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零五章 一日相聚
一大早，言清漸悠悠醒來，摸了摸身旁，已經沒人在了，此時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
他躺在床上聽了會窗外的聲音——遠處有早班電車駛過的嗡嗡聲，偶爾幾聲鳥叫從窗外的榕樹冠里傳進來，潮濕的、帶著露水的清亮。他翻了個身，手摸到床頭的日記本，翻開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記著今天的行程安排：上午淺水灣學校，中午九龍塘，下午跑馬地，傍晚淺水灣別墅。
他看著有些愣神，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合上本子，坐起來穿衣服，動作很輕。
客廳里，婁曉娥身穿淺藍色旗袍，溫婉端莊，正在茶几旁核對名單，李莉包裹裙坐在單人沙發上，黑絲長腿展露優美線條，在檢查一個紙袋的封口，劉嵐一身職業襯衫，胸前鼓鼓囊囊的，透著性感，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言清漸走進客廳，三女同時停下手頭工作，目光在他身上匯攏又散開。
原本一臉嚴肅，看到言清漸瞬間，就自動切換成賢惠妻子，婁曉娥笑臉盈盈端著牛奶和名單一同遞過來，「清漸，你醒了，先喝奶，上午的行程順序安排好了。先去淺水灣那所學校，以參觀的名義進去，我和孩子們會在圖書館門口等你，時間控制在四十分鐘以內。」
言清漸接過牛奶喝了，才掃了眼名單，上面列了六個名字——思秦、思茹、思源、思靜、思遠、思凝。
「學校那邊有沒有提前打招呼？」
「以家長參觀日的名義登記過了，用的是『陳繼先先生』的名字。」李莉手裡拿了塊蛋糕輕輕餵進言清漸嘴裡，「學校每天都有外來訪客，不會特別留意。」
把完全貼在自己身上的李莉環腰摟住，言清漸嘴裡嚼著蛋糕，靜靜聽著。總體安排得不錯，滿意的捏了捏纖細的腰肢。
上午九點二十分，幾輛深灰色的轎車，依次停靠在淺水灣國際學校的側門外。隨著安保人員下車，專業的站位，環顧四周警惕凌厲的目光，排場十足。
跟車的總裁助理，第一時間到門衛處交涉，門衛核對了名單上的名字，眼睛掃過外邊車隊的排場，還是很有眼力勁的，沒有多問直接放行。隨著助理舉起OK的手勢，安保人員才拉開座駕門，除了貼身跟隨的女保鏢，其他人分散到四周，簇擁著言清漸進入校園通道。
校園裡很安靜，幾棵高大的榕樹在操場邊投下濃密的蔭涼。在總裁助理指引下，言清漸沿著一條鋪著紅磚的小路往裡走，路過一間音樂教室，從窗外可以看到老師正在教孩子們彈鋼琴，琴聲透過窗縫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不成調但透著認真。
圖書館在一棟白色小樓的二樓，言清漸走上樓梯，能看到門口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小姑娘，正低頭翻閱一本書籍，聽見腳步聲仰起頭來——是言思茹，今年九歲，眉眼間已經有了秦淮茹的影子。她看見言清漸，眼睛立馬變得亮亮的，嘴角彎了彎，可能記得姨姨交代過的，趕緊捂住小嘴，沒有喊出聲音，微微側頭瞧了眼圖書館裡面，像是在給爸爸指路。
言清漸走到她身旁，揉揉了小腦袋，牽起她的小手一同進了圖書館，其餘五個孩子已經坐在靠窗的閱讀區了。
大哥言思秦在最靠外的位置，十二歲了，身板比去年又拔高了一大截，肩膀的線條已經能看出少年人的輪廓。言思源在他身旁，手裡攥著一本翻開的書，但書頁停在扉頁上，沒有翻動過，眼睛死死盯著言清漸。兩個雙胞胎言思靜和言思遠，在角落裡的高腳板凳上，腳夠不到地面，懸在空中輕輕晃著。最小的言思凝擁有單獨的小桌，手裡拿著蠟筆，正低頭在白紙上畫著什麼，畫得很專注，沒有發現有人進來了。
旗袍很襯婁曉娥，亭亭玉立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兒童讀物，像是正在閱讀的圖書館訪客，但她看見言清漸走進來，微微動了下嘴唇，像是在說「都在這裡了」。
和婁曉娥交換了一個眼神，言清漸來到閱讀區的圓桌旁，在言思秦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微笑著看了言思秦一眼，伸手輕輕拍了拍小肩膀，言思秦也看著他，嘴唇緊緊抿了下，輕聲叫喚了句：「爸爸。」
那個詞很小聲，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但很清楚。言清漸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伸手從公文包里，取出薄薄的本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這是爸爸給你的，不急著看，回去再翻。」
言思秦接過去翻開封面，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你是長子，要學會扛事，照顧好弟弟妹妹。」他看了幾秒，眼睛紅了，不想在父親面前脆弱，要證明自己能做好大哥，不讓淚水流下來，合上本子放進了自己書包的夾層里，依戀的望向言清漸，「爸，這次過來，能待多久？你什麼時候回去？」
「還有任務要完成，過幾天就回去了。」言清漸沒有多解釋。
打小就知道自己父親工作忙，言思秦懂事的沒有再追問。言清漸起身過來抱了抱他，言思源還小，沒有思秦的定力，見到父親抱了哥哥，哪還忍得住，像脫韁的野馬衝過來抱住了言清漸的大腿。
言清漸在圖書館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每路過一個孩子都會停下來抱一抱。言思茹跟他說話，喜歡咬著下唇笑，會問他吃過早飯沒有，爸爸和媽媽想不想她，她這兩年可想他們了，開始還對著帶過來的照片哭，現在不會了。
雙胞胎思遠、思靜，都遞給他藍色的蠟筆，說是今天新拿到的，一支給爸爸，另一支帶去給媽媽；最小的言思凝終於從畫紙上，抬起頭來看見了他，手裡的蠟筆滾到了地上，言清漸彎腰幫她撿起來，重新塞回她手心裡，那支蠟筆被握得溫熱，筆桿上還留著一圈她手指的痕跡。思秦告訴她，這是爸爸，思凝傻笑著親了言清漸滿臉口水。
他沒有給孩子們太多言語上的回應，更多時候只是聽他們說——關於學校的課、關於昨晚的夢、關於花園裡新開的花，世界在他們嘴裡被分成了很小的、發著光的部分。
中午，車子駛向九龍塘。五個孩子住在一棟帶花園的獨立洋房裡，門口種著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言清漸進門時三個男孩和兩個女孩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玩積木，聽見門響抬頭看見他，沒有像淺水灣幾個大那樣懂事了。最小的言思禮也就是好奇，不認生，踉蹌著從地毯上爬起來朝門口跑了兩步，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仰著小腦袋看他。
言清漸蹲下來把言思禮抱起來掂了掂，嗯，重了，放回地上。把思曉、思嵐、思唯、思京都抱了個遍，親了又親，最後從公文包里取出五本同樣封面的本子，依次遞給站在面前的孩子們。每一本的第一頁都寫著不同的話，給言思禮的那本是留給他的——他還不太識字，但以後會看明白：「爸爸愛你。」
下午在跑馬地也是如此，思清、思漸、思華、思舒、思嘉五個孩子年齡偏小，最大的也不到七歲，言清漸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看著他們圍在茶几周圍吃點心。
最小的言思舒自從婁曉娥告訴她，這個就是爸爸，她就一直賴在言清漸身旁，小口小口地咬著一塊餅乾，餅乾屑落在膝蓋上，她低頭小心地拍了拍，抬起頭來偷偷瞧了瞧他，見爸爸沒有怪她，還一直笑著看著她，害羞的又低下頭繼續吃，像是覺得只要自己安靜坐在這裡，今天就不會結束。
傍晚時分的淺水灣別墅里，燈光暖黃而柔和。十六個孩子在安保團隊保護下，被秘密接到了這裡，在大廳的長桌周圍坐成了一圈，從十二歲的思秦到快三歲的思曉和思京、思禮、思唯，大大小小的臉在燈光下像一輪錯落有致的月亮。
長桌上擺著十來道家常菜，沒有太隆重的東西，但每一樣都冒著熱氣，龍蝦切成片碼在冰盤上，叉燒的醬汁在盤底凝成一層薄薄的光澤，炒青菜的青翠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亮。
整天心情都很開朗，言清漸笑眯眯的維持父親的角色，坐在長桌的主位，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目光從長桌一端慢慢掃到另一端，從思秦的側臉看到最小的思曉正用小手攥著勺子，勺面上的一小塊米飯不小心落到了桌面上，她低頭瞧了瞧，又偷偷瞅了他一眼，傻乎乎的笑了，露出還沒長齊的牙齒。
飯吃到一半，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安保主管快步走到婁曉娥身邊，俯身低聲說了有暗哨正在外圍匯集，為了不暴露老爺來了香江，建議孩子們撤出。婁曉娥的表情沒有變，但手裡的筷子放下了，側頭看向言清漸，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了。
言清漸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但語氣穩當，「都不要慌，按原計劃撤離，所有人跟安保從後門走。」
時間緊，他沒有多解釋，快步走進走廊盡頭的換衣間，推門進去，反手關上。在換衣間迅速脫下那件淺灰色西裝外套，換上另一套更正式的深色套裝，領帶換成了暗紅色，整個人從剛才那個溫厚的父親，變成了一個衣冠楚楚的商人。
前後也沒幾分鐘，等他系好領帶走出來，孩子們由各自負責的安保人員，引導著從後門分批撤出，有婁曉娥、劉嵐、李莉三個孩子們最熟悉的在安撫，最小的那幾個孩子沒一個哭鬧。最小的思曉被婁曉娥抱在懷裡，往後門撤退，回頭看了眼言清漸，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來不及說，就被婁曉娥裹在大衣里，帶進了夜色中。
言清漸沒再看他們撤離，徑直走向大門，在門前整了整領帶的結，推開門走了出去。別墅外的台階上，兩個穿深色便裝的男人正站在路燈下，像是正在討論什麼。其中一個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另一個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隨意而警覺。
言清漸走下台階，正好與他們打了個照面。戲精上身，他停住腳步，用英語開口，語調平穩而客氣。「晚上好，需要幫助嗎？」
兩人同時抬頭看向他，站在前面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一個西裝筆挺的商人，手裡沒有拿包，站姿自然，說話的語氣，像是剛參加完一場晚宴出來透口氣。
和情報上不相同，那人猶豫了下，收回目光，「不用，我們走錯了。」言清漸站在台階上，目送那兩個人沿街道往回走了，拐進了街角後面的陰影里。
言清漸在原地一直在觀察，確認那兩個人沒有折返，轉身回到別墅內。大廳里已經空了，長桌上的碗碟還沒有來得及收拾，還有幾把椅子被推到了桌邊——言思禮剛才坐過的位置上，椅墊上還留著一小塊壓痕，像是有人坐了很久才站起來。
十分鐘後，九輛高級轎車分別從不同的路線駛離了別墅區域。三輛車開往淺水灣大宅方向，三輛開往九龍塘，三輛開往跑馬地。車隊在第一個路口後就分開了，各自融入夜色中的街道，像幾滴落進河裡的水珠，很快就分不清彼此的去向。
言清漸是最後離開的，他坐進停在別墅後門的一輛黑色轎車裡，裡邊等著的婁曉娥，臉色還有些發白，手指攥著自己外套的袖口。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在安慰一隻受了驚嚇的貓。
當晚通過暗線才知道，是港英政治部的人員，他們例行公事監督清曉實業婁曉娥她們三位高層，發現異常聚集，還沒展開行動探查，就被清曉安保人員發現行蹤。
在左派和港英博弈期間，任何一個有實力企業，都是港英政府爭取的，也是政治部監控目標。所以言清漸身份並沒有暴露，這只是個巧合。
他躺在床上聽了會窗外的聲音——遠處有早班電車駛過的嗡嗡聲，偶爾幾聲鳥叫從窗外的榕樹冠里傳進來，潮濕的、帶著露水的清亮。他翻了個身，手摸到床頭的日記本，翻開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記著今天的行程安排：上午淺水灣學校，中午九龍塘，下午跑馬地，傍晚淺水灣別墅。
他看著有些愣神，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合上本子，坐起來穿衣服，動作很輕。
客廳里，婁曉娥身穿淺藍色旗袍，溫婉端莊，正在茶几旁核對名單，李莉包裹裙坐在單人沙發上，黑絲長腿展露優美線條，在檢查一個紙袋的封口，劉嵐一身職業襯衫，胸前鼓鼓囊囊的，透著性感，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言清漸走進客廳，三女同時停下手頭工作，目光在他身上匯攏又散開。
原本一臉嚴肅，看到言清漸瞬間，就自動切換成賢惠妻子，婁曉娥笑臉盈盈端著牛奶和名單一同遞過來，「清漸，你醒了，先喝奶，上午的行程順序安排好了。先去淺水灣那所學校，以參觀的名義進去，我和孩子們會在圖書館門口等你，時間控制在四十分鐘以內。」
言清漸接過牛奶喝了，才掃了眼名單，上面列了六個名字——思秦、思茹、思源、思靜、思遠、思凝。
「學校那邊有沒有提前打招呼？」
「以家長參觀日的名義登記過了，用的是『陳繼先先生』的名字。」李莉手裡拿了塊蛋糕輕輕餵進言清漸嘴裡，「學校每天都有外來訪客，不會特別留意。」
把完全貼在自己身上的李莉環腰摟住，言清漸嘴裡嚼著蛋糕，靜靜聽著。總體安排得不錯，滿意的捏了捏纖細的腰肢。
上午九點二十分，幾輛深灰色的轎車，依次停靠在淺水灣國際學校的側門外。隨著安保人員下車，專業的站位，環顧四周警惕凌厲的目光，排場十足。
跟車的總裁助理，第一時間到門衛處交涉，門衛核對了名單上的名字，眼睛掃過外邊車隊的排場，還是很有眼力勁的，沒有多問直接放行。隨著助理舉起OK的手勢，安保人員才拉開座駕門，除了貼身跟隨的女保鏢，其他人分散到四周，簇擁著言清漸進入校園通道。
校園裡很安靜，幾棵高大的榕樹在操場邊投下濃密的蔭涼。在總裁助理指引下，言清漸沿著一條鋪著紅磚的小路往裡走，路過一間音樂教室，從窗外可以看到老師正在教孩子們彈鋼琴，琴聲透過窗縫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不成調但透著認真。
圖書館在一棟白色小樓的二樓，言清漸走上樓梯，能看到門口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小姑娘，正低頭翻閱一本書籍，聽見腳步聲仰起頭來——是言思茹，今年九歲，眉眼間已經有了秦淮茹的影子。她看見言清漸，眼睛立馬變得亮亮的，嘴角彎了彎，可能記得姨姨交代過的，趕緊捂住小嘴，沒有喊出聲音，微微側頭瞧了眼圖書館裡面，像是在給爸爸指路。
言清漸走到她身旁，揉揉了小腦袋，牽起她的小手一同進了圖書館，其餘五個孩子已經坐在靠窗的閱讀區了。
大哥言思秦在最靠外的位置，十二歲了，身板比去年又拔高了一大截，肩膀的線條已經能看出少年人的輪廓。言思源在他身旁，手裡攥著一本翻開的書，但書頁停在扉頁上，沒有翻動過，眼睛死死盯著言清漸。兩個雙胞胎言思靜和言思遠，在角落裡的高腳板凳上，腳夠不到地面，懸在空中輕輕晃著。最小的言思凝擁有單獨的小桌，手裡拿著蠟筆，正低頭在白紙上畫著什麼，畫得很專注，沒有發現有人進來了。
旗袍很襯婁曉娥，亭亭玉立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兒童讀物，像是正在閱讀的圖書館訪客，但她看見言清漸走進來，微微動了下嘴唇，像是在說「都在這裡了」。
和婁曉娥交換了一個眼神，言清漸來到閱讀區的圓桌旁，在言思秦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微笑著看了言思秦一眼，伸手輕輕拍了拍小肩膀，言思秦也看著他，嘴唇緊緊抿了下，輕聲叫喚了句：「爸爸。」
那個詞很小聲，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但很清楚。言清漸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伸手從公文包里，取出薄薄的本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這是爸爸給你的，不急著看，回去再翻。」
言思秦接過去翻開封面，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你是長子，要學會扛事，照顧好弟弟妹妹。」他看了幾秒，眼睛紅了，不想在父親面前脆弱，要證明自己能做好大哥，不讓淚水流下來，合上本子放進了自己書包的夾層里，依戀的望向言清漸，「爸，這次過來，能待多久？你什麼時候回去？」
「還有任務要完成，過幾天就回去了。」言清漸沒有多解釋。
打小就知道自己父親工作忙，言思秦懂事的沒有再追問。言清漸起身過來抱了抱他，言思源還小，沒有思秦的定力，見到父親抱了哥哥，哪還忍得住，像脫韁的野馬衝過來抱住了言清漸的大腿。
言清漸在圖書館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每路過一個孩子都會停下來抱一抱。言思茹跟他說話，喜歡咬著下唇笑，會問他吃過早飯沒有，爸爸和媽媽想不想她，她這兩年可想他們了，開始還對著帶過來的照片哭，現在不會了。
雙胞胎思遠、思靜，都遞給他藍色的蠟筆，說是今天新拿到的，一支給爸爸，另一支帶去給媽媽；最小的言思凝終於從畫紙上，抬起頭來看見了他，手裡的蠟筆滾到了地上，言清漸彎腰幫她撿起來，重新塞回她手心裡，那支蠟筆被握得溫熱，筆桿上還留著一圈她手指的痕跡。思秦告訴她，這是爸爸，思凝傻笑著親了言清漸滿臉口水。
他沒有給孩子們太多言語上的回應，更多時候只是聽他們說——關於學校的課、關於昨晚的夢、關於花園裡新開的花，世界在他們嘴裡被分成了很小的、發著光的部分。
中午，車子駛向九龍塘。五個孩子住在一棟帶花園的獨立洋房裡，門口種著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言清漸進門時三個男孩和兩個女孩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玩積木，聽見門響抬頭看見他，沒有像淺水灣幾個大那樣懂事了。最小的言思禮也就是好奇，不認生，踉蹌著從地毯上爬起來朝門口跑了兩步，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仰著小腦袋看他。
言清漸蹲下來把言思禮抱起來掂了掂，嗯，重了，放回地上。把思曉、思嵐、思唯、思京都抱了個遍，親了又親，最後從公文包里取出五本同樣封面的本子，依次遞給站在面前的孩子們。每一本的第一頁都寫著不同的話，給言思禮的那本是留給他的——他還不太識字，但以後會看明白：「爸爸愛你。」
下午在跑馬地也是如此，思清、思漸、思華、思舒、思嘉五個孩子年齡偏小，最大的也不到七歲，言清漸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看著他們圍在茶几周圍吃點心。
最小的言思舒自從婁曉娥告訴她，這個就是爸爸，她就一直賴在言清漸身旁，小口小口地咬著一塊餅乾，餅乾屑落在膝蓋上，她低頭小心地拍了拍，抬起頭來偷偷瞧了瞧他，見爸爸沒有怪她，還一直笑著看著她，害羞的又低下頭繼續吃，像是覺得只要自己安靜坐在這裡，今天就不會結束。
傍晚時分的淺水灣別墅里，燈光暖黃而柔和。十六個孩子在安保團隊保護下，被秘密接到了這裡，在大廳的長桌周圍坐成了一圈，從十二歲的思秦到快三歲的思曉和思京、思禮、思唯，大大小小的臉在燈光下像一輪錯落有致的月亮。
長桌上擺著十來道家常菜，沒有太隆重的東西，但每一樣都冒著熱氣，龍蝦切成片碼在冰盤上，叉燒的醬汁在盤底凝成一層薄薄的光澤，炒青菜的青翠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鮮亮。
整天心情都很開朗，言清漸笑眯眯的維持父親的角色，坐在長桌的主位，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目光從長桌一端慢慢掃到另一端，從思秦的側臉看到最小的思曉正用小手攥著勺子，勺面上的一小塊米飯不小心落到了桌面上，她低頭瞧了瞧，又偷偷瞅了他一眼，傻乎乎的笑了，露出還沒長齊的牙齒。
飯吃到一半，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安保主管快步走到婁曉娥身邊，俯身低聲說了有暗哨正在外圍匯集，為了不暴露老爺來了香江，建議孩子們撤出。婁曉娥的表情沒有變，但手裡的筷子放下了，側頭看向言清漸，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了。
言清漸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但語氣穩當，「都不要慌，按原計劃撤離，所有人跟安保從後門走。」
時間緊，他沒有多解釋，快步走進走廊盡頭的換衣間，推門進去，反手關上。在換衣間迅速脫下那件淺灰色西裝外套，換上另一套更正式的深色套裝，領帶換成了暗紅色，整個人從剛才那個溫厚的父親，變成了一個衣冠楚楚的商人。
前後也沒幾分鐘，等他系好領帶走出來，孩子們由各自負責的安保人員，引導著從後門分批撤出，有婁曉娥、劉嵐、李莉三個孩子們最熟悉的在安撫，最小的那幾個孩子沒一個哭鬧。最小的思曉被婁曉娥抱在懷裡，往後門撤退，回頭看了眼言清漸，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來不及說，就被婁曉娥裹在大衣里，帶進了夜色中。
言清漸沒再看他們撤離，徑直走向大門，在門前整了整領帶的結，推開門走了出去。別墅外的台階上，兩個穿深色便裝的男人正站在路燈下，像是正在討論什麼。其中一個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另一個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隨意而警覺。
言清漸走下台階，正好與他們打了個照面。戲精上身，他停住腳步，用英語開口，語調平穩而客氣。「晚上好，需要幫助嗎？」
兩人同時抬頭看向他，站在前面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一個西裝筆挺的商人，手裡沒有拿包，站姿自然，說話的語氣，像是剛參加完一場晚宴出來透口氣。
和情報上不相同，那人猶豫了下，收回目光，「不用，我們走錯了。」言清漸站在台階上，目送那兩個人沿街道往回走了，拐進了街角後面的陰影里。
言清漸在原地一直在觀察，確認那兩個人沒有折返，轉身回到別墅內。大廳里已經空了，長桌上的碗碟還沒有來得及收拾，還有幾把椅子被推到了桌邊——言思禮剛才坐過的位置上，椅墊上還留著一小塊壓痕，像是有人坐了很久才站起來。
十分鐘後，九輛高級轎車分別從不同的路線駛離了別墅區域。三輛車開往淺水灣大宅方向，三輛開往九龍塘，三輛開往跑馬地。車隊在第一個路口後就分開了，各自融入夜色中的街道，像幾滴落進河裡的水珠，很快就分不清彼此的去向。
言清漸是最後離開的，他坐進停在別墅後門的一輛黑色轎車裡，裡邊等著的婁曉娥，臉色還有些發白，手指攥著自己外套的袖口。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在安慰一隻受了驚嚇的貓。
當晚通過暗線才知道，是港英政治部的人員，他們例行公事監督清曉實業婁曉娥她們三位高層，發現異常聚集，還沒展開行動探查，就被清曉安保人員發現行蹤。
在左派和港英博弈期間，任何一個有實力企業，都是港英政府爭取的，也是政治部監控目標。所以言清漸身份並沒有暴露，這只是個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