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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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說,你他媽被人嚇得屁滾尿流,差點連命都交代在糞坑裡,到頭來,連對方是人是鬼、長啥樣都沒看清?」

  霍胤昌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砸在何燾耳膜上,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般的質詢。

  何燾癱在秦守拙家堂屋那張吱呀作響的舊竹椅上,身上裹著老頭子不知從哪個箱底翻出來的粗布衣褲。

  他胡亂點著頭,嘴裡發出含糊的「嗯」、「啊」的應付聲。

  熱水澡沖了近一個鐘頭,皮膚搓得通紅髮疼,可那股惡臭卻像跗骨之蛆,頑強地鑽進每一個毛孔,滲進皮膚深處。

  他總覺得喉嚨里還黏著令人作嘔的腥腐氣,胃裡一陣陣抽搐,身體各處更是莫名發癢,仿佛那些污穢的細小顆粒已經融入血液,正在皮下蠢蠢欲動。

  但霍胤昌顯然沒工夫體諒他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不適。

  他背著手,在狹小昏暗的屋子裡踱了兩步,皮鞋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日光從窗戶縫漏進來,照著他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鷙和疑慮。

  「你說對方先把旱廁門從外面頂死,又跑到窗戶那兒嚇唬你?那他究竟是男是女,高矮胖瘦,穿什麼衣服?你他媽真就一點影子都沒看見?」

  何燾心臟猛地一縮,那張慘白如紙的女人面孔和那雙流淌著暗紅色血淚眼睛,驟然浮入腦海。

  就和當年那個大雪天裡,趴在地上抬頭望他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不!不能說!

  如果說出來,霍胤昌必定會刨根問底。

  以霍胤昌的脾性和手段,順藤摸瓜查下去,那些被他深埋在燕城燈紅酒綠之下的骯髒往事,很可能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更何況那張臉出現得如此突兀,消失得又那般迅疾。

  是真的有人裝神弄鬼,還是沼氣中毒產生的幻覺,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

  與其為一個虛無縹緲、真假難辨的幻影冒險,不如徹底閉上嘴。

  何燾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努力擠出一副劫後餘生、驚魂未定的模樣:「老闆,我當時真嚇懵了。那門「砰」一聲就關死了,廁所里黑燈瞎火,臭氣熏天,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要死在這兒了!後來窗戶那兒有動靜,我哪敢細看啊?就覺著有個白影子一晃……真的,老闆!我魂都沒了,哪還顧得上看清是人是鬼,是男是女……」

  他說得語無倫次,配合著臉上尚未褪盡的驚悸和渾身上下掩飾不住的虛脫感,倒有七八分可信。

  「操!廢物點心!」

  霍胤昌被他這套說辭噎得夠嗆,罵了一句後,陰冷的目光轉向一直瑟縮在屋子角落的林鯤。

  從得知何燾出事,匆匆跟著霍胤昌趕到秦家起,林鯤就一直是這副樣子。

  他遠遠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縮著身子,頭垂得很低,目光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塊潮濕的泥地,仿佛那裡忽然長出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他臉色比何燾好不了多少,,眼下的烏黑濃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不知道是嫌棄何燾身上那股縈繞不散的穢氣,還是沉浸在某種獨屬於他自己的心神地獄裡。

  「阿鯤,你呢?」

  霍胤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震懾力:「你跟何燾住一個屋,那破房子離出事的地方就十幾米。昨晚的事,你就沒聽見點兒什麼動靜?」

  林鯤像是被這突然的點名驚了一跳,渾身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一下,猛地抬起頭。

  他眼神渙散,焦距半天才對上霍胤昌,嘴唇翕動著,卻沒發出聲音,像是根本沒聽清問題。

  霍胤昌耐著性子,把問題一字一頓地又重複了一遍。

  林鯤這才恍然,喉嚨里咕嚕了一下:「霍總……我昨天可能是太累了,睡得很死,真的什麼動靜都沒聽見。連阿燾什麼時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睡得很死?」

  霍胤昌嘴角勾起一抹笑:「林總這睡眠質量,可真是讓人羨慕。」

  他太了解林鯤了。

  這人外表溫文爾雅,骨子裡卻精明自私,把明哲保身刻進了DNA。

  就算昨晚真聽見何燾呼救,以他的性子,第一反應絕對是屏息凝神,把自己縮進被窩最深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絕不可能冒著風險出去查看,所以問了也是白問。


  所以最後他點了點頭:「這事是蹊蹺,不過好在有驚無險,何燾命大,撿回來了。說起來,這回真得多謝吳局長和秦老爺子……」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公事公辦:「我先出去跟他們道個謝,順便問問他們救人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蛛絲馬跡。阿燾,你緩過勁來,自己出去好好謝謝人家,別讓人覺得咱們昌茂出來的人不懂禮數,嗯?」

  何燾心知肚明,霍胤昌這是從他嘴裡掏不出東西,轉頭想從吳遠舟和那個古怪的老頭子那裡找突破口。

  他胡亂「嗯」了幾聲,目送著霍胤昌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還順手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一關上,何燾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驚魂未定和虛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後怕、暴戾和疑懼的神色。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目光卻緩緩剮向角落裡的林鯤。

  林鯤依舊垂著頭,盯著地面,仿佛那泥地里真能長出一線生機。

  「操!」

  何燾猛地啐了一口,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刷」地站起身,幾步跨到林鯤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凳子上提溜起來。

  林鯤被迫仰起臉,脖頸被衣領勒得發紅,呼吸急促起來,目光卻依舊躲閃著,不敢與何燾對視。

  「你他媽都聽見了,是不是?」

  何燾的每個字都裹著火星子:「說啊!昨晚老子在外面喊得嗓子都快劈了,撞門撞得手都要斷了,你他媽就隔著一堵牆,會聽不見?」

  林鯤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卻依舊沒有吭聲

  「裝!繼續給老子裝!」

  何燾手上用力,勒得林鯤眼睛都有些翻白:「老子平時對你怎麼樣?人前林總長林總短,什麼事兒不先緊著你?把你當兄弟!你他媽呢?出了事就當縮頭烏龜!王八蛋!要是昨晚你聽見動靜就出來,哪怕就搭把手,老子能弄成這副鬼樣子?能他媽差點淹死在糞坑裡?」

  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唾沫星子噴了林鯤一臉。

  林鯤被他勒得喘不過氣,雙手徒勞地掰扯著他鐵鉗般的手指,眼睛裡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他猛地一掙,竟然掙開了些許,聲音破碎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尖利:「是……我是聽見了!我沒出去!我不敢!我他媽就是慫了!怎麼了?」

  他喘著粗氣,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何燾,那裡面不再是平日慣有的溫和或算計,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瘋狂:「可你他媽為什麼不敢當著霍總的面問我?為什麼剛才不跟他說?你說啊!」

  何燾被他這一下反問弄得怔了怔,揪著衣領的手下意識鬆了半分:「我那是顧全大局!不想讓霍總知道,他小舅子是個見了事兒就尿褲子的慫包!給他丟人!」

  「不!你不是!」

  林鯤猛地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的笑容:「你不是為了霍總的面子……你是自己心裡也清楚!你清楚來找你麻煩的是誰!你更清楚,就算我當時出去了,也沒用!」

  他聲音顫抖著,卻字字清晰:「因為我們都逃不掉……我們都被詛咒過!記得嗎?何燾?我們都會不得好死的……一個都跑不了!」

  「詛咒」兩個字,像一道閃電,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何燾腦海中某個塵封多年、布滿蛛網和灰塵的陰暗角落。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個被他刻意遺忘、連午夜夢回都強迫自己不去觸碰的場景,如同被打撈出水的沉船,帶著淤泥和海藻的腥氣,無比清晰地轟然撞進他的意識。

  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是在一疊偷拍的照片上。

  其中一張,女孩蹲在某個老舊小區的鐵柵欄門邊,手裡拿著半截火腿腸,正小心翼翼地餵著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貓。

  照片裡的她,眼神乾淨得像山澗里的泉水,神情專注而溫柔,帶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天真。

  那是很多年前,霍胤昌吩咐人去查林鯤底細時偷拍的。

  目的是看看這個突然冒出來,將自家表妹霍思慧迷得暈頭轉向的小白臉,是不是真的身家清白、一心一意。

  結果調查的人很快回報,林鯤身邊時常出現這個年輕女孩,兩人對外以「遠房表兄妹」相稱,但「關係看著不太一般」。

  何燾是老江湖了,見過太多男男女女那點齷齪事,只消幾眼,就從那女孩望向林鯤背影時,那熾熱而依賴的眼神里,斷定這兩人絕不是什麼狗屁「表兄妹」。


  更別提照片裡的女孩,即便穿著最普通的衣衫,素麵朝天,那種清水出芙蓉般乾淨靈動的美,也把相貌平平、靠名牌堆砌的霍思慧襯得黯淡無光。

  霍胤昌顯然和他看法一致,於是,很快有了一場「朋友小聚」的酒局,當時還叫「林躍淵」的林鯤,則被邀請帶著他的「表妹」一起出席。

  也就是在那間燈光曖昧、酒氣氤氳的私人會所包房裡,何燾第一次見到了活生生的虞久顏。

  記憶里,林鯤當時端著一杯酒,臉上堆著略顯緊張的笑,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解釋:「霍總,真不是您想的那樣……小久她確實不是我表妹,但我們也絕對不是那種關係!她是我救命恩人!幾個月前我在西南山里出差,被毒蛇咬了,差點沒命!就是她救了我!後來知道她想離開大山,來城裡看看,我就順路把她帶出來了。因為暫時沒找到合適的住處,就先在我那兒安頓一下,真的只是這樣……」

  他還說了些什麼,何燾已經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個叫虞久顏的女孩安靜地坐在林鯤身邊的沙發上,穿著一件略顯土氣卻洗得發白的裙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包廂里炫目的燈光,昂貴的酒水氣味,男人們帶著審視和估量的目光,都讓她顯得局促不安。

  她微微低著頭,偶爾飛快地抬起眼,看一眼林鯤,又迅速垂下,像一隻誤入陌生叢林、警惕又茫然的小鹿。

  看照片時,只覺得是個漂亮的鄉下妹子,可真人坐在眼前,那種美變得具體而生動,還帶著一股子山野裡帶來的、未經雕琢的純澈氣息,像初綻的山茶,帶著露水,乾淨得讓人心癢。

  酒過三巡,場面話說完,霍胤昌的目光更多落在了虞久顏身上。

  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語氣隨意地問:「小久來燕城,是想找份工作?」

  虞久顏輕輕點頭,聲音很小,帶著濃重柔軟的鄉音:「嗯……可是還沒找到。阿鯤說,城裡的好工作,都要學歷,要經驗……可是我書念得少……」

  「那你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可能過陣子就回去吧。」

  她說著,又看了一眼林鯤,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哎,回去幹嘛?」

  霍胤昌身體微微前傾,笑容加深,眼裡閃著一種獵人看到有趣獵物時的興奮:「我身邊正好缺個助理,事情不多,就是跟著我處理點生活上的雜事。你要是願意,可以來試試。薪水好說,我和阿鯤是朋友,絕不會虧待你。」

  虞久顏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弄懵了,無措地看向林鯤。

  何燾清楚地看到,林鯤在桌子下,輕輕踢了她一下,然後朝她飛快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催促和某種隱秘期許的複雜情緒。

  「可是助理……我怕我做不好,我什麼都不會……」

  虞久顏的聲音更低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哈哈哈!」

  霍胤昌朗聲笑起來,主動舉起了酒杯:「你連阿鯤的命都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還有什麼是學不會的?不會就慢慢學,跟著我,還怕沒人教你?」

  那場酒局的結局,何燾記得很清楚。

  霍胤昌拋出的橄欖枝,虞久顏最終並沒有接,她以「自己什麼都不懂,會添麻煩」為由,怯生生卻堅定地婉拒了。

  但何燾並不失望,反而有種看好戲的興奮。

  他太了解霍胤昌了,對於這種難得一見的、帶著原始生命力和純潔感的獵物,霍胤昌不會輕易罷手。

  那不過是貓捉老鼠遊戲的開場。

  他只需要耐心等著,等著這朵小白花在燕城這座鋼筋水泥的叢林裡迷失方向,在風雨中飄搖,最終跌入早已為她編織好的羅網。

  他相信,以自己的身份和近水樓」,總有機會分一杯羹,嘗嘗這山野鮮花的滋味。

  如果說有什麼遺憾,那就是在這場漫長的、近乎殘忍的「圍獵」中,他多數時候只是個旁觀者,一個執行者,始終沒能真正得手,將那顫抖的花瓣徹底揉碎在自己掌中。

  再次見到虞久顏,是在燕城一家三甲醫院破舊的後門口。

  那天他是去幫霍胤昌取一種需要特殊渠道才能拿到的進口藥,剛停好車,就看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死死拉扯著一個白大褂的袖子,語無倫次地哀求著什麼。


  那是虞久顏,但幾乎快認不出來了。

  她瘦得脫了形,曾經飽滿如花瓣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頭髮枯黃凌亂,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和脖頸。

  只有那雙眼睛,即便盛滿了驚恐、無助和瀕臨崩潰的瘋狂,依舊能看出昔日清亮的輪廓。

  那時的她,應該早已和林鯤徹底了斷,被掃地出門。

  霍胤昌那邊,似乎也早就失去了興趣,任其自生自滅。

  何燾以為,這樣一朵無根無萍的浮萍,要麼早已滾回西南大山,要麼就悄無聲息地湮滅在這座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了。

  卻沒想到,會在這裡,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猝然重逢。

  他隔著車窗,靜靜看了好一會兒。

  看著那個曾經山茶花般潔淨的女孩,像瘋婦一樣糾纏著滿臉不耐煩的醫生,看著保安聞聲趕來,粗暴地將她推開。

  她跌倒在地,又掙扎著爬起來,還想往前撲,卻被保安死死攔住。

  即便狼狽至此,她身上那股被生活摧殘卻尚未完全熄滅的執拗和某種奇異的美感,依然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的目光。

  直到保安打算強行將她拖走,何燾才不緊不慢地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他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幾句話打發了保安,又安撫了醫生,然後,才轉向那個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用驚疑不定目光死死盯著他的女人。

  「小久?真是你啊?怎麼弄成這樣了?」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故人重逢的訝異。

  虞久顏不說話,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眼神里充滿了戒備、恐懼,還有一絲絕境中看到任何一根稻草時本能燃起的希冀。

  何燾聳聳肩,作勢要走:「看來是不需要幫忙?那我先走了,還有事。」

  「等……等等!」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虞久顏嘶啞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帶著破釜沉舟的絕望:「「我想找醫生……但是排不上號……」

  「病了?」

  何燾轉回身,目光在她單薄的身軀上逡巡,嘖了一聲:「看你這樣子,還沒吃飯吧?先上車,找個地方,邊吃邊說。有什麼事慢慢來,總能解決的。」

  在何燾自己的認知里,他對虞久顏算是有恩的。

  在她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他伸出援手,動用人脈,幫她聯繫了醫生,安排了臨時落腳點,甚至後來,還指點給她一條來錢快的路子,讓她在那個寒冷的冬天,不至於因為凍餓,橫死街頭。

  只是他不是慈善家,付出,自然要索取回報。

  金錢,肉體,某種扭曲的支配感和踐踏美好的快感……這一切,在他看來天經地義,是一場公平而心照不宣的交易。

  可他怎麼也忘不了林鯤剛才嘶吼出的那個詞:詛咒。

  那是一個聖誕夜,燕城罕見的下了大雪,鵝毛般的雪花無聲覆蓋著城市。

  在林鯤和霍思慧婚後居住的那棟嶄新別墅區的門口,積雪被車燈和霓虹映得光怪陸離。

  虞久顏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頭髮散亂,身上只穿著單薄的毛衣,臉凍得青紫,用盡全身力氣哭喊、咒罵。

  聞訊趕來的保安,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揪著她的頭髮和胳膊,要將這個鬧事的瘋女人拖走。

  她拼命掙扎,踢打,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和嘶吼。

  就在保安們快要將她徹底拖離門口時,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束縛,跌跌撞撞地撲向台階。

  那裡站著剛剛從結束拜訪、正要上車離去的自己,以及他身邊一臉笑意,還在說著客氣話的林鯤。

  虞久顏撲倒在冰冷堅硬的台階下,仰起頭。

  雪光照亮了她那張被絕望和恨意徹底扭曲的臉,曾經清澈的眼睛裡只剩下滔天的怨毒和瘋狂。

  她死死盯著台階上那兩個衣冠楚楚的男人,用盡生命最後的氣力,發出了一聲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喊,像來自地獄最深處的詛咒:

  「你們這些畜生!禽獸!你們不得好死!!!」

  「神明在天上看著!我死了也不會放過你們!!!」

  「下地獄!你們統統都會下地獄!!!」

  保安們被這充滿惡毒和絕望的詛咒震住了,愣了幾秒,才慌忙重新衝上來,七手八腳地將她拖走。

  台階上,何燾和林鯤一動不動地站著,彼此慘白的臉上,都清晰地映照著對方眼中那難以掩飾的驚悸和寒意。

  後來,那個發出詛咒的女孩,像一片最微不足道的雪花,悄無聲息地融化在了那個寒冷的冬天。

  與她有關的一切,包括那夜雪地里的悽厲詛咒,也隨著時間,被所有人選擇性地遺忘、掩埋。

  可現在,十幾年後,在這座西南深處、與燕城相隔千山萬水的偏僻山村里,林鯤竟然顫抖著,重新提起了那兩個字。

  何燾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但下一秒,不願面對現實的蠻橫迅速壓倒了那瞬間的恐懼。

  他猛地收緊手指,幾乎要將林鯤的衣領扯破,聲音因為強行拔高而顯得尖銳扭曲:

  「詛咒?什麼狗屁詛咒?!當初嫌她窮、沒出息,為了攀高枝娶霍思慧,把她像破鞋一樣踹開的人是你林鯤!關老子屁事?再說了……她早就死了!骨頭恐怕都化成灰了!還能從墳里爬出來,千里迢迢跑到這鬼地方找老子晦氣?你他媽嚇唬誰呢?編故事也編得像樣點!」

  「是……是我甩了她,是我對不起她,我是畜生,我禽獸不如!」

  林鯤被他勒得氣息不暢,卻突然嘶聲笑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可你對她又做過什麼,你真以為我一點都不知道嗎?何燾,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別想把自己摘乾淨!」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何燾下意識鬆了手。

  林鯤踉蹌後退一步,靠著冰冷的土牆:還有……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在的這個地方,是哪裡?」

  何燾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怔,火氣又冒上來:「容山村啊!這他媽還能是哪兒?你嚇傻了?」

  「容山村……」

  林鯤重複著這三個字,慢慢地地從自己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然後將那張紙,在何燾面前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鉛筆素描,畫著一個坐在大榕樹下、頭戴銀飾、笑容燦爛如山茶的少女。

  何燾的目光落在畫上,瞳孔驟然收縮:「你什麼意思?」

  林鯤盯著畫,眼神空洞,仿佛透過紙張,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何燾心上:「我也是昨天晚上看到這個,才慢慢想起來的……這個地方,這個村子,十多年前,我曾經來過。」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里撈出來的:「這是她生活過的地方,十多年前,我就是從這裡……把她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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