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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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坐在院子背陰的角落,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膝上那張快要完工的儺母面具上。

  面具用的是上好的金絲楠木料,沉甸甸的,粗胚的斧鑿痕跡早已消失,線條被砂紙一遍遍打磨得圓融流暢。

  羊毫筆敷上的底粉已干透,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的象牙白,眉眼與唇廓用極細的狼毫小筆勾勒過,儺母那悲憫與威嚴交織的神態已然呼之欲出。

  此刻,那張俯視眾生苦難的悲憫面具上,只在瞳仁之中留下了兩顆如針尖般空白,深埋在眼眶深處,等待著被喚醒。

  這是儺面製作最後,也最緊要的一步,「開光點睛」。

  只有這一點下去後,沉睡在木頭裡的「神」才會真正甦醒,這面具才不再是死物,而有了溝通幽冥、承載願力的靈性。

  好幾道影子沉默地圍在阿九身側。

  霍胤昌、吳遠舟,連驚魂未定的林鯤和臉色依舊難看的何燾,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粘在阿九那雙異常穩定的手上。

  阿九卻像是全然沉浸在一個旁人無法窺探的世界裡,對外界的注視渾然不覺。

  她正與手中這截木頭裡無形的存在,進行著最隱秘的交流。

  她用山泉水洗過的毛巾淨了手,從那滿是刻刀、砂紙、顏料的小竹筐里,取出一支全新的細毫筆,然後俯身蘸取了早已研磨好的墨汁。

  所有旁觀者的呼吸,在這一刻同時停滯。

  筆尖精準地落向左眼瞳孔那一點針尖般的空白,然後輕輕一觸。

  墨色瞬間沁入木紋,那點空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深邃的幽黑。

  然後筆尖移至右眼,同樣輕柔的一觸。

  右眼的空白亦被墨色填滿。

  兩點完成的剎那,一種難以言喻的變化發生了。

  那張原本只是精美的木雕面具,仿佛被注入了某種活生生的魂。

  雖然眼珠並未轉動,但那種慈悲的凝視感卻已經從木胚重瀰漫開來,仿佛洞悉著一切悲歡困苦,又給予了無言的寬慰與包容。

  阿九靜靜地捧著面具,站直了身體。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圍在身邊的人,像是在尋找,又像是在確認。

  一直坐在人圈外圍扒著玉米粒的秦守拙,像是後背長了眼睛。

  他沒抬頭,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完了?」

  「看樣子,是大功告成了!」

  沒等阿九有任何表示,一直緊張守候在一旁的吳遠舟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吁出一口氣,臉上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從阿九手中接過那尊仿佛有了生命的儺母面具,轉而看向了秦守拙:「秦叔,面具完工,我這心裡最大的石頭也算落地了。等過兩天春祭大典,您一定帶著阿九來縣裡,我擺酒,好好敬您幾杯,也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這話里的辭行意味,已經再明顯不過,而且顯然是臨時起意,並未與霍胤昌事先打過招呼。

  霍胤昌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不悅。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目光卻先一步掃過身旁的兩個下屬。

  林鯤依舊魂不守舍,眼神渙散,何燾雖然強打精神,但眼底殘留的驚悸和時不時因反胃而細微抽搐的嘴角,都顯示出他遠未從清晨那場噩夢中恢復。

  霍胤昌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打進這容山村起,一股無形的的敵意就如山間的濕冷霧氣,無處不在。

  那個滿臉疤痕、沉默如石的老頭,這個戴著面具、不言不語的小巫女,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對他們這些外來者無聲的排斥。

  林鯤夜半遇蛇,何燾糞池驚魂……這些接二連三的意外,更將這敵意具體化、危險化了。

  他霍胤昌不信鬼神,也不懼藏在暗處裝神弄鬼的宵小,但人心若是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林鯤可以不在意,但若連何燾這條最忠心的「狗」也因此心生怨懟、膽寒退縮,很多事辦起來就難免有所掣肘。

  既然事已至此,強留無益。

  目的雖未達成,但來日方長,可以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從長計議。

  秦守拙卻像是有些意外,慢吞吞地放下手裡的玉米,拍著衣襟上的碎屑站了起來:「這就要走?」


  「是啊!」

  吳遠舟陪著笑,語氣懇切:「春祭那邊還有一大堆準備工作,千頭萬緒,實在耽擱不起。再說了,在您這兒叨擾了這麼久,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們也實在過意不去。想著早點動身,您和阿九也能清靜清靜,好好歇歇。」

  「這樣啊……」

  秦守拙花白的眉毛微微動了動,臉上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可我原本還琢磨著,這副儺面雖然算是做完了,但為了圖個長遠,最好再上層清漆桐油。不然風吹日曬雨淋的,這顏色啊、木頭啊,都容易壞。萬一春祭大典上出了什麼差池,豈不是前功盡棄?」

  吳遠舟心裡「咯噔」一下。

  儺面製作最後一步刷保護漆,這道理他懂。

  成熟的匠人確實會這麼做,以確保面具在儀式中光澤持久,不受潮氣侵蝕。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回縣城,可秦守拙的話在情在理,他無法反駁。

  猶豫再三,他咬了咬牙:「秦叔,如果上漆的話……大概需要多久?」

  秦守拙從他手裡接過儺母面具,湊到眼前,就著天光細細端詳:「上漆本身倒不費事,手腳麻利些,一兩個時辰就能刷完、刷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家裡眼下沒有現成合用的清漆和桐油,得去村里找找看。而且你看這天氣,漆上去了,一時半會兒也干不透。這東西,最忌沒幹透就搬動,沾了灰、蹭花了,可就難看了。」

  吳遠舟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臉色瞬間垮了下來,聲音都急得變了調:「您的意思是……今天走不了了?」

  「硬要走,也不是不行。」

  秦守拙把面具遞還給他,語氣很平淡:「但這面具要是因此毀了,春祭的事……我可就不管了。再說了,就算你們現在動身,回到縣城,天也差不多黑透了。山路難行,夜裡更不安全。」

  吳遠舟語塞,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實在覺得待不住,你們就在這兒等著。」

  秦守拙看了他一眼,語氣變得有點硬:「等我找齊了東西,把漆上完,你們再走不遲。」

  聽聞走不成,原本已經收拾好行李,只等出發的林鯤和何燾,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但吳遠舟把理由擺得清清楚楚,又低聲下氣賠了無數不是,兩人在霍胤昌沉默的注視下,終究沒敢發作。

  雖然暫時走不了,但至少大家都聚在秦守拙家這相對安全的院子裡,還有吳遠舟這個本地官員坐鎮,想來也不會再出什麼么蛾子。

  於是幾人只能強打精神,圍坐在堂屋那盆燒得並不旺的炭火邊,刷那永遠只有一格信號的手機,百無聊賴地熬著時間。

  秦守拙這一去,便是小半天,直到日頭偏西,天色晦暗,他才拎著一個小瓦罐和半瓶桐油,踩著暮色回到院子。

  他什麼也沒解釋,逕自坐在檐下那盞昏黃的燈泡下,打開瓦罐,用一根細木棍緩緩攪動著裡面帶著刺鼻氣味的清漆。

  吳遠舟知道自己催促離開的態度可能惹惱了老人,也不敢細問他為何耽擱這麼久,只能壓下滿心焦躁,主動鑽進廚房,用僅剩的掛麵和幾棵青菜,煮了一大鍋清湯寡水的麵條,先招呼霍胤昌幾人吃了,又盛了滿滿一碗,端到秦守拙手邊,滿是歉意的表示:「秦叔,都這個點了,我看今天怕是真走不成了。您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秦守拙「嗯」了一聲,接過碗,埋頭呼嚕嚕吃了幾口。

  熱湯麵下肚,似乎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他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許,主動開口解釋了起來:「在村里轉了一圈,能用的清漆都放久了,成色不好,刷上去怕起疙瘩。跑到鄰村老廖家,才討到這點合用的。一來一回,山路難走,耽誤了時辰。」

  「不礙事,不礙事!」

  吳遠舟連忙擺手,越發覺得不好意思:「您也是為這面具著想,怕出紕漏,是我太心急了,都怪我。」

  秦守拙嘆了口氣,目光瞟向堂屋窗戶里透出的那幾個圍坐火盆的人影:「倒是你那幾位客人……等了這大半天,眼看走不了,心裡頭怕是更不痛快了吧?沒給你臉色看?」

  吳遠舟苦笑。

  林鯤和何燾何止是「不痛快」,簡直是坐立不安,如芒在背,若不是霍胤昌壓著,且有求於他這個地頭蛇,恐怕早就翻臉了。

  他只能解釋道:「秦叔放心,我都跟他們說清楚了,霍總也通情達理,表示理解。就是林總和何總接連遇上意外,心裡難免有些顧慮。所以商量了一下,今晚就不分開住了,就在您家堂屋湊合著熬一宿,相互有個照應。等天一亮,漆也幹了,咱們立馬動身。」


  「這些城裡來的後生啊……」

  秦守拙搖了搖頭,不知是感慨還是無奈。

  沉默片刻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放下手裡的漆刷,站起身:「既然要熬夜,干坐著也難熬。我去給他們弄點酒和花生。山里夜寒,喝兩口暖暖身子,也好打發時間。」

  有酒,有零嘴,炭火也被撥旺了些,堂屋裡的氣氛,終於不再像靈堂般死寂僵硬。

  酒精作用下,低聲的交談、偶爾勉強擠出的笑聲,斷斷續續傳了出來。

  吳遠舟陪著坐了一會兒,見幾人情緒似乎平穩了些,心裡稍安,寒暄了幾句後,便找了個透氣的藉口,重新回到了院子裡。

  夜已深,山風更冷。

  空氣中瀰漫著桐油和生漆那股略帶辛辣的味道。

  刷好保護漆的儺母面具被小心地架在一個特製的木架上,在晾著通風。

  薄而均勻的漆膜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濕潤的浮光,隨著時間推移,這光澤正以肉眼難以察覺地速度收斂固化,逐漸沉澱為一種從木頭肌理深處透出來的溫厚瑩潤。

  秦守拙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旱菸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

  他沒有抽菸,只是任由那點微光在黑暗中閃爍。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儺母面具上,眼神複雜極了,不像匠人審視作品,倒更像一位蒼老的父親,凝視著即將遠行、奔赴未知命運的孩子。

  他賦予它形與神,賦予它色彩與光華,最後為它披上這身能抵禦時間風霜的甲冑,然後,要讓它獨自去面對香火,面對祈願,面對人心的貪婪與恐懼,去承擔那份沉重而虛幻的「神職」。

  吳遠舟被這沉默而充滿情感的一幕深深觸動了。

  心裡那些埋藏了十幾年、關於虞久顏、關於阿九身世、關於秦守拙那次蹊蹺的燕城之行的疑問,如同被攪動的潭水,渾濁地翻湧上來,堵在了胸口。

  許多年前,當虞久顏決定離開大山時,秦守拙是不是也曾這樣,沉默而眷戀地目送那個他視若親女的女孩走向他無法預知的未來?

  雖然眼下不是探尋往事的時機,有些秘密一旦揭開,可能帶來無法承受的後果,但此刻,在這寂靜的深山裡,在這張即將「出世」的儺母面具幽光的映照下,衝動壓倒了他的理智。

  他慢慢蹲下身,挨著秦守拙坐下,從煙盒裡摸出兩支煙,遞了一支過去。

  秦守拙看了看,接過來,就著他手裡的打火機點燃。

  兩人默不作聲地抽了幾口,辛辣的煙霧融入清冷的夜氣。

  吳遠舟看著菸頭明滅的火光,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秦叔,昨天您去鄰村接黃家妹子回家,折騰到挺晚吧?」

  秦守拙吸了口煙,緩緩吐出,那嘆息仿佛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是啊……黃家那丫頭,命比黃連苦。二十出頭嫁過去,就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如今人不在了,魂兒總得歸家。早點接回來,早點安生。」

  「說得也是……」

  吳遠舟附和著,將抽到盡頭的菸蒂在腳下濕潤的泥地里用力碾熄。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躲閃,直直看向秦守拙在黑暗中輪廓模糊的側臉,那醞釀了許久的問題,終於脫口而出:「那您呢,秦叔?您打算什麼時候,把小久也接回來?」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驟然停歇。

  院子裡的蟲鳴,遠處隱約的狗吠,堂屋裡傳來的零星人語,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話,帶著冰冷的質詢和深不見底的哀傷,懸在兩人之間凝固的空氣里。

  秦守拙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看吳遠舟,只是微微抬起了頭,面朝著夜風吹來的方向。那是群山深處,是更深的黑暗,也是容山村祖祖輩輩安息之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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