧。

  霍胤昌三人對容山村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的關注,尤其是對阿九。

  秦守拙對這三人也一直抱著深深的敵意。

  只是他一直以為,秦守拙的敵意最多是排斥、是製造麻煩趕人走。

  但現在他明白了,從三位客人踏入容山村的那一刻起,秦守拙就沒打算讓他們活著離開。

  春祭爆炸是警告,也是試探。

  之後的意外,是步步緊逼的殺招。

  林鯤遭遇的蛇群,何燾的糞池意外,都是精心設計,旨在取命的殺局!

  只是陰差陽錯之下,才讓他們僥倖逃生。

  那麼……霍胤昌呢?

  他一直安然無恙,是因為他並非目標,還是需要更特殊的對待?

  如今他們即將離開,秦守拙會甘心就這樣放走他們嗎?

  如果他不甘心在這最後關頭,他究竟還準備了什麼?

  吳遠舟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猛地將那把黃銅鑰匙和手裡的衣服往地上一扔,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這間瀰漫著腐臭和陰謀的臥室。

  他必須立刻進山!必須找到他們!

  無論前方是陷阱、是殺戮場,還是更可怕的的東西!

  濃霧瀰漫的山村小道在他腳下延伸,前方是吞噬了光線、聲音和一切希望的群山。

  吳遠舟拔足狂奔,沖向那片深邃不詳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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