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日子
第四天早上，李衛東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聽到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混著風吹過辣椒的沙沙聲。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很久沒有動。
這是他連續第四天住在孫浩家了。
他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出房間。
院子裡，孫浩還是坐在老地方。陳敏正在翻那些辣椒——把已經曬乾一些的換到更好的位置，把還濕的挪到太陽底下。那些辣椒串在繩子上，紅彤彤的，像一道道紅色的帘子。
「醒了？」孫浩轉過頭，「睡得怎麼樣？」
李衛東在他旁邊坐下。
「挺好。」
陳敏端著早飯出來。還是稀飯、鹹菜、煎雞蛋。她給李衛東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李總，今天還走嗎？」
李衛東想了想。
「不走。」
陳敏笑了。
「那行，中午做點好的。」
三個人圍坐在院子裡，慢慢吃著早飯。陽光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偶爾有風吹過，那些辣椒串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孫浩，這些辣椒快幹了吧？」李衛東問。
孫浩看了看那些辣椒。
「快了。再曬兩天就能收了。」
李衛東點點頭。
「收了以後呢？」
孫浩想了想。
「一部分磨成辣椒麵，一部分留著吃。給你和於姐帶點回去。」
李衛東看著他。
「給我？」
孫浩笑了。
「怎麼？不要？」
李衛東也笑了。
「要。」
---
上午，張鐵和他姐又來了。
他姐手裡拎著一籃子菜，是自己院子裡種的。菠菜、生菜、小蔥，綠油油的，看著就新鮮。
「李總，嘗嘗這個。」他姐把籃子放在桌上，「自家種的，沒打藥。」
李衛東看著那些菜，沉默了幾秒。
「你們現在都開始種菜了？」
張鐵笑了。
「退休了嘛，不種菜乾什麼？」
他姐在旁邊說：「種菜好，鍛鍊身體，還能吃上新鮮的。」
李衛東點點頭。
「挺好。」
陳鋒也出來了。他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翻照片。走到李衛東旁邊，他把手機遞過來。
「李總，看看我孫女。」
李衛東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可愛吧？」陳鋒的聲音裡帶著得意。
李衛東點點頭。
「可愛。」
陳鋒拿回手機，又翻了幾張。
「這張是上個月拍的，這張是過年的時候……」
他一張張翻著，臉上帶著笑。
李衛東看著他的樣子，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時候陳鋒剛進公司，三十出頭，話不多，就知道埋頭幹活。現在他滿頭白髮，坐在院子裡，給李衛東看他孫女的照片。
時間過得真快。
劉參贊也出來了。他手裡還是那本《史記》，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慢慢翻著。
李衛東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劉參贊，看到哪兒了？」
劉參贊抬起頭。
「項羽本紀。」
李衛東點點頭。
「好看嗎？」
劉參贊想了想。
「好看。項羽這個人，有意思。」
李衛東看著他。
「怎麼有意思？」
劉參贊合上書，想了想。
「他太要強了。一輩子不肯認輸，最後把自己逼死了。」
李衛東沉默了幾秒。
「像誰？」
劉參贊笑了。
「像咱們。像你。像我。像孫浩。」
李衛東沒有說話。
劉參贊繼續說：「咱們這一輩子，不也是這樣？不肯認輸，把自己逼得夠嗆。」
他看著遠處那些辣椒。
「但現在我想明白了。輸贏沒那麼重要。」
李衛東看著他。
「那什麼重要？」
劉參贊指了指那些辣椒。
「這個重要。能坐在這兒，看著自己種的辣椒曬乾。能跟老朋友一起，吃頓飯，聊聊天。能看看孫女的照片，翻翻書。」
他笑了。
「這些重要。」
李衛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你說得對。」
---
中午，陳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這次用的是張鐵他姐送來的那些菜。清炒菠菜、涼拌生菜、小蔥拌豆腐。加上陳敏自己做的辣椒炒肉、酸菜白肉、鍋包肉，滿滿一大桌。
「今天全是自家種的菜。」陳敏說，「嘗嘗。」
李衛東夾了一筷子清炒菠菜，放進嘴裡。
新鮮，嫩，帶著一點甜味。
「好吃。」
張鐵的姐姐在旁邊笑了。
「李總，你現在越來越會吃了。」
李衛東想了想。
「是好吃。」
幾個人都笑了。
孫浩在旁邊說：「李總，你知道嗎，你來這幾天，我們這兒的伙食水平直線上升。」
陳敏瞪他一眼。
「我平時做得差？」
孫浩趕緊擺手。
「不差不差，就是更好。」
幾個人又笑了。
李衛東坐在那裡，聽著他們的笑聲，慢慢吃著飯。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臉。
孫浩、張鐵、陳鋒、劉參贊、張鐵的姐姐、陳敏。
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吃著自家種的菜，聊著天。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眼眶有點發酸。
---
下午，李衛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陽光慢慢西斜，那些辣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影子，很久沒有動。
手機響了。是王浩發來的消息：
【李總，光學系統調試順利完成。明天開始整機聯調。】
他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回覆：
【好。】
王浩又發了一條：
【李總，您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他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
【快了。】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看著那些辣椒的影子。
快了。
快了是什麼意思？
他自己也不知道。
---
傍晚，李衛東給於海棠打了電話。
「海棠，我今天還不回去。」
於海棠的聲音很平靜。
「知道了。」
李衛東沉默了幾秒。
「海棠，你是不是生氣了？」
於海棠沒有說話。
李衛東又說：「我不是不想回去。我就是……」
他停住了。
於海棠等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就是什麼？」
李衛東看著遠處那些辣椒。
「我就是覺得，在這兒待著，挺踏實。」
於海棠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那就待著。」
李衛東愣了一下。
「你不生氣？」
於海棠的聲音有點發顫。
「我生什麼氣？你一輩子沒踏實過。現在能踏實，我高興還來不及。」
李衛東沒有說話。
於海棠又說：「衛東，你好好待著。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就回來。我等你。」
李衛東的眼眶有點發酸。
「海棠……」
「別說了。」於海棠打斷他，「我掛了。」
電話掛斷。
李衛東坐在那裡，看著手機屏幕，很久沒有動。
遠處，夕陽正在沉入山後。
那些辣椒在餘暉里泛著紅光，像一串串小小的燈籠。
他看著那些辣椒，突然笑了。
---
晚上，李衛東又躺在孫浩家的客房裡。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他躺在床上，看著那片月光，很久沒有睡著。
他想起了今天劉參贊說的話。
輸贏沒那麼重要。
能坐在這兒，看著自己種的辣椒曬乾。能跟老朋友一起，吃頓飯，聊聊天。能看看孫女的照片，翻翻書。這些重要。
他想起於海棠說的話。
你一輩子沒踏實過。現在能踏實，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想起孫浩說的話。
種了一季，就為了看這一眼。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突然覺得，這一輩子，好像真的值了。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慢慢睡著了。
嘴角還帶著一絲笑。
他睜開眼睛，聽到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混著風吹過辣椒的沙沙聲。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很久沒有動。
這是他連續第四天住在孫浩家了。
他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出房間。
院子裡，孫浩還是坐在老地方。陳敏正在翻那些辣椒——把已經曬乾一些的換到更好的位置，把還濕的挪到太陽底下。那些辣椒串在繩子上，紅彤彤的，像一道道紅色的帘子。
「醒了？」孫浩轉過頭，「睡得怎麼樣？」
李衛東在他旁邊坐下。
「挺好。」
陳敏端著早飯出來。還是稀飯、鹹菜、煎雞蛋。她給李衛東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李總，今天還走嗎？」
李衛東想了想。
「不走。」
陳敏笑了。
「那行，中午做點好的。」
三個人圍坐在院子裡，慢慢吃著早飯。陽光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偶爾有風吹過，那些辣椒串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孫浩，這些辣椒快幹了吧？」李衛東問。
孫浩看了看那些辣椒。
「快了。再曬兩天就能收了。」
李衛東點點頭。
「收了以後呢？」
孫浩想了想。
「一部分磨成辣椒麵，一部分留著吃。給你和於姐帶點回去。」
李衛東看著他。
「給我？」
孫浩笑了。
「怎麼？不要？」
李衛東也笑了。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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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張鐵和他姐又來了。
他姐手裡拎著一籃子菜，是自己院子裡種的。菠菜、生菜、小蔥，綠油油的，看著就新鮮。
「李總，嘗嘗這個。」他姐把籃子放在桌上，「自家種的，沒打藥。」
李衛東看著那些菜，沉默了幾秒。
「你們現在都開始種菜了？」
張鐵笑了。
「退休了嘛，不種菜乾什麼？」
他姐在旁邊說：「種菜好，鍛鍊身體，還能吃上新鮮的。」
李衛東點點頭。
「挺好。」
陳鋒也出來了。他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翻照片。走到李衛東旁邊，他把手機遞過來。
「李總，看看我孫女。」
李衛東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可愛吧？」陳鋒的聲音裡帶著得意。
李衛東點點頭。
「可愛。」
陳鋒拿回手機，又翻了幾張。
「這張是上個月拍的，這張是過年的時候……」
他一張張翻著，臉上帶著笑。
李衛東看著他的樣子，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時候陳鋒剛進公司，三十出頭，話不多，就知道埋頭幹活。現在他滿頭白髮，坐在院子裡，給李衛東看他孫女的照片。
時間過得真快。
劉參贊也出來了。他手裡還是那本《史記》，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慢慢翻著。
李衛東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劉參贊，看到哪兒了？」
劉參贊抬起頭。
「項羽本紀。」
李衛東點點頭。
「好看嗎？」
劉參贊想了想。
「好看。項羽這個人，有意思。」
李衛東看著他。
「怎麼有意思？」
劉參贊合上書，想了想。
「他太要強了。一輩子不肯認輸，最後把自己逼死了。」
李衛東沉默了幾秒。
「像誰？」
劉參贊笑了。
「像咱們。像你。像我。像孫浩。」
李衛東沒有說話。
劉參贊繼續說：「咱們這一輩子，不也是這樣？不肯認輸，把自己逼得夠嗆。」
他看著遠處那些辣椒。
「但現在我想明白了。輸贏沒那麼重要。」
李衛東看著他。
「那什麼重要？」
劉參贊指了指那些辣椒。
「這個重要。能坐在這兒，看著自己種的辣椒曬乾。能跟老朋友一起，吃頓飯，聊聊天。能看看孫女的照片，翻翻書。」
他笑了。
「這些重要。」
李衛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你說得對。」
---
中午，陳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這次用的是張鐵他姐送來的那些菜。清炒菠菜、涼拌生菜、小蔥拌豆腐。加上陳敏自己做的辣椒炒肉、酸菜白肉、鍋包肉，滿滿一大桌。
「今天全是自家種的菜。」陳敏說，「嘗嘗。」
李衛東夾了一筷子清炒菠菜，放進嘴裡。
新鮮，嫩，帶著一點甜味。
「好吃。」
張鐵的姐姐在旁邊笑了。
「李總，你現在越來越會吃了。」
李衛東想了想。
「是好吃。」
幾個人都笑了。
孫浩在旁邊說：「李總，你知道嗎，你來這幾天，我們這兒的伙食水平直線上升。」
陳敏瞪他一眼。
「我平時做得差？」
孫浩趕緊擺手。
「不差不差，就是更好。」
幾個人又笑了。
李衛東坐在那裡，聽著他們的笑聲，慢慢吃著飯。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臉。
孫浩、張鐵、陳鋒、劉參贊、張鐵的姐姐、陳敏。
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吃著自家種的菜，聊著天。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眼眶有點發酸。
---
下午，李衛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陽光慢慢西斜，那些辣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影子，很久沒有動。
手機響了。是王浩發來的消息：
【李總，光學系統調試順利完成。明天開始整機聯調。】
他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回覆：
【好。】
王浩又發了一條：
【李總，您什麼時候回來看看？】
他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
【快了。】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看著那些辣椒的影子。
快了。
快了是什麼意思？
他自己也不知道。
---
傍晚，李衛東給於海棠打了電話。
「海棠，我今天還不回去。」
於海棠的聲音很平靜。
「知道了。」
李衛東沉默了幾秒。
「海棠，你是不是生氣了？」
於海棠沒有說話。
李衛東又說：「我不是不想回去。我就是……」
他停住了。
於海棠等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就是什麼？」
李衛東看著遠處那些辣椒。
「我就是覺得，在這兒待著，挺踏實。」
於海棠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那就待著。」
李衛東愣了一下。
「你不生氣？」
於海棠的聲音有點發顫。
「我生什麼氣？你一輩子沒踏實過。現在能踏實，我高興還來不及。」
李衛東沒有說話。
於海棠又說：「衛東，你好好待著。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就回來。我等你。」
李衛東的眼眶有點發酸。
「海棠……」
「別說了。」於海棠打斷他，「我掛了。」
電話掛斷。
李衛東坐在那裡，看著手機屏幕，很久沒有動。
遠處，夕陽正在沉入山後。
那些辣椒在餘暉里泛著紅光，像一串串小小的燈籠。
他看著那些辣椒，突然笑了。
---
晚上，李衛東又躺在孫浩家的客房裡。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他躺在床上，看著那片月光，很久沒有睡著。
他想起了今天劉參贊說的話。
輸贏沒那麼重要。
能坐在這兒，看著自己種的辣椒曬乾。能跟老朋友一起，吃頓飯，聊聊天。能看看孫女的照片，翻翻書。這些重要。
他想起於海棠說的話。
你一輩子沒踏實過。現在能踏實，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想起孫浩說的話。
種了一季，就為了看這一眼。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突然覺得，這一輩子，好像真的值了。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慢慢睡著了。
嘴角還帶著一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