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六六章 收購配額控盤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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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環的一間高級茶餐廳里,李莉和對面的人已經坐了快一個鐘頭。對面是永昌行的一個中年管事,姓宋,穿著半舊的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有些歪。他面前的奶茶已經見底了,杯底剩了一層褐色的茶漬,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來回劃著名圈。

  李莉靠在卡座靠背上,穿著一件收腰的墨綠色西裝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露出一隻細錶帶的鍍金手錶。她坐姿鬆弛,但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對面那人的臉,對方每說一句她都點一下頭,偶爾端起自己面前的白水抿一口,讓人看不出她到底對這些信息有多大興趣。

  「……三個月前就斷供了,」宋管事壓低聲音,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原來合作的那家印棉供應商今年拿不到配額,倉庫里的庫存只夠撐到年底。我們行里現在急得團團轉,去貿易署問了好幾次,回復都是『配額緊張,等待調劑』。」

  「那你們手裡現有的配額證還有多少?」

  宋管事猶豫了下,像是掂量這句話背後有沒有別的意思,還是選擇實話實說說,交了底:「還有大概四成沒用的,但問題在於——就算有證,現在也很難在港口提到貨。」他身體往前傾了傾,刻意壓低聲線,「李副總,你不知道,碼頭那邊的情況亂得很。黑幫的人把著提貨通道,誰家的貨到了,都得先過他們一道手,沒有他們的人點頭,貨物能在倉庫里壓一兩個月。」

  涉及黑道,臉上沒有絲毫動容,李莉聽完之後心裡有了底,低頭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宋管事面前:「你們手裡的配額證,如果願意出手的話,可以聯繫這個電話。」

  宋管事低頭看了名片上的名字——是劉嵐的私人助理的聯繫方式,名片上印的職務是「清曉實業財務顧問」。他的目光在「清曉」兩個字上停了一瞬,抬起頭來時臉上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李副總,你們要買配額證?可你們自己不是有穩定的渠道嗎?」

  話已至此,目的達到,已經沒有必要繼續了,李莉優雅的起身,順手把外套下擺撫平,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穩定不穩定,誰也說不準,有備無患嘛。」她朝宋管事笑了笑,那個笑意不達眼底,剛好夠讓對方覺得她已經準備結束這場談話了,「你先考慮考慮,不急著決定。」

  「這早茶,我請了」她放下一張滙豐銀行綠色十元紙幣,轉身走出茶餐廳,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年輕人,見她出來就側身讓開了路,目光快速掃過店內陳設,然後恢復如常。這個保鏢還算趁手,李莉沒有看他,徑直走向路邊停靠的福特轎車,后座車門從裡面打開了,她彎腰坐進去,劉嵐就坐在裡面了,膝上攤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

  「莉兒,情況怎麼樣?」劉嵐頭也不抬地問。

  「永昌行有四成餘量,他們缺貨,想賣但不敢賣。」李莉靠進座椅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管沒來得及塗的口紅進行補妝,「主要卡在港口提貨這一環,他們擔心就算有了配額證也拿不到貨。」

  劉嵐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很輕:「加上前面那三家,目前能談的加起來大概有七成左右的配額餘量,不過價格上他們還在觀望。」

  效率還挺高,李莉側頭瞥了她一眼:「你那個資金槓桿算出來沒有?」

  「算了,如果按現在市價收購這批配額證,資金占用大約在兩百萬港幣左右。如果用我們的現金直接全額支付,議價空間至少還能再壓半成。」劉嵐合上筆記本,「但前提是——港口那邊的問題要解決。如果不解決,那些配額證就是廢紙,一塊錢買過來也換不成棉花。」

  不就是本地古惑仔嘛,並沒有覺得事有多大,李莉看向車窗外。車子正在沿著干諾道西行駛,兩側的騎樓在午後陽光里投下整齊的陰影,越靠近西環碼頭,路上的貨車就越密集,空氣中隱約能聞到海腥味和柴油燃燒的氣味。

  「港口那邊,」李莉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曉娥已經讓咱們的安保公司在安排了。」

  電話是劉嵐打給婁曉娥的,她在電話里簡單匯報了配額談判的進展,隨後遲疑了下,開口時語氣平淡但內容明確:「配額證能收上來,但貨提不出來。碼頭那邊有本地黑幫在卡通道,我們需要自己的提貨力量。」

  「安保公司那邊已經在安排,你列一個名單給我,哪些商行願意出貨,我讓公司的人直接對接他們的提貨單。貨到了碼頭之後,全程由我們的人護送到倉庫。」可能覺得自己說得還不夠透,婁曉娥緊接著補了一句,「如果有人攔,讓他們直接報『清曉貨運護衛』的名頭。」

  這天傍晚,清曉實業安保公司的外圍成員,接到了一條指令。指令內容很簡短,口口相傳卻迅速而準確:「從下周起,港口提貨通道上出現清曉實業的貨單,所有外圍人員無條件放行,配合清曉車隊完成裝卸。」


  指令下達之後,一些原本蹲在碼頭倉庫門口,喝茶閒聊的面孔悄然起了變化,有人開始主動核對清曉貨車的到港時間,還有人把原本堆在提貨口外面的空木箱,挪到了不影響通行的位置。

  這些變化發生得無聲無息,但在港口的運轉鏈條里,足以讓某些環節的阻力消失。

  兩天後,李莉又約見了永昌行的宋管事。這次見面的地點,換成了中環的一間辦公室,桌上擺著已經擬好的配額證轉讓協議,劉嵐坐在李莉旁邊,面前放著一隻計算器和一支鋼筆。宋管事坐在對面,身後沒有跟其他人。

  他翻完協議抬頭看了看李莉和劉嵐,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搖擺:「價格……你們定的這個價,是不是低了一點?」

  談判藝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很不巧,她不是管財務的,李莉沒有接這茬,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抿著。劉嵐倒是開了口,畢竟講到價格,就是屬於自己的那攤子了,「宋先生,這個價格是基於目前市場實際成交價算出來的。我們核算過最近三個月的配額證交易記錄,你們行里的這批餘量如果單獨拿到市場上去賣,成交價不會比我們這個報價高多少。而且——」她把手中的計算器轉了個方向,推到宋管事面前,屏幕上顯示著一組真實數字,「如果你們繼續持有這批配額證,到期未使用的話,損失比現在出售更大。」

  原本就沒多大底氣,宋管事看了計算器屏幕,瞬間就像輸光所有籌碼的賭徒,身子發軟的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中環密集的樓群輪廓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不得不接受現實,顫抖著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協議末尾簽了字。

  耳邊聽著劉嵐的施壓,李莉一直在戰術性喝水,目光沒有落在宋管事身上,而是盯著窗外街對面的GG牌,仿佛那GG上的內容很吸引人。等宋管事的鋼筆離開紙面,她才放下水杯站起來,帶著笑容伸出手:「合作愉快。」

  雖步步緊逼,但沒趕盡殺絕,眼前這個美麗的女人,不,還有坐著的那個清曉實業財務總監,都很了不起,宋管事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但掌心有點潮濕:「李副總,這批貨……能順利提到嗎?」

  「能,你明天安排人去碼頭提貨就行,到了報『清曉』的名字,沒有人敢阻攔你。」

  宋管事帶著協議副本走了,辦公室里只剩下李莉和劉嵐兩個人。劉嵐把協議收進文件袋裡,用鉛筆在封面上寫上編號,「莉兒,下一家什麼時候談?」

  「後天上午。」李莉在沙發上慵懶的癱著,隨手還把外套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還有另外兩家也在接觸中,他們還在觀望價格。等永昌行的貨順利提到之後,相信其他幾家就會動起來。」

  劉嵐把文件袋鎖進柜子里,轉身靠在桌沿上捶了下絲毫不顧及形象的李莉:「莉兒,你這幾天安排得夠滿的,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還是三點,不記得了。」李莉揉了揉太陽穴,「名師課剛結束又把下周要談的幾家資料過了一遍。」

  畢竟是自家姐妹,劉嵐雖然也要上財務名師課,但畢竟一周只占用三天晚上的兩小時,李莉就不同,畢竟是營銷副總,知識必須全面,幾乎每周晚上都得花三個小時上課,白天又去衝鋒陷陣。就這密集的節奏,聞者落淚、聽者心酸啊,劉嵐決定帶李莉出去好好推拿一番。

  隔天下午,永昌行的第一批棉花貨櫃,抵達西環碼頭。宋管事按照李莉說的,在提貨單上蓋了章,交給碼頭調度室,順帶提了一嘴「這是清曉的貨」。這話就像金字良言,特別好使,調度室的人沒有再檢查其他手續,直接在提貨單上簽了放行。

  貨櫃被吊車從船上卸下來,兩輛印著「清曉貨運護衛」字樣的卡車,已經在岸邊等著了。穿灰色制服的裝卸工,動作利落地把貨櫃固定好,前後不到二十分鐘就駛出了港口區域。車隊經過碼頭入口,原本在路邊蹲著的十幾個幫派人員,站起來瞧了眼車牌,隨即又默默的坐了回去。

  也在這個時間段,婁曉娥在貿易署副署長的辦公室里,待了半個多小時。貿易署副署長是一個頭髮梳得很整齊的英國中年人,辦公桌上擺著一杯紅茶,旁邊的菸灰缸是空的。婁曉娥就在對面的皮質椅子上,沒有帶任何文件,只是像閒聊一般,談起了今年棉花進口配額的市場情況。

  「現在的配額市場有些亂,」婁曉娥在商言商,語速不快,「價格波動大,中小商行拿不到配額,大行有配額也不敢放貨。這樣下去,整個行業的原料成本都會被推高,最終影響的是香江紡織業的出口競爭力。」

  「婁小姐有什麼建議?」

  「我建議貿易署對配額證的市場流轉,做一些規範。」婁曉娥氣場全開,但並不扎眼,「比如,允許有資質的大行集中調配配額資源,避免市場過度分散導致價格操縱。清曉實業願意配合貿易署做這件事——由我們集中收購市場上剩餘的配額證,再按合理的價格分配給有需要的廠家,確保原料供應穩定。」

  這個女人就是帶刺的玫瑰,副署長曾經想用手中職權壓迫這個女人就範,可後續自己卻被弄得極為狼狽,不管從生活上還是工作中,自己變得舉步維艱。幸好自己最後認栽了求和,才得以重回安生的日子。

  「這個方向可以考慮,婁小姐可以把具體的方案寫成書面材料,我們這邊來評估。」

  明爭暗鬥中占據絕對上風,婁曉娥在黑白兩道展現實力後,並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畢竟牽扯利益巨大,只要能端平兩者之間的平衡點,還是能合作的。對方之前只是傲慢了些,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自己是有家室、孩子的人,怎會屈從。

  「材料下周送到。」

  秘密收購「紗花進口配額」並控盤原料供應鏈,掐住同行咽喉,這就是婁曉娥在下的一盤大棋,誰讓這年代香江紡織業,嚴重依賴美棉和印棉呢。

  婁曉娥出來後,去了趟安保公司,看望父親。現在安保公司在職員工接近六百人,原本婁半城吸收了大約四百多退伍老兵,加上去年到現在,言清漸陸續安排過來的幾十人,構成了現在的規模。

  安保公司遵循部隊裡的建制,只是名頭變成了主管、經理等等商業公司的名詞。有專門搞情報,分析情報的部門,有專門訓練的場地。他們在之前一系列的本地衝突中,降伏了把主意打到清曉實業身上的,本地中小型黑幫。被婁曉娥歸為清曉外圍,她自己從不出面,有問題也就一個電話的事。安保公司內部自然接手,解決掉一切問題,包括官面上的。幾乎大半個有權的,不只是每年給的分紅,最可怕的是安保公司手裡有他們最致命的把柄。這是英殖民地的通病,來這裡鍍金的同時就是為大撈一筆的。

  如今的安保公司是半退休的婁半城,休養之地,這是言清漸的安排。他需要整個清曉實業是乾乾淨淨的,婁曉娥她們只需要面對各種商戰,其他不沾,所以安保公司也必然在明面上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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