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茶杯
下午三點，李衛東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
於海棠陪她媽去鎮上買東西了，說是買點布料，要給老太太做件新棉襖。臨走時問他去不去，他搖搖頭。他就想一個人坐著。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面前的茶杯上。茶杯是青花的，有些年頭了，邊上磕了一小塊。於海棠捨不得扔，說還能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午泡的，早涼了。但他不覺得，就那么喝了。
放下茶杯，他看著那個缺口。
這個缺口是什麼時候磕的？他想不起來了。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前年。反正就是某一天，於海棠洗杯子的時候，手一滑，磕在了水池邊上。她當時心疼得不行，說這個杯子是她媽年輕時候買的，跟了她幾十年。
現在那個缺口還在，杯子也還在。
他看著那個缺口，突然想起周正明。想起他留下的那把梳子，斷了三根齒，用銀絲纏著。吳淑貞說，那是他最喜歡的東西，斷了也捨不得扔。
人大概都是這樣。東西舊了，破了，有了痕跡，反而捨不得扔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涼的，有點澀。
---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他抬起頭，看見幾隻麻雀在槐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它們不怕他，就在他頭頂上鬧騰，一會兒飛走，一會兒又飛回來。
他看著那些麻雀，想起孫浩。
孫浩院子裡也經常有麻雀。陳敏會在院裡撒點米，讓它們吃。孫浩說，看著它們吃東西，心裡踏實。那時候他不理解，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手機響了一下。是孫浩發來的消息：
【李總，今天還來嗎？】
他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
【不去了。】
孫浩很快回覆：
【行。明天來。】
他看著那四個字，笑了。
明天來。
好像他已經成了那裡的常客，一天不去，他們都會惦記。
他放下手機，繼續坐著。
---
太陽慢慢西斜了。樹影開始拉長，那些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動，從他的手背移到地上，又移到他腳邊。
他看著那些光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他也這樣坐著。那時候他家門口有棵大榆樹，夏天的時候，他就坐在樹下乘涼，看著光斑在地上晃。他媽在屋裡納鞋底，一針一線，納得很慢。偶爾抬起頭，喊他一聲：「別曬著。」
想起年輕的時候，在東北油田。那裡沒有樹，只有井架和雪。冬天的時候，他站在雪地里，看著井架上的燈，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那時候想的是數據，是進度，是下一個目標。
想起後來，在杭州指揮中心。那裡有樹，但他沒時間看。天天盯著屏幕，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一盯就是一天。有時候抬起頭，看見窗外的樹，也只是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
現在他有時間了。
他坐在樹下，看著光斑，什麼都不想。
但腦子不聽話，還是會想。
---
他想起了周正明。
周正明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坐在樹下。吳淑貞說過，他們剛結婚那會兒，租的房子後面有棵桂花樹。周正明下班回來，就坐在樹下看書，一看看到天黑。後來房子拆了，樹也沒了，他還念叨了好幾年。
「那棵樹，秋天的時候特別香。」他說。
後來周正明死了。死在西湖底下，身邊只有一封信和三把鑰匙。沒有樹，沒有桂花香，什麼都沒有。
李衛東想，他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是想吳淑貞，還是想那棵桂花樹？
不知道。
永遠也不會知道。
---
他想起了林浩然。
林浩然年輕的時候，喜歡爬山。他妹妹林悅然說過，哥哥每次回國，都要去爬一次黃山。說站在山頂上，看著那些山，心裡特別靜。
後來他死在荷蘭。死在異國他鄉，身邊只有爆炸和火焰。沒有山，沒有靜，什麼都沒有。
李衛東想，他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是想他妹妹，還是想那些山？
不知道。
永遠也不會知道。
---
他想起了孫浩。
孫浩現在坐在輪椅上，天天打牌，天天輸，天天開心。他還有辣椒地，還有陳敏，還有那些老兄弟。
他想起了張鐵。張鐵現在陪著他姐，種花生，種玉米，滿頭白髮，但眼睛裡有光。
他想起了陳鋒。陳鋒現在天天和孫女視頻，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畫，笑得眼睛眯起來。
他想起了劉參贊。劉參贊現在天天看《史記》，說以前覺得是歷史，現在看，都是人。
這些人，都還活著。
都還在。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還是涼的。但他不覺得。
---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彩開始變色，從白色變成淺黃，又從淺黃變成橘紅。那些麻雀已經飛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院子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聽見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是於海棠她們回來了。
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於海棠的車停在門口。她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衛東，來幫忙拿一下。」
他走過去，接過幾個袋子。
老太太從另一邊下來，看見他，笑了。
「一個人坐了一下午？」
李衛東點點頭。
老太太看著他。
「想什麼呢？」
李衛東想了想。
「沒想什麼。」
老太太笑了。
「沒想什麼就好。」
三個人往屋裡走。
於海棠走在他旁邊，小聲問：
「真沒想什麼？」
李衛東想了想。
「想了一點。」
於海棠看著他。
「想什麼了？」
李衛東看著遠處那片金色的天空。
「想他們了。」
於海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們是誰？」
李衛東說：
「周正明。林浩然。還有孫浩他們。」
於海棠握住他的手。
「都在這兒呢。」
李衛東點點頭。
「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金色的天空。
那些雲彩，正在慢慢變成暗紫。
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於海棠陪她媽去鎮上買東西了，說是買點布料，要給老太太做件新棉襖。臨走時問他去不去，他搖搖頭。他就想一個人坐著。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面前的茶杯上。茶杯是青花的，有些年頭了，邊上磕了一小塊。於海棠捨不得扔，說還能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午泡的，早涼了。但他不覺得，就那么喝了。
放下茶杯，他看著那個缺口。
這個缺口是什麼時候磕的？他想不起來了。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前年。反正就是某一天，於海棠洗杯子的時候，手一滑，磕在了水池邊上。她當時心疼得不行，說這個杯子是她媽年輕時候買的，跟了她幾十年。
現在那個缺口還在，杯子也還在。
他看著那個缺口，突然想起周正明。想起他留下的那把梳子，斷了三根齒，用銀絲纏著。吳淑貞說，那是他最喜歡的東西，斷了也捨不得扔。
人大概都是這樣。東西舊了，破了，有了痕跡，反而捨不得扔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涼的，有點澀。
---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他抬起頭，看見幾隻麻雀在槐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它們不怕他，就在他頭頂上鬧騰，一會兒飛走，一會兒又飛回來。
他看著那些麻雀，想起孫浩。
孫浩院子裡也經常有麻雀。陳敏會在院裡撒點米，讓它們吃。孫浩說，看著它們吃東西，心裡踏實。那時候他不理解，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手機響了一下。是孫浩發來的消息：
【李總，今天還來嗎？】
他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
【不去了。】
孫浩很快回覆：
【行。明天來。】
他看著那四個字，笑了。
明天來。
好像他已經成了那裡的常客，一天不去，他們都會惦記。
他放下手機，繼續坐著。
---
太陽慢慢西斜了。樹影開始拉長，那些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動，從他的手背移到地上，又移到他腳邊。
他看著那些光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他也這樣坐著。那時候他家門口有棵大榆樹，夏天的時候，他就坐在樹下乘涼，看著光斑在地上晃。他媽在屋裡納鞋底，一針一線，納得很慢。偶爾抬起頭，喊他一聲：「別曬著。」
想起年輕的時候，在東北油田。那裡沒有樹，只有井架和雪。冬天的時候，他站在雪地里，看著井架上的燈，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那時候想的是數據，是進度，是下一個目標。
想起後來，在杭州指揮中心。那裡有樹，但他沒時間看。天天盯著屏幕，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一盯就是一天。有時候抬起頭，看見窗外的樹，也只是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
現在他有時間了。
他坐在樹下，看著光斑，什麼都不想。
但腦子不聽話，還是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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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周正明。
周正明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坐在樹下。吳淑貞說過，他們剛結婚那會兒，租的房子後面有棵桂花樹。周正明下班回來，就坐在樹下看書，一看看到天黑。後來房子拆了，樹也沒了，他還念叨了好幾年。
「那棵樹，秋天的時候特別香。」他說。
後來周正明死了。死在西湖底下，身邊只有一封信和三把鑰匙。沒有樹，沒有桂花香，什麼都沒有。
李衛東想，他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是想吳淑貞，還是想那棵桂花樹？
不知道。
永遠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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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林浩然。
林浩然年輕的時候，喜歡爬山。他妹妹林悅然說過，哥哥每次回國，都要去爬一次黃山。說站在山頂上，看著那些山，心裡特別靜。
後來他死在荷蘭。死在異國他鄉，身邊只有爆炸和火焰。沒有山，沒有靜，什麼都沒有。
李衛東想，他最後那一刻，在想什麼？是想他妹妹，還是想那些山？
不知道。
永遠也不會知道。
---
他想起了孫浩。
孫浩現在坐在輪椅上，天天打牌，天天輸，天天開心。他還有辣椒地，還有陳敏，還有那些老兄弟。
他想起了張鐵。張鐵現在陪著他姐，種花生，種玉米，滿頭白髮，但眼睛裡有光。
他想起了陳鋒。陳鋒現在天天和孫女視頻，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畫，笑得眼睛眯起來。
他想起了劉參贊。劉參贊現在天天看《史記》，說以前覺得是歷史，現在看，都是人。
這些人，都還活著。
都還在。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還是涼的。但他不覺得。
---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彩開始變色，從白色變成淺黃，又從淺黃變成橘紅。那些麻雀已經飛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院子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聽見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是於海棠她們回來了。
他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於海棠的車停在門口。她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衛東，來幫忙拿一下。」
他走過去，接過幾個袋子。
老太太從另一邊下來，看見他，笑了。
「一個人坐了一下午？」
李衛東點點頭。
老太太看著他。
「想什麼呢？」
李衛東想了想。
「沒想什麼。」
老太太笑了。
「沒想什麼就好。」
三個人往屋裡走。
於海棠走在他旁邊，小聲問：
「真沒想什麼？」
李衛東想了想。
「想了一點。」
於海棠看著他。
「想什麼了？」
李衛東看著遠處那片金色的天空。
「想他們了。」
於海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們是誰？」
李衛東說：
「周正明。林浩然。還有孫浩他們。」
於海棠握住他的手。
「都在這兒呢。」
李衛東點點頭。
「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金色的天空。
那些雲彩，正在慢慢變成暗紫。
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