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八章 紙上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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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戍區支左任務下達,司令部辦公樓就多了一群人。每天都有陌生面孔在司令部內進出。有的是來對接勤務調度的參謀,有的是來催要兵力部署方案的幹事,還有幾個穿便服的人,袖章上印著不同的戰鬥隊名稱,拿著各種蓋了紅章的介紹信,徑直走進各職能處室的辦公室。

  可即便是這樣,特事辦所在的那棟兩層樓,沒有一個人敢靠近,言清漸確實在七月份為自己,打出了赫赫威名。至少四九城有名的造反頭領,沒有一個願意看到他的。

  但言清漸注意到,那些穿便服的人在經過司令部大院的時候,腳步會放慢半拍,目光會掃過特事辦這邊,緊閉的辦公室門。雖沒有人過來敲門,沒有人遞介紹信,僅僅只是路過的時候多看那麼一眼。

  幾天下來,那種目光積攢了七八次。

  言清漸在值班日誌里把,日期和次數列了出來,畫了一個簡單的統計表,叫來了寧靜。

  寧靜拿著當天剛收到的內部通報,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清漸,司令部那邊調走了一個營,去支援東城區的秩序維持。剩下的部隊編制基本滿員,但實際可調用的人手比上個月少了一大截。」

  言清漸沒有去看那份通報,反而把自己的值班日誌,統計表那一頁,推到寧靜面前,「師姐,你先看看這個。」

  寧靜低頭掃了一遍數據,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眉頭皺起,「八次,三天之內,八次經過門口特意減速。」

  「這還沒算我注意到,但沒記下來的呢。」言清漸靠在椅背上,神情嚴肅,「他們現在不敢進來,但他們有在看,這個動機只要存在一天,等到革命最烈的那天,誰又敢保證被裹挾的熱情,會不會讓人頭腦發熱呢。」

  「清漸,說這麼多,你是不是想動檔案那步了?」

  「師姐,我感覺不能再等了。」言清漸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裡停著一輛陌生的吉普車,掛著司令部的牌照,車旁邊下來一個穿便服的人,正在跟值班室的哨兵交涉什麼。只見哨兵搖了搖頭,那人沒有再糾纏,轉身回了車裡。「東西再放下去,萬一哪天有人拿著條子來調檔,在裹挾大批不知情的群眾,我們就被動了。」

  「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現在去找陳方舟。」

  「師姐不急,你先把範圍劃定清楚。」言清漸轉身回到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手寫的名單,上面列了張奚若、趙朴初、吳晗、樂松慶、翦伯贊五個名字。「就這五個人,每一份安全評估報告,都必須按照『歷史貢獻』和『技術能力』兩個維度重新撰寫。」

  「翦伯贊的檔案里本來就有北大副校長的任職履歷,這一塊好寫。吳晗的史學貢獻也有公開資料可查。但張奚若那部分,他早期的國民政府參政員經歷怎麼處理?」

  「就寫『抗戰期間參與國共合作機制』。」言清漸發揮特長點了點寧靜,「不提國民參政會的具體頭銜,只提參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工作事實。這是客觀歷史,不是立場表述。」

  「好,報告模板我來擬。每份報告的框架:首先是歷史工作履歷及社會貢獻;其次是專業技術能力評估;最後是基於前兩部分的安保需求分析,直接引用衛戍區現有條例的條款編號,不寫主觀判斷。」

  「最後部分交給我來寫。」言清漸坐回椅子上,「你們先把前兩部分寫好,我統一加第三部分的安保條款引用。」

  「這個工程,大概你能給時間是多久?」

  「師姐你那邊五份,每份兩到三千字,再加陳方舟幫忙做前期資料整理,最快怎麼也得一周時間。當然但對外要拖長,交到機要室歸檔的時間標記,寫在半個月以後。」

  陪著言清漸下食堂吃過午飯後,上樓第一時間,陳方舟就被寧靜叫到辦公室。等他進門,寧靜就把一摞資料放在他面前——五個人的人事履歷複印件、公開發表的文章目錄、歷史職務的任職文件摘要。資料旁邊放著一份已經寫好的模板,第一頁上印著「衛戍區核心警衛目標安全評估報告」幾個字。

  「方舟,主任交給我們一項任務,你先看看資料,再幫我做前期資料彙編。每個人按這個模板摘錄:第一部分,履歷里跟抗戰有關的部分全部標出來;第二部分,學歷、學術成果、技術職務逐條列清。不要寫任何結論,只摘原文。」

  「寧副主任,這個工程做完,這些報告會放在哪裡?」

  「歸檔進特事辦保密櫃,日常查閱走最高權限,只有主任和我有簽字調閱權。」寧靜指著那一摞資料,「一周之內,資料彙編必須做完,然後交給我。」

  「明白」立正敬禮後,陳方舟抱著資料出去了。寧靜沒有浪費時間,開始寫第一份報告的正文,鋼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持續而平穩的沙沙聲。


  當天傍晚,言清漸的辦公桌上就多了一摞資料。陳方舟的彙編做得比預期還快,五份資料按人物分別裝訂,每份前面都貼了一張標籤,寫明了姓名和主要時間線。正想正常下班的言清漸,暗自罵了句晦氣,還是乖乖的加班,逐頁翻看,重點段落都畫了線,然後折頁腳做了標記。

  寧靜進來本想約他,要不要一起下班去買烤鴨回去,就看到某人還在積極工作,笑著上前逗他,「不是某人說過,以後都要正常上下班的嗎?怎麼現在都是下班時間了,還在辦公室努力?」

  「沒辦法,陳方舟這孫子就是故意的,卡著時間送來。」言清漸無奈的嘆了口氣,指尖點了點張奚若那一份,「師姐你來的正好,先看這一段——抗戰期間參與西南聯大復校工作,這可以寫成『參與戰時教育體系重建』。而技術能力部分,他早年留學美國時的政治學研究成果,可以寫成『具有國際比較視野的政策研究能力』。」

  「按你這個意思,是不是所有報告裡,都不提他們現在的處境,變著法的偷換概念?」

  「對咯,堅決不提敏感的詞彙,變個法子包裝成現在時局能接受的。」言清漸提點了下,接著翻到趙朴初那一份,「趙朴初這部分更簡單。佛教協會副會長的職務,可以直接寫成『宗教文化研究與對外交流』。宗教在現在的語境下極其敏感,但對外交流就沒有這些麻煩了。」

  「清漸,這些都可以加工,可報告寫完之後,你打算怎麼跟上面解釋,這個工程的必要性?」

  「不用解釋。」言清漸輕輕敲了敲寧靜的腦門,「這是咱們特事辦內部的日常工作,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如果有人問,那也是我在為磐石計劃的配套安保體系,做前期調研——衛戍區核心警衛目標的檔案標準化,是技術工作的前置環節。」

  「好吧,那我明天去催陳方舟加快進度。」

  有了明確的方向,沒兩天,陳方舟的第二輪資料彙編,很快就做完送來了,整體已經沒了敏感詞句。而且這一次的內容更細——他把每個人公開發表的文章都摘了索引,按照發表年份排列,旁邊備註了期刊名稱和期號。言清漸翻到翦伯贊那部分,看見陳方舟在關於秦漢史研究的論文標題旁,用紅筆寫了一個小字:「核心期刊。」

  資料翻到最後一頁,後面貼了陳方舟手寫的便簽,「主任,翦伯贊先生的歷史研究論文,國內引用率很高,建議在技術能力部分重點提及。」

  言清漸很是欣慰,才提點敏感的一點不要,誇讚的多多益善。對方很快就領悟不說,還學會錦上添花了。

  寧靜這邊第一批完成的報告草稿——張奚若和趙朴初的兩份。言清漸逐字看了,總體還是滿意的,只是在兩處寫了修改意見:一處是把「抗日」改為「全民族抗戰」,另一處是把「宗教工作」改為「文化工作」。這兩處可改,也可以不改,只是為了整篇呼應罷了,反正讓人從材料上,挑不出一絲毛病是目的,不留下任何能上綱上線的詞語漏洞。

  寧靜和陳方舟像開了掛,時間還很充足,交給他們五份報告的前兩部分,沒幾天就全部完成了。

  害得言清漸再次對自己食言,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加班加點逐一撰寫第三部分。他在每份報告的末尾,都引用了衛戍區同一套條例編號——關於技術專家型重點人員的安保標準條款,逐條對應,逐條勾選。整套邏輯嚴密得像一張網,每一根線都系在既有的制度條文上,挑不出任何縫隙。

  直至深夜,五份完整的《衛戍區核心警衛目標安全評估報告》被裝訂成冊,封面上印著統一的編號和日期,左上角蓋著特事辦的公章。言清漸在每份報告的簽字欄里,簽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一大早,就推給寧靜。

  「師姐,可以拿去歸檔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之所以要搞這一出,是必須的。天下沒有攻不破的堡壘,現在特事辦看似很堅固,但在未來那一天到來,連衛戍區正副職都被捲入清算,到時特事辦檔案室里每一份材料,對於特事辦所有人員來說,就是能保命的藥。所有行動背後,只是在履行自身職責,而不是在搞對抗,去保誰!當然真實目的就是去保了,可沒有證據,沒有任何把柄給人,就沒有誰能越過那張便簽,對付他自己,對付整個特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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