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陪床(눈_눈)
老太太住院的第三天，李衛東開始陪床了。
於海棠讓他回去睡，他不肯。於海棠說醫院有護士，用不著他。他也不肯。於海棠沒辦法，只好讓他在病房裡加了一張摺疊床。
摺疊床很小，躺上去硌得慌。李衛東躺在那兒，聽著監護儀的嘀嘀聲，聽著老太太的呼吸聲，聽著於海棠偶爾翻身的窸窣聲，一晚上醒好幾次。
但他不說。
---
早上六點，天剛亮，他就起來了。
輕手輕腳的，怕吵醒她們。他把摺疊床收起來，放進角落，然後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那邊有幾個值班的護士，小聲說著話。他走過去，問了一聲老太太的情況。護士說，還行，挺穩定的。
他點點頭，又走回病房。
於海棠已經醒了，坐在老太太床邊。看到他進來，她抬起頭。
「怎麼不多睡會兒？」
李衛東搖搖頭。
「睡不著。」
於海棠看著他。
「那床不舒服吧？」
李衛東沒說話。
於海棠嘆了口氣。
「讓你回去你不回。」
李衛東在她旁邊坐下。
「不回。」
於海棠看著他，眼眶有點發酸。
「衛東……」
李衛東握住她的手。
「別說了。」
---
老太太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李衛東坐在床邊，愣了一下。
「衛東？你怎麼還在這兒？」
李衛東點點頭。
「在。」
老太太看著他。
「你不用回去澆水？」
李衛東想了想。
「早上澆過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這麼早？」
李衛東點點頭。
「五點去的。澆完就來了。」
老太太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握住他的手。
「衛東，辛苦你了。」
李衛東搖搖頭。
「不辛苦。」
老太太笑了。
「行了，你們倆都在這兒，我放心了。」
於海棠在旁邊說：「媽，您別瞎說。」
老太太瞪她一眼。
「我沒瞎說。我說的是實話。」
---
上午，醫生來查房。
還是那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說話很溫和。
「老太太今天情況不錯。比前兩天穩定。」
於海棠鬆了口氣。
「那就好。」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衛東。
「您是家屬？」
李衛東點點頭。
醫生猶豫了一下，說：「方便出來一下嗎？我跟您說幾句話。」
李衛東站起來，跟著醫生走出病房。
走廊里，醫生停下腳步，看著他。
「老太太的情況，我跟您說實話。穩定是穩定，但心臟功能衰竭是不可逆的。能拖多久，不好說。可能幾個月，可能一年兩年。但要做好心理準備。」
李衛東點點頭。
「明白。」
醫生看著他。
「您是老太太的女婿？」
李衛東點點頭。
「是。」
醫生說：「老太太挺有福氣的。你們照顧得好。」
李衛東沒說話。
醫生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有幾棵樹，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站了很久。
---
回到病房，於海棠看著他。
「醫生說什麼？」
李衛東在她旁邊坐下。
「說媽挺穩定。」
於海棠看著他。
「就這些？」
李衛東點點頭。
「就這些。」
於海棠沒再問。
但她知道，他沒說實話。
---
中午，於海棠去食堂買飯。
病房裡就剩下李衛東和老太太。
老太太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衛東。」
李衛東湊過去。
「媽？」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他。
「醫生跟你說什麼了？」
李衛東沉默了幾秒。
「說您穩定。」
老太太笑了。
「你騙海棠行，騙不了我。」
李衛東沒說話。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
「衛東，我活了八十三了。夠本了。」
李衛東看著她。
「媽，您別這麼說。」
老太太搖搖頭。
「我不是瞎說。我是真的這麼想。」
她看著窗外。
「年輕的時候，什麼苦沒吃過？三年自然災害，吃樹皮，吃草根。文革的時候，挨批鬥，關牛棚。後來日子好了，海棠又跟著你，東奔西跑的，一年見不了幾次。」
她轉過頭，看著李衛東。
「但我從來沒後悔過。海棠有你這個依靠，我放心。」
李衛東的眼眶有點發酸。
「媽……」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
「別哭。哭什麼？」
李衛東沒說話。
老太太繼續說：「我就一個要求。好好待海棠。別讓她一個人。」
李衛東點點頭。
「我答應您。」
老太太笑了。
「那就好。」
---
於海棠端著飯回來了。
看到老太太和李衛東都看著她，她愣了一下。
「怎麼了？」
老太太笑了。
「沒怎麼。跟衛東聊天呢。」
於海棠把飯放在床頭柜上。
「聊什麼了？」
老太太想了想。
「聊以前的事。」
於海棠看著她媽。
「以前什麼事？」
老太太笑了。
「不告訴你。」
於海棠也笑了。
「媽，您還保密呢？」
老太太點點頭。
「保密。」
三個人都笑了。
---
下午，李衛東讓於海棠回去休息。
「你在這兒好幾天了，回去睡一覺。洗個澡，換身衣服。」
於海棠看著他。
「那你呢？」
李衛東說：「我在這兒。沒事。」
於海棠猶豫了一下。
老太太在旁邊說：「去吧。衛東在這兒，你放心。」
於海棠點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衛東坐在床邊，握著老太太的手。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
---
傍晚，於海棠回來了。
洗了澡，換了衣服，精神好多了。她推門進來，看到李衛東還坐在那兒，握著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睡著了。睡得很安靜。
於海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媽睡了？」
李衛東點點頭。
「睡了。」
於海棠看著他。
「你一直這麼坐著？」
李衛東沒說話。
於海棠握住他的手。
「衛東，辛苦你了。」
李衛東搖搖頭。
「不辛苦。」
---
晚上，老太太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於海棠和李衛東都坐在床邊，笑了。
「你們倆都在這兒？我這是怎麼了？」
於海棠笑了。
「媽，您睡了一天了。」
老太太想了想。
「是嗎？我怎麼覺得就一會兒？」
於海棠說：「您做夢了。」
老太太點點頭。
「是做夢了。夢見你爸了。」
於海棠愣了一下。
「我爸？」
老太太點點頭。
「他穿著那件舊棉襖，站在門口，朝我笑。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
於海棠的眼眶紅了。
「媽……」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沒事。夢見他，高興。」
---
夜裡，李衛東躺在摺疊床上，聽著監護儀的嘀嘀聲。
睡不著。
他看著天花板，想著老太太說的話。
「夢見你爸了。」
他想，人老了，是不是都會夢見過去的人？
夢見那些走了的，再也回不來的。
他想起周正明。
想起他站在友誼賓館門口的樣子，年輕，意氣風發。
想起他最後留給他的那面鏡子，那句話。
「只要工業之火不滅，我便永生。」
他想起林浩然。
想起他照片上的樣子，戴著眼鏡，笑著。
想起他妹妹林悅然說，他哥最喜歡爬山。
他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他們都在他夢裡出現過嗎？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來。
---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
李衛東起來，把摺疊床收好。
於海棠已經醒了，坐在老太太床邊。
看到他起來，她抬起頭。
「醒了？」
李衛東點點頭。
「我去澆水。」
於海棠看著他。
「還去？」
李衛東點點頭。
「去。澆完就回來。」
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他走過去，站在那道光里。
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出去，上車，往養老社區開。
---
山坡上，孫浩的院子裡，那片茄子地綠油油的。
那些小茄子又長大了一點。有的已經有手指那麼粗了，紫紫的，嫩嫩的，藏在葉子中間。
他拿起水桶和舀子，開始澆水。
一棵一棵，慢慢澆。
澆完最後一棵，他直起腰，看著那些茄子。
孫浩被推出來，在他旁邊停下。
「李總，又這麼早？」
李衛東點點頭。
「醫院還有事。」
孫浩看著他。
「老太太怎麼樣了？」
李衛東想了想。
「還行。」
孫浩點點頭。
「那就好。」
李衛東站了一會兒，然後上車，往醫院開。
後視鏡里，孫浩還坐在輪椅上，朝他揮手。
他看著那個影子，笑了。
然後他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於海棠讓他回去睡，他不肯。於海棠說醫院有護士，用不著他。他也不肯。於海棠沒辦法，只好讓他在病房裡加了一張摺疊床。
摺疊床很小，躺上去硌得慌。李衛東躺在那兒，聽著監護儀的嘀嘀聲，聽著老太太的呼吸聲，聽著於海棠偶爾翻身的窸窣聲，一晚上醒好幾次。
但他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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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天剛亮，他就起來了。
輕手輕腳的，怕吵醒她們。他把摺疊床收起來，放進角落，然後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那邊有幾個值班的護士，小聲說著話。他走過去，問了一聲老太太的情況。護士說，還行，挺穩定的。
他點點頭，又走回病房。
於海棠已經醒了，坐在老太太床邊。看到他進來，她抬起頭。
「怎麼不多睡會兒？」
李衛東搖搖頭。
「睡不著。」
於海棠看著他。
「那床不舒服吧？」
李衛東沒說話。
於海棠嘆了口氣。
「讓你回去你不回。」
李衛東在她旁邊坐下。
「不回。」
於海棠看著他，眼眶有點發酸。
「衛東……」
李衛東握住她的手。
「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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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李衛東坐在床邊，愣了一下。
「衛東？你怎麼還在這兒？」
李衛東點點頭。
「在。」
老太太看著他。
「你不用回去澆水？」
李衛東想了想。
「早上澆過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這麼早？」
李衛東點點頭。
「五點去的。澆完就來了。」
老太太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握住他的手。
「衛東，辛苦你了。」
李衛東搖搖頭。
「不辛苦。」
老太太笑了。
「行了，你們倆都在這兒，我放心了。」
於海棠在旁邊說：「媽，您別瞎說。」
老太太瞪她一眼。
「我沒瞎說。我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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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醫生來查房。
還是那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說話很溫和。
「老太太今天情況不錯。比前兩天穩定。」
於海棠鬆了口氣。
「那就好。」
醫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衛東。
「您是家屬？」
李衛東點點頭。
醫生猶豫了一下，說：「方便出來一下嗎？我跟您說幾句話。」
李衛東站起來，跟著醫生走出病房。
走廊里，醫生停下腳步，看著他。
「老太太的情況，我跟您說實話。穩定是穩定，但心臟功能衰竭是不可逆的。能拖多久，不好說。可能幾個月，可能一年兩年。但要做好心理準備。」
李衛東點點頭。
「明白。」
醫生看著他。
「您是老太太的女婿？」
李衛東點點頭。
「是。」
醫生說：「老太太挺有福氣的。你們照顧得好。」
李衛東沒說話。
醫生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有幾棵樹，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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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於海棠看著他。
「醫生說什麼？」
李衛東在她旁邊坐下。
「說媽挺穩定。」
於海棠看著他。
「就這些？」
李衛東點點頭。
「就這些。」
於海棠沒再問。
但她知道，他沒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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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於海棠去食堂買飯。
病房裡就剩下李衛東和老太太。
老太太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衛東。」
李衛東湊過去。
「媽？」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他。
「醫生跟你說什麼了？」
李衛東沉默了幾秒。
「說您穩定。」
老太太笑了。
「你騙海棠行，騙不了我。」
李衛東沒說話。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
「衛東，我活了八十三了。夠本了。」
李衛東看著她。
「媽，您別這麼說。」
老太太搖搖頭。
「我不是瞎說。我是真的這麼想。」
她看著窗外。
「年輕的時候，什麼苦沒吃過？三年自然災害，吃樹皮，吃草根。文革的時候，挨批鬥，關牛棚。後來日子好了，海棠又跟著你，東奔西跑的，一年見不了幾次。」
她轉過頭，看著李衛東。
「但我從來沒後悔過。海棠有你這個依靠，我放心。」
李衛東的眼眶有點發酸。
「媽……」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
「別哭。哭什麼？」
李衛東沒說話。
老太太繼續說：「我就一個要求。好好待海棠。別讓她一個人。」
李衛東點點頭。
「我答應您。」
老太太笑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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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海棠端著飯回來了。
看到老太太和李衛東都看著她，她愣了一下。
「怎麼了？」
老太太笑了。
「沒怎麼。跟衛東聊天呢。」
於海棠把飯放在床頭柜上。
「聊什麼了？」
老太太想了想。
「聊以前的事。」
於海棠看著她媽。
「以前什麼事？」
老太太笑了。
「不告訴你。」
於海棠也笑了。
「媽，您還保密呢？」
老太太點點頭。
「保密。」
三個人都笑了。
---
下午，李衛東讓於海棠回去休息。
「你在這兒好幾天了，回去睡一覺。洗個澡，換身衣服。」
於海棠看著他。
「那你呢？」
李衛東說：「我在這兒。沒事。」
於海棠猶豫了一下。
老太太在旁邊說：「去吧。衛東在這兒，你放心。」
於海棠點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衛東坐在床邊，握著老太太的手。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出去。
---
傍晚，於海棠回來了。
洗了澡，換了衣服，精神好多了。她推門進來，看到李衛東還坐在那兒，握著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睡著了。睡得很安靜。
於海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媽睡了？」
李衛東點點頭。
「睡了。」
於海棠看著他。
「你一直這麼坐著？」
李衛東沒說話。
於海棠握住他的手。
「衛東，辛苦你了。」
李衛東搖搖頭。
「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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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太太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於海棠和李衛東都坐在床邊，笑了。
「你們倆都在這兒？我這是怎麼了？」
於海棠笑了。
「媽，您睡了一天了。」
老太太想了想。
「是嗎？我怎麼覺得就一會兒？」
於海棠說：「您做夢了。」
老太太點點頭。
「是做夢了。夢見你爸了。」
於海棠愣了一下。
「我爸？」
老太太點點頭。
「他穿著那件舊棉襖，站在門口，朝我笑。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
於海棠的眼眶紅了。
「媽……」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沒事。夢見他，高興。」
---
夜裡，李衛東躺在摺疊床上，聽著監護儀的嘀嘀聲。
睡不著。
他看著天花板，想著老太太說的話。
「夢見你爸了。」
他想，人老了，是不是都會夢見過去的人？
夢見那些走了的，再也回不來的。
他想起周正明。
想起他站在友誼賓館門口的樣子，年輕，意氣風發。
想起他最後留給他的那面鏡子，那句話。
「只要工業之火不滅，我便永生。」
他想起林浩然。
想起他照片上的樣子，戴著眼鏡，笑著。
想起他妹妹林悅然說，他哥最喜歡爬山。
他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他們都在他夢裡出現過嗎？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來。
---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
李衛東起來，把摺疊床收好。
於海棠已經醒了，坐在老太太床邊。
看到他起來，她抬起頭。
「醒了？」
李衛東點點頭。
「我去澆水。」
於海棠看著他。
「還去？」
李衛東點點頭。
「去。澆完就回來。」
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他走過去，站在那道光里。
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出去，上車，往養老社區開。
---
山坡上，孫浩的院子裡，那片茄子地綠油油的。
那些小茄子又長大了一點。有的已經有手指那麼粗了，紫紫的，嫩嫩的，藏在葉子中間。
他拿起水桶和舀子，開始澆水。
一棵一棵，慢慢澆。
澆完最後一棵，他直起腰，看著那些茄子。
孫浩被推出來，在他旁邊停下。
「李總，又這麼早？」
李衛東點點頭。
「醫院還有事。」
孫浩看著他。
「老太太怎麼樣了？」
李衛東想了想。
「還行。」
孫浩點點頭。
「那就好。」
李衛東站了一會兒，然後上車，往醫院開。
後視鏡里，孫浩還坐在輪椅上，朝他揮手。
他看著那個影子，笑了。
然後他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