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七章 應急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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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覽會開幕前的香江,空氣里飄著的除了海風還有一股緊張兮兮的銅臭味。全港的紡織業老闆都在忙著布置展台、印宣傳冊、往酒店裡塞請柬,誰也沒注意到一封從歐洲某通訊社分社拍來的加急電報,正沿著海底電纜悄無聲息地鑽進港島,在報館的收報機上嗒嗒嗒地敲出一行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問詢:「傳聞有重要人物經香江轉道內地,內地近期應該來人,希核實。」發報的是那家以挖獨家政治新聞著稱的國際通訊社駐東南亞記者站,收報人是他們在香江特約的一個自由撰稿人,姓麥,英文名字叫邁克,油麻地長大,跑新聞跑了十幾年,嗅覺比砵蘭街的流浪貓還靈。

  麥記者收到電報的時候正坐在中環一家茶餐廳的卡座里喝絲襪奶茶,嘴裡叼著半塊菠蘿包。他把電報紙翻來覆進行研讀、分析,最後拿鋼筆在「紡織業」這個詞下面畫了一道線。馬上要開展覽會了,全港最熱鬧的就是紡織圈,內地要是有人混進來,最可能藏在這個圈子裡——這個邏輯在他腦子裡自動跳了出來,像打字機打到行末自動響鈴一樣自然。他放下菠蘿包,把電報紙折好塞進襯衫口袋,騎上他那輛鏈條鬆了的飛鴿牌自行車,開始挨家挨戶地「串門」探查。

  他先串的是,九龍一家中型紡織廠的業務科。麥記者推開玻璃門,朝裡面幾個正在核對出貨單的職員揚了揚下巴,用的是老熟人之間半開玩笑的口吻,「阿強,展覽會馬上要開了,聽說有內地混進了你們的圈子,是不是想偷偷學你們的印花技術啊?」那職員笑罵了一句粵語,「你黐線」(你神經病),麥記者也不惱,上去和那職員吹牛打屁了好一會,實在沒有任何信息,就笑著退了出去,騎上車又去下一家。

  第二家是港島西環的一家貿易公司,專做棉紗轉口生意,老闆在辦公室里泡功夫茶,聽見麥記者推門進來就皺了眉,「又是你,上次你把我們出口印尼那批貨寫成走私,老子還沒找你算帳。」「哎,陳老闆,別翻舊帳嘛,我今天就問一件事——你們最近有沒有見過哪個生面孔的內地人?看起來不像做紡織的?」「全港的人有一半看起來都不像做紡織的,你要是沒正事就趕緊走,別打攪我做生意,我這還有一櫃貨要報關。」麥記者又笑著和他打趣了會,把半包駱駝牌香菸擱在茶几上,「那我改天再來。」

  他串了幾天,一無所獲,但他那句「有內地人混進了你們的圈子」的問話像一塊小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塘,漣漪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有幾個被他問到的紡織業老闆,私下裡互相打電話通氣,雖然沒有一個人真的見過什麼內地人,但都在互相提醒「最近小心一點,別讓記者抓到什麼把柄」。這些內容有幾次是在商會茶歇時,被婁半城的老搭檔、紡織協會的副會長區伯聽到的。區伯當即打了個電話給婁半城,用壓得很低的聲音說,「老婁,有個姓麥的記者這幾天在到處打聽有沒有內地人混進紡織圈,說是聞到了什麼風,挨家挨戶地問。我看他那架勢不是普通的八卦,背後可能有人撐著。」

  婁半城放下電話的時候臉色沒有變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他當然知道麥記者說的「內地人」是誰。他站在書房裡想了很久,腦子裡把麥記者可能走的下一步棋全部推演了一遍——如果麥記者查遍了所有參展的中小廠都沒找到線索,下一步他一定會盯上最大的那幾家。清曉作為這些年在紡織圈迅速崛起的新面孔,遲早會進入他的視野。與其被動等著被盯上,不如主動出擊,把對方的獵奇欲扼殺在萌芽狀態。他的手指在書桌邊緣敲了兩下,然後撥通了別墅的內線。

  「清漸,你來書房一趟。紡織協會副會長區伯剛打電話過來,有個姓麥的國際社記者,在紡織圈到處打聽有沒有內地人偷跑過來,已經問了好幾天了。」言清漸抱著思曉出了房間,在走廊里遇到拿著奶瓶的劉嵐,順手遞給她,拍乾淨袖口上沾的嬰兒口水,推門走進書房還聞得到淡淡的奶香味。他接過婁半城遞來的電話記錄逐行看完,拿起桌上婁半城剛泡好的的祁門紅,抿了一口。很快思考出,心理上的博弈。

  「他打聽的是『偷跑過來的內地人』,不是『有官方背景的人』。這說明他的情報源沒有拿到準確信息,只聽到了一些模糊的風聲——有重要人物借道香江去內地,內地可能有人過來接應。一個全港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最怕的不是危險,是被同行搶先拿到獨家。所以他的策略肯定是大撒網、快篩選,每家廠找熟人打聽兩句就走,看誰慌張誰就露馬腳。

  清曉實業這種在短期內,大筆出售地皮、迅速出清囤積物業的公司,盤子大、資金流醒目,在紡織圈太扎眼了,他遲早會注意到,肯定會來逛一圈。」言清漸的手指在電話記錄邊緣輕輕敲了兩下,「既然他要來逛,那就讓他逛。不要讓他覺得清曉實業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要讓他覺得『問到這裡就行了』——達到他這個心理閾值的關鍵,是讓他以為自己偶然撈到了一條可信的獨家解釋,而不是你主動塞給他的。」

  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盤,杯底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您讓區伯給他打個電話,口吻隨便一點,就像老前輩對晚輩八卦的那種——『你不是在打聽內地來的人嗎?老婁家有個在內地紡織廠做過事的夥計,今年剛回來幫忙籌備展覽會,你要不要認識認識?』。區伯在紡織協會做了十幾年副手,這種人開口說話,麥記者會信。因為區伯沒有直接給他答案,而是給他一個『他可以自己去查證』的線索。一個滿港亂撞的記者,一旦覺得自己拿到了別人還沒挖到的獨家,就會本能地放鬆警惕,驗證過程反而會變得潦草。」


  婁半城這隻老狐狸,親自去了一趟區伯家,老哥倆在客廳里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按著婁半城的節奏被帶進坑裡,很快就在婁半城控場下,把細節敲定了,而自己卻渾然不知被利用了。

  當天晚上,區伯拿起電話撥了麥記者的傳呼號碼,把話說得漫不經心,末了還補了一句,「老婁那個人你知道的啦,一隻鐵公雞,內地的老夥計回來了半年,都不捨得多發一份工錢。」麥記者在電話那頭果然精神一振,馬上追問在清曉哪個部門、什麼時候回來的,區伯打了個哈哈說「你明天去展覽會現場自己找吧,我又不是老婁家的管家」。

  掛斷電話,婁半城把區伯家客廳里的白蘭地瓶子蓋好,兩人對視一眼,區伯笑著罵了一句「你個老狐狸」。

  展覽會開幕當天,麥記者果然來了。中環大會堂展覽廳里人聲鼎沸,各家的展台上擺滿了印花棉布、混紡紗線和五顏六色的樣卡。清曉紡織廠的展台在展廳東南角,位置不算最搶眼但布置得清爽利落,幾匹新款面料整齊碼在展架上,旁邊立著公司宣傳板。言清漸就站在展台裡面,穿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平光眼鏡,手裡拿著一本面料樣卡正和一位代理商模樣的中年人用粵語交流,發音準確,連「哋」「嘅」「乜嘢」都說得滴水不漏。

  通過旁邊提醒,言清漸一直在暗暗觀察那個麥記者。見到他和幾家應該是相熟的朋友聊天,好像得到了確認後徑直朝清曉展台方向擠過來。

  言清漸並沒有改變姿勢,只是把樣卡翻過一頁繼續和代理商談。麥記者走到展台前面,先繞著清曉的宣傳板轉了一圈,又彎下腰湊近看幾匹樣布,直到和言清漸的距離拉到大概一臂遠,才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自我介紹是某通訊社的特約撰稿人。

  「這位兄弟,聽說您之前在內地是為婁先生辦事的?這次是什麼契機讓您回香港發展的?」麥記者的笑容很職業,但眼神在言清漸臉上快速掃了一遍——不是在看一個技術顧問,是在找一個突破口。

  得,開始飆戲吧。言清漸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臉上浮出一種被突然打擾但礙於場合不好發作的禮貌微笑,把樣卡合上放在展台上,拿起旁邊一條毛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棉絮,才開口回答。他的粵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順德口音,不重,但足夠讓本地人覺得親切。

  「麥記者,消息很靈通啊。我一直為婁先生做事,在廣東那邊,婁先生的產業里負責紡織廠技術這一塊,今年清曉實業業務擴張,香江這邊缺人手,就把我喊過來幫忙籌備展覽會和下半年的新產品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人事調動。

  麥記者顯然不滿足於這個標準答案,他往前靠了靠,借著展台前聚光燈的熱度,拋出第二個問題,語氣更軟但問題更刁,「聽說您來香江的時間點挺巧的,划船(偷渡暗語)過來的?內地那邊有沒有消息說這邊會發生大事?」他故意把「內地」兩個字拉長了一拍。

  我擦,內地能有什麼事。言清漸沒有被他帶偏,靠在展台的邊沿,拿毛巾不緊不慢地擦著手指,每一根都擦得乾乾淨淨,才用一種坦然而自嘲的表情看著麥記者,「內地每年都有事情發生。去年水災,今年旱災,我老家是順德那邊的,去年田裡顆粒無收,老母親寫信來催我匯錢回去買糧。我要是再不來香江幫忙幹活賺點外快,年底回去過年連臘腸都買不起。」他把毛巾隨手搭在展台旁邊的掛鉤上,語氣變得輕鬆,「怎麼了,你以為我是偷渡來的?」

  麥記者被他這一問噎住了,正常人被問到是不是偷渡來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憤怒或者慌張,而眼前這個人居然把它當成一個笑話,還主動往自己身上引。這種反應方式是他這行經驗里從未遇到過的——不是撒謊的人該有的樣子,更像是真正的本地人對待這種荒謬問題的調侃,說明對方在香江的身份是合法的,讓他剛才準備的所有追問都卡在了喉嚨里。

  言清漸轉過身隨手拿起展架上一本清曉公司的產品手冊,翻開後指著內頁的工廠照片和車間全景,手指點在廠房外牆用白灰刷的清曉字樣上,「你回去要是還有疑問,可以跟你們編輯說,我不是什麼神秘人物,就是婁家老爺從內地喊回來幫忙的婁家長工。你要是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不如寫寫我們秋季要推的混紡新面料,比採訪我更有看頭。」

  麥記者接過那本產品手冊,低頭翻了翻,又抬頭默默觀察了番言清漸。這個「技術顧問」站在展台裡面,襯衫袖子是往上卷的,指腹上確實有細微的老繭——一看就知道不是握槍的繭,倒像是長期操作紡織檢測儀器摩擦出來的痕跡。他的站姿很自然,骨盆微向前傾,重心落在一條腿上,是典型的商務場合里放鬆的站法。

  麥記者幹了十幾年新聞,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覺——眼前這個男人渾身散發出的氣場太過純粹,還有那份輕鬆、自由灑脫。和那邊的官面人物嚴謹、紀律、呆板等等沒有哪塊能聯繫上的。他又和言清漸交流了好一會,嚯,不論從情感、女人、思想,哪一樣都不輸自己這個西方人的見識,把資本家最看重的財物視若神明,張嘴就是物質,私人財產不可侵犯。邁克徹底沒了興趣,言清漸這種從頭到腳都充滿銅臭味,他要是那邊的人,邁克能倒立吃翔。在一次謝絕言清漸的推銷,邁克嘴上客氣著,合上產品手冊夾在腋下,轉身擠進展廳的人流里,很快消失在維多利亞港方向透進來的陽光中。

  晚上,回到太平山頂別墅的書房裡,言清漸坐在發報機前面,發出一條極簡的密語電報:「外圍環境正常,有試探者已撤。航線暢通。」隨後他把當天記者的盤問過程、區伯的電話鋪墊、展台上的問答策略全部寫成一份簡短的行動簡報,用密碼重新編碼後附在當天的電報末尾。凌晨的回信里除了確認收到之外,多了一句話:「一切順利,按原計劃推進。」

  婁曉娥端著兩杯咖啡推門進來,劉嵐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今天下午剛到的港口航運排期更新表——印巴航線未來幾天的中轉貨船名單和泊位分配和之前幾周基本一致,沒有出現新增的未知船隻。

  言清漸接過航運表逐行看完,確認一切如常,才把排期表折好裝進檔案夾,站起來合上發報機的防塵罩,順手攏了攏婁曉娥披在肩上的薄圍巾。這時李莉端著一碗牛鞭雞子湯走了進來,說是香江的特產。沒等言清漸拒絕,就一面哄著一面又一勺一勺的餵進他嘴裡。

  言清漸覺得自己就像被古代某大嫂,在哄著自己「大郎該喝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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