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四九章 下沉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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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通稿,高層在城樓會見各地群眾,無疑徹底點燃整座四九城的熱情,破四舊瞬間席捲四九城。一切都亂了,此時的四九城已成暴風眼。

  作為衛戍區副司令,言清漸第一時間看到了新華社照片,而且根據情報反饋:「四九城各城區預計有大規模遊行,已有多所學校接到動員通知。並且衛戍區受命派出警衛部隊,為他們保駕護航。」

  這背後明顯有官方的支持和鼓勵,形勢異常嚴峻。這時候任何不當動作,都是螳臂擋車,不想融入就只能避開。

  就在言清漸還在思考,完善自己的特事辦接下來該如何走。寧靜就像一陣風颳進來,風風火火的,手裡也拿著同樣的情報通稿,「清漸,你也看過了?」

  「看過了,意料之中的事。」

  「你不知道,現在外邊人山人海的,到處都在拉橫幅。我剛從外邊回來,原本二十分鐘的路程,竟然走了一個多小時,按這架勢,明天至少還得再翻一倍,還沒算全國各地趕過來的。天啊,誰能想到?」

  言清漸一臉古怪的瞅了寧靜一眼,感情自己之前做的、說的,自己這個師姐壓根就沒往心裡去呀,「明天我就不在城裡了,磐石計劃那邊,我要連駐幾天。師姐,你幫我看好特事辦,除了正常的上下班,能不出去就別出去。」

  寧靜收到了他的那個眼神,知道自己小師弟誤會了,有點尷尬,趕緊找補,「清漸,別誤會,那只是口語表達需要。知道你厲害,早早預測到今天這種局面。好了,乖,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就現在啊,省得傅司令發兵時,又想拉我過去,未免夜長夢多,走了。」

  吉普車開出司令部大門,路邊的景象果然和寧靜說的那樣。到處都是人,舉著標語,無視交通規則,三三兩兩完全占據了整條馬路和人行道,哪怕已經摁了喇叭提醒,依然沒能驅散前方的人流。甚至更過分的還會回頭,對吉普車一頓輸出,國罵都是輕的。

  早有預料,言清漸沒有急躁,反而拍了拍馮瑤肩膀,讓她控制下脾氣,就當咱們也是來參加集會的,看看周邊一張張充滿活力的臉,多麼朝氣蓬勃啊,仿佛自己都年輕了幾歲。

  從下午直到傍晚,吉普車才從人流中殺出。從後視鏡里,看著那座越來越遠的城市,路燈正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從窄巷深處透出來,映在牆壁上,晃動著。那些光和人影交織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在慢慢煮沸。

  終於出了城區,上了去南苑的公路,窗外安靜了很多。公路兩側是收割過的農田,月光把田壟照成一片淺銀色。馮瑤把車速提起來,引擎低低地響著。

  南苑地下工事的入口,藏在東側一片土坡後面。值班室的燈還亮著,門口除了崗哨,還有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看見言清漸下車就迎上來,「言主任,您來了。寧靜副主任打過招呼,知道下午你就出來,路上被堵了吧!下午四號段新澆築了一組混凝土,監理說養護溫度偏高,您要不要現在過去看看?」

  「呵呵,城裡非常熱鬧,到處都是人。四號段?咱們過去看看。」

  年輕人客氣的走在前面帶路,言清漸跟著他穿過臨時搭建的照明通道,頭頂的燈泡排成一條線,把地面照得明晃晃。通道兩側是裸露的岩壁和水泥支護結構,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混凝土氣味。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通道逐漸變寬,面前出現了一個拱形空間——四號段的作業面,頭頂的弧形頂壁已經澆築完成,表面還覆著一層濕的養護布。

  監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站在一堆儀器旁邊,聽到腳步聲,看見是言清漸來了,很自然的把溫度記錄本遞過來匯報,「言主任,下午三點左右進行測溫,表面溫度比標準高了四度。養護布也蓋得厚了點,底下散熱不太好。」

  言清漸接過記錄本看了,又彎腰用手背貼了下養護布表面——溫熱,但沒有燙手。「養護布掀開一半,讓通風管道對準作業面,吹兩小時,之後再蓋回去重新測,確認溫差降下來,再恢復全覆。」

  「好,明天上午我再測數據報到您那兒。」

  「不用報到辦公室,這幾天我都會在這兒,可以直接拿給我。」

  監理去安排人手,按照言清漸的提議,掀一半養護布,讓通風管道吹。言清漸一直在旁邊觀察,混凝土表面正在一點點釋放水分,養護布邊緣有小水滴往下滲,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這個地方離地表有十幾米深,除了頭頂燈泡偶爾閃一下,幾乎聽不到任何地面的聲音。

  通風冷卻需要時間,言清漸沒有乾等,把四號段到八號段都走了個遍。每個作業面的監理都把溫度記錄、鋼筋綁紮間距、防水層厚度逐一報給他,他都耐心傾聽,等完全弄明白了,沒有錯誤才在施工日誌上簽字,偶爾也會停下來問些技術問題,看某一塊是否按自己制定的標準去做。


  一路下來,天都亮了,在地下如果不特意看手錶的話,根本不會注意時間流逝,直到寧靜從辦公室打電話追到工地值班室。

  「清漸,還真讓我說對了,城裡今天的動靜足足比昨天,大了一倍不止,東西南北四個城區都在遊行,破四舊已經燒到王府井了。」

  言清漸握著聽筒,聽筒里除了寧靜的聲音,還隱約能聽見遙遠的喧譁聲——像是隔著好幾條街的城市在持續嗡鳴。「你這電話,我在這頭都能聽到遊行聲,辦公室有什麼情況?」

  「除了早上傅司令的通信員找過你,知道你已經去磐石計劃現場了,才走的。和你的猜測一致,他想讓你領頭,去為遊行隊伍保駕護航。還有隔壁警衛處來了幾個戴袖標的,在衛戍區大院待了一會兒就走了,沒敢靠近咱們特事辦。估計你上個月連續出擊立了威,都怕了你,不敢輕易招惹。聽外邊傳來的消息,說你就是活閻王,惹到你,被白揍不說,後果都過太嚴重。」

  「呵呵,誇張了,師姐。不用管他們,現在直屬我的勤務連都在集訓,我手頭可沒有能用的兵,而且磐石計劃也走不開,如果傅司令再來,師姐直接推了。」

  「汪東興同志來過一次電話,」寧靜壓低聲音,「問你是不是在磐石計劃工地。我說是,他只說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行,汪主任如果真想找我,會直接打到工地這邊的。師姐,西山還有幾個作業面要看,不說了。你放心,我這邊一切正常。」

  掛了電話,重新回到四號段,溫度降下來了,觀察了下現場,一切正常。

  他又帶著馮瑤,馬不停蹄的轉到西山工區。這邊的作業面比南苑更深,已經掘進了地下二十多米,空氣濕度明顯偏高。工程負責人體貼的遞給他安全帽,他接過去扣好,沿著鋼製梯架下到了底部作業面。壁面是新鑿的岩層,滲水沿著裂隙往下淌,聚在排水溝里匯成細流。

  停下腳步,觀察岩壁的走向,又走到支護結構旁用手指敲擊了幾下,「這一段圍岩的節理髮育比設計預期更密集,下一循環掘進之前先做一道超前錨杆加固。」

  「好,我馬上安排。」

  一路視察下來,工地所有工作都有條不紊進行,每個人都兢兢業業。見實在沒有自己發揮的空間,言清漸也懶得待了,返回地面。

  回到吉普車旁,馮瑤遞過來軍用水壺,言清漸接過來,狠狠灌了兩口,水是溫的,帶了點鐵皮的味道。遠處,四九城方向的天際線上隱約泛著紅光,不知道是晚霞還是火光。

  「馮瑤,咱們回南苑,那邊目前是重點,咱們的精力得放在那裡。」

  言清漸在南苑繼續蹲守了兩天,期間城裡的消息,斷斷續續通過值班室的電話,傳過來——某條街的紅衛兵衝進了某座建築,某批人正在組織更大規模的集會,司令部處室接到了配合地方革命行動的通知。電話那頭寧靜的聲音一直很穩,還帶著點幸災樂禍,每次匯報完了都會來一句,「工地那邊進展怎麼樣」,言清漸也會非常配合的回答,「一切正常,都在推進中」。

  時間飛快流逝,要回去了,言清漸最後一次從八號段作業面上來,值班室門口,汪東興站在燈泡下面,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來是專門在等他。

  這個不速之客,還是多少讓人意外的,言清漸腳步頓了一下,隨後加快幾步走過去,「汪主任,你怎麼有時間過來?」

  見到言清漸,汪東興是開心的。笑呵呵的把搪瓷缸子塞給他,「先喝茶,聽說你一直都在地下工地,辛苦了。你也別嫌棄,工地的茶葉是有點碎,但水是乾淨的。」

  一直就把汪東興當哥們,言清漸也沒繼續客套,仰起頭悶了一大口,茶確實碎,但泡得夠濃。汪東興靠著值班室的門框,側頭打量他,「瞧瞧這衣服髒的,不懂的,都不知道你只是總顧問,可不是施工幹活的。」

  「哈哈哈,也就待了四天半。明天還有一批設備進場需要驗收,不過我可不能待了,還得回去看看我那特事辦,有多少文件積壓了。」

  「我剛進來的時候轉了轉,四號段那邊的養護搞得不錯,表面沒有裂紋。你定那個降溫方案我看過記錄,還真管用。」

  「汪主任,您特意跑這一趟,可不會專門來誇我的吧,是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汪東興笑著輕捶了下他胸口,笑意很濃,「你在這邊幹得不錯,工程進度和質量都沒落下。城裡那些事,城外的人看著鬧心,但你在這裡做的事,也是為了國家。」

  見言清漸一臉便秘,嫌棄的樣子,汪東興知道他不喜歡別人誇他,也就沒再繼續,拍了拍自己衣擺上沾的灰。

  「行,不誇你了,我這就回城。你也別老待在地下,偶爾上來透透氣。」汪東興把言清漸手裡的缸子拿回來,「對了,你那個檔案整理的工程,寧靜副主任給我看了,辦得不錯。以後有人問起,我會說那是技術工作的正常流程。不跟你扯蛋了,前段時間,我出去了一趟,剛回來就聽說你上個月的威風,我覺得你做得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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