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最後的日子
老太太從醫院回來之後，整個人變了很多。
不是身體上的變化——雖然她確實更瘦了，走幾步路就喘，大部分時間只能躺著。是眼神里的變化。
以前她的眼睛總是亮亮的，看見李衛東來就笑，看見於海棠忙前忙後就嘮叨。現在她的眼睛變得很安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下面有什麼。
李衛東有時候坐在她床邊，看著她。她也不說話，就那麼躺著，看著天花板。偶爾轉過頭，對他笑一笑，然後又轉回去。
「媽，您想什麼呢？」他問。
老太太搖搖頭。
「沒想什麼。」
李衛東不信。
但他沒再問。
---
於海棠每天忙進忙出。熬藥，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老太太不讓她干，說她太累。她不聽。老太太說她，她就笑笑，說「我不累」。
其實她累。李衛東看得出來。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走路的時候腳步有點飄。晚上躺下，一沾枕頭就睡著，睡得很沉，連翻身都沒有。
有一天晚上，李衛東看著她睡著的臉，看了很久。
她老了。
比剛結婚那會兒老了太多。
那時候她才二十出頭，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現在她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眼角有了細紋，嘴角有了法令紋。
但她還是她。
還是那個等他三十年的女人。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沒醒。
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
老太太出院後的第十天，李衛東去養老社區看茄子。
那片地里的茄子又長了一茬。綠油油的葉子，紫亮亮的茄子，掛在枝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孫浩坐在輪椅上，正在地里摘茄子。看到他來，招招手。
「李總，快來！這批長得特別好。」
李衛東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摘。
兩個人摘了一籃子，沉甸甸的。
「這籃子給你帶回去。」孫浩說。
李衛東搖搖頭。
「太多了。吃不完。」
孫浩笑了。
「吃不完就送人。給於姐吃，給老太太吃。」
李衛東點點頭。
「好。」
張鐵推著他姐過來了。他姐手裡拎著一籃子西紅柿，紅彤彤的，看著就甜。
「李總，嘗嘗這個。」他姐把籃子遞過來。
李衛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
「好吃。」他說。
他姐笑了。
「那是。我種的。」
張鐵在旁邊說：「姐，你天天讓人嘗你種的菜。」
他姐瞪他一眼。
「怎麼了？不行啊？」
張鐵笑了。
「行。怎麼不行。」
陳鋒也出來了。他拿著手機，對著那些茄子拍。
「我給孫女看看，讓她知道茄子長什麼樣。」
劉參贊最後一個出來。他手裡還是那本《史記》，走到地邊，看了看那些茄子。
「《史記》里沒寫過茄子。」他說。
孫浩看著他。
「你天天說這個。」
劉參贊笑了。
「習慣了。」
---
中午，陳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酸菜白肉、鍋包肉、地三鮮、小雞燉蘑菇，還有一盤涼拌西紅柿，一盤紅燒茄子。
「今天茄子是李總摘的。」陳敏說。
李衛東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茄子軟軟的，香香的，帶著一點甜味。
「好吃。」他說。
孫浩笑了。
「那是。自己種的，能不好吃嗎？」
幾個人都笑了。
李衛東坐在那裡，聽著他們的笑聲，慢慢吃著飯。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臉。
孫浩、張鐵、陳鋒、劉參贊、陳敏、張鐵的姐姐。
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吃著飯，聊著天。
他想，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久？
不知道。
但他想，能多久就多久。
---
傍晚，李衛東開車回去。
路上，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他一邊開車，一邊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那些茄子，那些西紅柿，那些笑聲。
想著老太太躺在床上的樣子，於海棠忙進忙出的樣子。
他想，人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這樣，挺好。
---
老房子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夕陽里泛著金光。他把車停下，拎著那籃子茄子和西紅柿，走進院子。
於海棠正在院子裡擇菜。看到他手裡的籃子，她愣了一下。
「這麼多？」
李衛東點點頭。
「孫浩給的。」
於海棠接過籃子，看著那些茄子和西紅柿。
「長得真好。」她說。
李衛東點點頭。
「是挺好。」
於海棠看著他。
「你今天心情不錯？」
李衛東想了想。
「還行。」
於海棠笑了。
「那就好。」
---
晚上，於海棠用那些茄子和西紅柿做了飯。
紅燒茄子、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酸菜白肉。滿滿一桌。
老太太被扶起來，坐在餐桌前。她看著那些菜，笑了。
「這麼多？」
於海棠點點頭。
「衛東從孫浩那兒帶回來的。新鮮。」
老太太夾了一筷子茄子，放進嘴裡。
慢慢嚼著。
「好吃。」她說。
於海棠看著她。
「媽，您多吃點。」
老太太點點頭。
「好。」
三個人圍坐在桌邊，慢慢吃著飯。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光線從橘紅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灰藍。最後，天黑了。
---
晚上，李衛東和於海棠坐在老太太床邊。
老太太躺在床上，看著他們。
「你們倆，別老陪著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於海棠搖搖頭。
「不幹什麼。就陪著您。」
老太太笑了。
「傻丫頭。」
她看著李衛東。
「衛東，你明天還去孫浩那兒嗎？」
李衛東點點頭。
「去。」
老太太說：「那給我帶幾個茄子回來。我愛吃。」
李衛東點點頭。
「好。」
老太太笑了。
「那就好。」
---
夜深了。老太太睡著了。
於海棠靠在椅子上，也睡著了。李衛東給她披了條毯子，然後輕輕走出房間。
院子裡，月亮很亮。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斑駁，風一吹，那些影子就動起來。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
一百多年了。
它見過多少人？經過多少事？
它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站著，一年一年，長出葉子，落下葉子，再長出新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屋裡。
---
第二天早上，李衛東又去了養老社區。
他摘了一籃子茄子，又摘了一籃子西紅柿。孫浩看著那些茄子，笑了。
「李總，你這是要把我的地摘光啊。」
李衛東搖搖頭。
「不多。就幾個。」
孫浩笑得更厲害了。
「行，你摘吧。反正吃不完。」
李衛東拎著籃子，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孫浩坐在輪椅上，朝他揮手。張鐵站在他旁邊，也在揮手。陳鋒和劉參贊站在最後面，也在揮手。陳敏站在門口，圍裙還沒解下來，也在揮手。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臉。
然後他上車，往醫院開。
---
老太太看到那些茄子和西紅柿，笑了。
「這麼多？」
李衛東點點頭。
「孫浩給的。」
老太太拿起一個茄子，看了看。
「長得真好。」
於海棠在旁邊說：「媽，中午給您做紅燒茄子。」
老太太點點頭。
「好。」
中午，於海棠做了紅燒茄子。
老太太吃了半碗。
「好吃。」她說。
於海棠看著她。
「媽，您多吃點。」
老太太搖搖頭。
「吃不下了。」
於海棠的眼眶紅了。
「媽……」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
「沒事。吃了就好。」
---
那天晚上，老太太走了。
很安靜。睡著的時候走的。於海棠早上醒來，發現她已經沒氣了。
李衛東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安靜的臉。
他想，她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
是想於海棠？還是想她那個走了幾十年的丈夫？
不知道。
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她的臉上，帶著笑。
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
於海棠哭了很久。
李衛東抱著她，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走了。
那個每次都說「衛東來了？快坐」的人，走了。
那個讓他好好待於海棠的人，走了。
那個坐在老槐樹下等他回來的人，走了。
他抱著於海棠，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不是身體上的變化——雖然她確實更瘦了，走幾步路就喘，大部分時間只能躺著。是眼神里的變化。
以前她的眼睛總是亮亮的，看見李衛東來就笑，看見於海棠忙前忙後就嘮叨。現在她的眼睛變得很安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下面有什麼。
李衛東有時候坐在她床邊，看著她。她也不說話，就那麼躺著，看著天花板。偶爾轉過頭，對他笑一笑，然後又轉回去。
「媽，您想什麼呢？」他問。
老太太搖搖頭。
「沒想什麼。」
李衛東不信。
但他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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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海棠每天忙進忙出。熬藥，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老太太不讓她干，說她太累。她不聽。老太太說她，她就笑笑，說「我不累」。
其實她累。李衛東看得出來。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來越重，走路的時候腳步有點飄。晚上躺下，一沾枕頭就睡著，睡得很沉，連翻身都沒有。
有一天晚上，李衛東看著她睡著的臉，看了很久。
她老了。
比剛結婚那會兒老了太多。
那時候她才二十出頭，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現在她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眼角有了細紋，嘴角有了法令紋。
但她還是她。
還是那個等他三十年的女人。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沒醒。
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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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出院後的第十天，李衛東去養老社區看茄子。
那片地里的茄子又長了一茬。綠油油的葉子，紫亮亮的茄子，掛在枝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孫浩坐在輪椅上，正在地里摘茄子。看到他來，招招手。
「李總，快來！這批長得特別好。」
李衛東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摘。
兩個人摘了一籃子，沉甸甸的。
「這籃子給你帶回去。」孫浩說。
李衛東搖搖頭。
「太多了。吃不完。」
孫浩笑了。
「吃不完就送人。給於姐吃，給老太太吃。」
李衛東點點頭。
「好。」
張鐵推著他姐過來了。他姐手裡拎著一籃子西紅柿，紅彤彤的，看著就甜。
「李總，嘗嘗這個。」他姐把籃子遞過來。
李衛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炸開。
「好吃。」他說。
他姐笑了。
「那是。我種的。」
張鐵在旁邊說：「姐，你天天讓人嘗你種的菜。」
他姐瞪他一眼。
「怎麼了？不行啊？」
張鐵笑了。
「行。怎麼不行。」
陳鋒也出來了。他拿著手機，對著那些茄子拍。
「我給孫女看看，讓她知道茄子長什麼樣。」
劉參贊最後一個出來。他手裡還是那本《史記》，走到地邊，看了看那些茄子。
「《史記》里沒寫過茄子。」他說。
孫浩看著他。
「你天天說這個。」
劉參贊笑了。
「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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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陳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酸菜白肉、鍋包肉、地三鮮、小雞燉蘑菇，還有一盤涼拌西紅柿，一盤紅燒茄子。
「今天茄子是李總摘的。」陳敏說。
李衛東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茄子軟軟的，香香的，帶著一點甜味。
「好吃。」他說。
孫浩笑了。
「那是。自己種的，能不好吃嗎？」
幾個人都笑了。
李衛東坐在那裡，聽著他們的笑聲，慢慢吃著飯。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臉。
孫浩、張鐵、陳鋒、劉參贊、陳敏、張鐵的姐姐。
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吃著飯，聊著天。
他想，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久？
不知道。
但他想，能多久就多久。
---
傍晚，李衛東開車回去。
路上，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他一邊開車，一邊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那些茄子，那些西紅柿，那些笑聲。
想著老太太躺在床上的樣子，於海棠忙進忙出的樣子。
他想，人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這樣，挺好。
---
老房子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夕陽里泛著金光。他把車停下，拎著那籃子茄子和西紅柿，走進院子。
於海棠正在院子裡擇菜。看到他手裡的籃子，她愣了一下。
「這麼多？」
李衛東點點頭。
「孫浩給的。」
於海棠接過籃子，看著那些茄子和西紅柿。
「長得真好。」她說。
李衛東點點頭。
「是挺好。」
於海棠看著他。
「你今天心情不錯？」
李衛東想了想。
「還行。」
於海棠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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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於海棠用那些茄子和西紅柿做了飯。
紅燒茄子、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酸菜白肉。滿滿一桌。
老太太被扶起來，坐在餐桌前。她看著那些菜，笑了。
「這麼多？」
於海棠點點頭。
「衛東從孫浩那兒帶回來的。新鮮。」
老太太夾了一筷子茄子，放進嘴裡。
慢慢嚼著。
「好吃。」她說。
於海棠看著她。
「媽，您多吃點。」
老太太點點頭。
「好。」
三個人圍坐在桌邊，慢慢吃著飯。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光線從橘紅變成暗紅，又從暗紅變成灰藍。最後，天黑了。
---
晚上，李衛東和於海棠坐在老太太床邊。
老太太躺在床上，看著他們。
「你們倆，別老陪著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於海棠搖搖頭。
「不幹什麼。就陪著您。」
老太太笑了。
「傻丫頭。」
她看著李衛東。
「衛東，你明天還去孫浩那兒嗎？」
李衛東點點頭。
「去。」
老太太說：「那給我帶幾個茄子回來。我愛吃。」
李衛東點點頭。
「好。」
老太太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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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老太太睡著了。
於海棠靠在椅子上，也睡著了。李衛東給她披了條毯子，然後輕輕走出房間。
院子裡，月亮很亮。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斑駁，風一吹，那些影子就動起來。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
一百多年了。
它見過多少人？經過多少事？
它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站著，一年一年，長出葉子，落下葉子，再長出新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屋裡。
---
第二天早上，李衛東又去了養老社區。
他摘了一籃子茄子，又摘了一籃子西紅柿。孫浩看著那些茄子，笑了。
「李總，你這是要把我的地摘光啊。」
李衛東搖搖頭。
「不多。就幾個。」
孫浩笑得更厲害了。
「行，你摘吧。反正吃不完。」
李衛東拎著籃子，往回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孫浩坐在輪椅上，朝他揮手。張鐵站在他旁邊，也在揮手。陳鋒和劉參贊站在最後面，也在揮手。陳敏站在門口，圍裙還沒解下來，也在揮手。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臉。
然後他上車，往醫院開。
---
老太太看到那些茄子和西紅柿，笑了。
「這麼多？」
李衛東點點頭。
「孫浩給的。」
老太太拿起一個茄子，看了看。
「長得真好。」
於海棠在旁邊說：「媽，中午給您做紅燒茄子。」
老太太點點頭。
「好。」
中午，於海棠做了紅燒茄子。
老太太吃了半碗。
「好吃。」她說。
於海棠看著她。
「媽，您多吃點。」
老太太搖搖頭。
「吃不下了。」
於海棠的眼眶紅了。
「媽……」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
「沒事。吃了就好。」
---
那天晚上，老太太走了。
很安靜。睡著的時候走的。於海棠早上醒來，發現她已經沒氣了。
李衛東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安靜的臉。
他想，她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
是想於海棠？還是想她那個走了幾十年的丈夫？
不知道。
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她的臉上，帶著笑。
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
於海棠哭了很久。
李衛東抱著她，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走了。
那個每次都說「衛東來了？快坐」的人，走了。
那個讓他好好待於海棠的人，走了。
那個坐在老槐樹下等他回來的人，走了。
他抱著於海棠，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