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八章 歷史的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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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清漸離京的那一天,特事辦的晨會照常舉行。寧靜坐在言清漸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手裡拿著秦京茹剛送來的《每日要情》。各組的匯報和平時一模一樣——王雪凝報了情報分析組對西郊方向例行關注的結果,林靜舒報了安全審查組正在推進的季度人員覆核進展,衛楚郝報了勤務規劃組對玉泉山三號哨位移位方案的後續跟蹤,鄭豐年報了應急協調組與公安交管部門的最新聯絡人更新情況。每個人都恪守保密原則,沒有人問主任去了哪裡。寧靜只在晨會結束時說了一句:「主任短期出差,各組照常運轉,需要簽字的文件送到我辦公室。」

  散會後,王雪凝在走廊里和寧靜並肩走了一段。她沒有問言清漸去了哪裡,只是把情報分析組本周的《重要目標安全態勢周報》遞過去,指著其中一條標註,「西郊方向近期的無線電頻譜監測數據有些異常波動,我已經讓趙援朝加了一個額外的分析項,結果出來後第一時間報給你。」寧靜接過周報,點了頭。她們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但王雪凝遞周報時手指在紙面上多停了片刻——那是一個情報分析組組長,在把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到位之後,用最安靜的方式告訴自己姐妹:清漸不在的日子,特事辦不只有你撐著,還有我也在,你放心。

  林靜舒那邊照常推進,安全審查組的季度人員覆核。她把何玉蘭和張廣明派到玉泉山和新六所,對近期輪換到崗的幾批外圍勤務人員重新走了一遍背景核查流程。核查結果按慣例匯總成《安全審查月度報告》,報告裡每一份檔案都附了核查日期、核查人和覆核結論。林靜舒在報告最後一頁簽了字,然後把報告交給秦京茹歸檔。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節奏穩定,標準不變,該查的一個不漏。

  沈嘉欣的綜合協調組,承擔了最多的「填空」工作。言清漸不在期間,所有需要他簽字的對外協調函全部由寧靜代簽,但函件的起草、審核、收發、歸檔全部還是沈嘉欣一手操辦。她把每一份函件的編號、日期、收文單位、內容摘要、經辦人全部登記在冊,每天下班前和秦京茹核對一次,確保沒有任何遺漏。衛戍區司令部那邊偶爾有人打電話來問言副司令員什麼時候回來,沈嘉欣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句話,「短期出差,具體時間待通知,有緊急事項可以先和寧副主任溝通。」

  秦京茹是所有人里最安靜的一個,言清漸臨走前交給她的那把黃銅鑰匙被她掛在脖子上,和保險柜的鑰匙並排貼著胸口。她每天照常收發文件、整理檔案、更新《每日要情》,動作比平時更輕、更仔細,連檔案櫃抽屜的滑軌都被她擦了一遍。她不知道言清漸去了哪裡,但她知道他臨走前那句「如果有非問不可的事,等我回來再說」的份量——那是把一份不能說的責任託付給了她,她能做的就是把這份責任守好,等他回來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遠在兩千公里之外的言清漸,每天在固定時間通過密語電報保持聯絡。他的匯報內容極簡——當日香江方面的輿情動態、與李宗仁轉道相關的中轉節點,有無異常跡象、台灣方面在港外圍勢力有無異常動作。國內的回信同樣簡短,除了確認收到之外偶爾附一句指令。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直到展覽會開幕前那個小插曲——麥記者在紡織圈到處打聽「有沒有內地人偷跑過來」。這件事處理完之後,言清漸發回的電報上只多了四個字:「外圍一切正常。」

  在香江的最後幾天,言清漸做了一件事。他讓婁曉娥把清曉實業今年的全部經營數據整理成一套完整的商業檔案,包括地產出售的時間節點、資金回籠的銀行流水、紡織主業的營收報表和下半年新產品線的打樣計劃,及未來十年實業發展計劃。

  言清漸不僅用這套檔案作為掩護,把在港期間觀察到的,所有與李宗仁回國路線相關的外部環境信息——港口航運的常態基線、紡織業展覽會期間的人流密度、台灣方面在港外圍勢力的活動規律、本地媒體對內地政治動態的關注程度——全部編成一份加密的商業環境分析報告,來監控香江的一草一木。

  其中真正商業實體經濟部分,是另外單獨以清曉實業為藍本,以內部文件的形式,存入了婁曉娥的保險柜里,這是對年初交給婁曉娥她們三女,商業計劃的補充。就比如裡邊就有,年底重心是如何在香江律師界,找到哪個大律師作為合作方,甚至拉進清曉實業法律部。畢竟現在英控的香江,大律師的作用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很多時候,一個大律師能讓一個企業起死回生。未來能成功的大律師,還在向上爬時的現在,就去下注、支援,對於清曉實業是一件穩賺不賠的事。

  「保險柜里那份材料,事關未來十年商業報告,是一份商業環境分析,關於實體經濟計劃的。裡面埋的信息,和現在要開始做的,對於以後你們在香江拓展業務,決策分析上,和人打官司之類的,應該會用得著。」言清漸把報告鎖進保險柜,把鑰匙遞還給婁曉娥。

  如獲至寶的婁曉娥接過鑰匙,把鑰匙掛在脖子上那根細細的金鍊子上,看這架勢就知道,她很珍惜和信賴,言清漸單獨為清曉實業,在實體經濟上做的這份商業報告。


  十六日,李宗仁按原定計劃從蘇黎世起飛,經喀拉蚩轉機,於七月十八日抵達廣州,七月二十日順利飛抵四九城。消息通過新華社對外公布時,全球震動。言清漸在香港的報攤上看到《大公報》頭版刊登的李宗仁在首都機場受到隆重歡迎的照片,把報紙折好裝進西裝口袋,回到別墅書房發了一條極簡的密語電報:「航班落地,任務完成。」

  國內的回信只有兩個字,「收到。」

  他收拾好發報機上的編碼冊,鎖進抽屜,走出書房。婁曉娥正站在客廳落地窗前,望著山腳下維多利亞港的海面。聽見他的腳步聲來到自己身後,她把肩膀輕輕往後靠了一下,靠進他胸口。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鼻尖聞到她洗髮水的梔子花香,兩人依偎得很緊很緊,都仿佛把自己送進彼此的骨血里,永遠不再分離。劉嵐和李莉從二樓走下來,腳步聲很輕,她們站在樓梯口看著客廳里親密相擁的這兩個人,沒有走近,只是並排依著欄杆攙扶彼此,把這一刻安靜地裝進心裡。她們知道她們男人要走了——這次他作為國內高官,一名少將級別人物,能來到香江,肯定是因為更大的事在發生,而保密程度絕對是最高級別的。她們不會問,她們只是站在那裡,用各自的方式把他刻進記憶里。當然今天晚上,她們是不會放過他的,誰會介意自己孩子多呢?

  言清漸回程的路線和來時相反——從羅湖橋入境,坐火車到廣州,再從廣州天河機場搭軍用運輸機飛回四九城南苑機場。馮瑤在南苑機場的跑道入口等著他,列兵服上的紅五星在盛夏的驕陽下微微反光。她站在吉普車旁邊,手裡拿著他的軍裝、軍帽。言清漸下了舷梯,走到她面前,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接過軍裝穿好、軍帽戴好,把帽檐壓到眉骨上方那個熟悉的位置。

  「馮瑤辛苦了,咱們去見聶總。」

  馮瑤拉開車門,發動引擎。吉普車駛出南苑機場,沿著長安街往西開。街邊的梧桐樹濃蔭蔽日,自行車流在非機動車道上川流不息。這座城市和他離開時沒有任何不同——同樣的大字報糊在牆上又被撕掉,同樣的高音喇叭在播送當天的國內外新聞,同樣的哨兵站在新華門門口,槍托貼在腰間,紋絲不動。車裡很安靜,馮瑤從後視鏡里頻頻看他,什麼都沒問,很懂事的把準備好的搪瓷缸子單手遞過去。言清漸接過去喝了一口——祁門紅,溫度剛好,不燙嘴,不涼胃。

  青龍台聶總辦公室,聶總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正在思考問題。聽見言清漸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李秘書客氣把言清漸引進來,關上門,他才轉過身來。言清漸立正,敬禮,聶總看著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把思緒收回,然後開了口。

  「清漸,做的不錯,這次任務順利完成。」

  言清漸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傻樂呵,把敬禮的手放下來。聶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聶總的手乾燥有力,握了很久才鬆開。這年代就這樣,最高的讚賞和榮譽全在握手的力道中表達。

  多年後,沈嘉欣在整理特事辦歷年絕密檔案時,無意間翻到一份沒有標題、沒有署名、只標了一個日期編號的行動總結。她仔細看了裡面的密語電報記錄和商業環境分析摘要,合上文件,抬頭看著坐在辦公桌後面批閱文件的言清漸,用很隨意的口吻問了一句:「六五年夏天您到底去了哪裡?」

  那時的言清漸手裡的鋼筆沒有停,嘴角往上彎。他把文件簽完,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沈嘉欣。

  「去看了一場很特別的展覽。」

  這就是歷史,很多絕密信息只能在未來,才能夠解密。而所有的榮譽,更多是身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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