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六章 情報警戒
運輸機在廣州天河機場落地，舷窗外的天空正下著細雨。言清漸把藏青色西裝的衣領翻好，拎著行李箱走下舷梯。他沒有在廣州停留太久，當天下午就搭上了開往深圳的火車。火車是老式的綠皮車，車廂里悶熱潮濕，乘客大多穿著汗衫和的確良襯衫，沒有人注意到靠窗座位上那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他看起來和任何一個香江過來做生意的代表沒有區別。
羅湖橋的鐵柵欄在正午的烈日下曬得發燙。言清漸拎著行李箱走過橋面時，香江入境處的查驗官翻了一遍他的證件——清曉紡織廠技術顧問，回港參加香江紡織業展覽會，簽證齊全，邀請函印著燙金英文標題。查驗官抬頭看了他一眼，啪地蓋了章，把證件推回來。言清漸接過證件，道了聲謝，邁步走進了香江地界。
出口外面接機的人舉著各種紙牌擠在鐵欄杆後面，牌子上的名字密密麻麻。言清漸的目光越過人群，在靠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清曉紡織廠 言顧問」。舉牌子的是一張陌生面孔，但站在旁邊，被幾個安保人員保護著的那幾個人，他再熟悉不過。
婁半城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亞麻西裝，沒打領帶，頭髮白了一些，但腰板依然筆直。他身邊站著婁曉娥——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淺藍色旗袍，頭髮在腦後挽成髻，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整個人像一塊被海水沖刷過的玉石，溫潤而鋒利。大半年的商場歷練已經把她身上最後一絲青澀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掌控感。劉嵐站在她右邊，短髮，米色職業套裝，手裡拿著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李莉站在左邊，深藍色連衣裙，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目光沉靜。三個人站成一排，像三把收在鞘里的刀。
言清漸拎著行李箱走過去。他的皮鞋踩在入境處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婁半城第一個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婁半城的嘴角往上翹了翹，低聲說了句「一路順利」，言清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周圍全是人，任何多餘的話都可能被不該聽到的人聽到。
婁曉娥不允許周邊的人動手，溫柔的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拉杆，動作自然得像是接過一件日常雜物。她的指尖在拉杆上停了一瞬，眼眸里裝的都是這個男人，那股情深怎麼克制都在溢出，她領著他往停車場走。劉嵐和李莉一左一右走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恰到好處地像一個企業接待團在陪同客人。
停車場裡停著好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奔馳轎車，司機已拉開車門等候，婁曉娥坐進後排左側，言清漸坐在她旁邊，婁半城坐在副駕駛，劉嵐和李莉上了後面那輛銀灰色勞斯萊斯，安保人員也先後上了周邊停放的車。車隊無聲駛出停車場，匯入香江島午後的車流。
等車隊進入市區，婁半城才轉過頭來看向言清漸，聲音壓得極低。「清漸，你要查的事我這邊已經做了些準備。你需要的幾份行業通訊名錄和港口航運排期表都放在書房裡了，這幾天你慢慢看。另外——」他頓了一下，「你打給內地的電報，我的發報室給你留了專用頻道，晚上可以直接用。」
「謝謝您，婁叔。電報的事今晚就開始，通訊名錄里的紡織業企業名單和港口排期我要先過一遍，看有沒有和近期某個敏感人物行程相關的異常跡象。」
「好。曉娥，清漸是你男人，這些天住你樓上那間套間。對外就說他是咱們清曉紡織廠的技術顧問。公司里的人除了周管家和幾個老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你們的關係。安保方面我在別墅外圍加了人，進出只有一條山路，山腳有哨。山道沿線有巡邏隊，也臨時加裝了電話，直通別墅保鏢室。」婁半城說完，轉回去看著前方。
還沉浸在香江還能見到，自家男人情緒里的婁曉娥一臉甜蜜，沒有接話。她只是把放在座椅上的左手輕輕移過來，覆在言清漸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指關節上輕輕壓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真實地坐在自己身邊，隔著大半年的分離，隔著兩千公里的距離，隔著一次不能問也不能說的秘密任務。言清漸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她的手心，五根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握緊，他們就這樣握了一路。
別墅坐落在太平山頂，從山下看只是一棟被綠樹掩映的白色洋房。車隊駛上山道時言清漸注意到沿途新增的安保措施——山腳入口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崗亭，裡面坐著幾個穿制服的安保人員，腰間鼓鼓的。山道轉彎處的反光鏡是新裝的，沿路的幾條分岔小路已經被鐵絲網封住，有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分布在這些地方巡邏。進入別墅院門後，鐵門無聲合攏，穿著白色制服的周管家快步迎上來接過行李箱。
言清漸沒有在此停留太長，在別墅里填飽肚子後，就要求去公司看看。清曉實業的總部設在香江中環一棟灰色商業大廈的八樓和九樓，言清漸以清曉紡織廠技術顧問的身份，在婁曉娥的陪同下參觀並熟悉公司總部。八樓是營銷部和財務部，辦公桌上堆滿了訂單文件和帳冊，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九樓是總裁辦公室和會議室，走廊里舖著地毯，牆上掛著紡織面料樣品和清曉實業的營業執照。
劉嵐在財務部的小會議室里，親自給他做匯報。她把帳本攤開，用筆尾點著上面的數字。從年初到五月份，清曉實業名下囤積的全部地皮和樓宇按計劃全部售出，精準踩在市場恐慌性拋售結束前、新接盤資金湧入後的最高價區間，回籠現金接近五千多萬。帳面資金分散存入滙豐、渣打、恒生三家銀行，每家存款不超過總額的三分之一——和在四合院地下室定下的分散策略一字不差。
李莉在營銷部的地圖牆上，掛了一幅手繪的香江土地交易分布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著每筆交易的完成時間和收益回報，圖釘密集處幾乎把地圖紮成了篩子。「這一片——北角到銅鑼灣沿線被抵押的商鋪，三月全部出清，當時正是港口貨物中轉恢復後最先拉動的商業街鋪。九龍這邊有兩個大型在建廠房項目，我們找到下家接盤時，對方當場驗資開了本票。」她把文件推過來，「盈利率最高的一筆，是當時法院拍賣流標後第三次掛牌時我們底價接的單體樓。」她合上文件，手輕輕按在封面上。言清漸什麼誇獎的話都沒說，只是一直笑呵呵的。
參觀結束後，婁曉娥把言清漸領進了總裁辦公室。辦公室很寬敞，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全景，海面上貨輪和渡輪交錯穿行。辦公桌上擺著幾台電話、幾份文件和一盆君子蘭——那盆君子蘭是去年秦京茹特意從四合院分出來的，被婁曉娥打包帶到了香江，一直養到現在。婁曉娥關上門，拉上百葉窗。她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言清漸面前。
「清漸，這是你要的紡織業通訊名錄，香江紡織業協會的會員名單、近三個月的主要活動記錄，還有幾家貿易公司的背景資料。港口航運排期表在財務部劉嵐手裡，已經整理好了。另外——」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電報收發記錄模板，放在文件旁邊，「你的專用頻道已經開通，發報室在二樓西側，密碼本由我保管。每天的發報窗口是晚上八點到八點十五分，內地回電一般在凌晨到。根據你的要求，我安排了報務員白天正常工作、夜間迴避，所有你的電文都由你自己按鍵——或者由你指定的一名報務員操作，操作室增設了雙重保險鎖，值班期間無關人員不得進入。」
言清漸把通訊名錄翻開，他的目光逐行掃過名單上的企業名稱，同時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另一套信息——李的回國路線已經初步確定為從歐洲飛蘇黎世，轉機到巴基斯坦喀拉蚩，再經香江轉道入境。喀拉蚩到香江這一段是整條路線中最脆弱的一環。如果有人要阻撓，最可能的是在香江發現他的行蹤。香江紡織業協會近期的活動記錄里，有幾家貿易公司的名字與港口航運排期表上多次出現的中轉貨船對應。言清漸拿著通訊名錄核對了大半個下午，在航運表上逐項推算中轉時間和停泊港口的重合度，又在三家公司的注資脈絡旁做完了全部備註。
等他合上文件，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拖輪的汽笛遠遠傳過來，落地窗的玻璃被空調吹得微微發涼。婁曉娥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西裝領口上一根掉落的線頭拈下來，拇指在他鎖骨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忙完了？」
「今天的忙完了。」言清漸站起來，低頭看著她。
她把他拉進懷裡，嘴唇貼上來，這個吻隔了大半年——從南鑼鼓巷那個下著小雪的夜，到現在香江七月的盛夏，她的手指緊緊攥著他襯衫的後背，指尖掐進布料里，呼吸越來越急，把臉埋進他頸窩，睫毛掃過他的鎖骨，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晚上，別墅二樓西側的發報室里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言清漸坐在發報機前面，密碼本翻開，耳機扣在頭上。他按下電源開關，在預定頻道上發出了第一條密語電報：「抵港，一切安好。已開始收集行業信息，未見異常。」發報鍵在他手指下敲擊了不到二十秒，然後他摘下耳機，把發報機調到接收模式。婁曉娥一身慵懶的坐在他身後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回電在凌晨抵達。言清漸譯出簡短的回覆，確認已收到。他把密碼本合上鎖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山下的維多利亞港燈火點點，天星小輪在海面上緩緩移動，夜風吹過太平山的樹林，沙沙作響。婁曉娥走到他身邊，把一條薄毯披在他肩上。她的手在他肩頭停了一瞬，然後被言清漸輕輕握住。樓下隱隱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思秦正在帶著弟弟妹妹在客廳里玩飛行棋，骰子滾落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可聞。
到香江的頭些天，言清漸白天以技術顧問的身份拜訪了幾家紡織廠和貿易公司，參觀廠房、翻閱樣品、和對方交流生產工藝數據，表面上是考察學習，實際上是收集行業信息——出席了幾次行業座談茶聚，喝了無數杯錫蘭紅茶，從商會的隻言片語和採購動態里拼出了一幅完整的信息圖譜——這段時間通過香江中轉的貨物和人員流動頻率未出現異常波動，港口貨輪的排期也沒有出現突然增加的未知航線。這些企業恰好與李回國路線上的幾個關鍵節點——物資中轉、通信聯絡、人員掩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晚上他會把收集到的信息匯總分析，在固定時間通過密語電報發回。每天的匯報內容極簡——李在瑞士的生活起居是否有外界關注，喀拉蚩經香江的中轉通道是否暢通，台灣方面在香江的外圍勢力有無異常動作。這些信息單獨看都是碎片，但情報部門會把它們和其他渠道的消息拼接起來，形成對李整個回國行程的安全判斷。
從電報室出來，他把工作暫時放下。這趟香江之行，除了任務，他還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思秦已經長高了許多，站在客廳落地窗前背著手，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學生會徽章，看見他進來，挺直腰板叫了一聲「爸」。思源從樓上跑下來，手裡攥著一本英文課本，後面跟著思茹，裙擺在小腿上打旋。思遠和思靜一人一邊抱著他的腿，思漸和思清盤腿坐在地毯上拼一幅巨大的拼圖，思華趴在沙發上拿蠟筆畫畫，嘴裡含著半顆糖果。思曉、思嵐、思禮排成一排，被保姆從樓上領下來，蹣跚著往他懷裡撲。思凝、思嘉、思舒坐在嬰兒椅里，小手拍著餐盤咿咿呀呀地叫。
他把最大的幾個孩子挨個抱了一遍，把最小的幾個嬰兒撈在臂彎里，左胳膊一個右胳膊一個，思曉趴在他肩頭咯咯笑，劉嵐忙過來把他摟在懷裡，伸手去接思曉，卻被他反手一箍，整個人跌坐在沙發扶手上，茶差點灑了出來。他低下頭，用額頭碰了碰思曉的腦袋，然後抬起頭，飛快地碰了一下劉嵐的嘴唇。李莉抿著嘴偷笑，從帳房的方向走近，替他鬆了松襯衫最上面那顆勒得過緊的扣子，指尖還沒收回去就被他輕輕攥住。她頓住了，有那麼一瞬真想把自己丟給他，可現在孩子們都在，她壓制住自己的情慾，輕輕回握，隨即用沒有人能聽到的音量暗示了句「我先去洗個澡」。經過幾番澆灌，現在身心都得到極大滿足的婁曉娥端著咖啡從二樓下來，看著他和孩子們這副兵荒馬亂的場面，靠在大理石欄杆上舒心的笑了。
夜幕完全降下來之後，孩子們被保姆帶回了各自的房間。走廊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的太平山松濤陣陣。婁曉娥卸了妝，披著一條薄絲巾站在臥室的陽台上，赤著腳踩在尚有餘溫的瓷磚上，望著山腳的海港。言清漸從身後靠近她，她的脊背輕輕碰到他的胸膛，熟悉的氣息讓她整個人往後靠，他低下頭，嘴唇從她的發旋滑到耳後。哪怕已經陪他征戰過幾輪，但此刻的她依然情動的輕柔轉身，雙手捧住他的臉，指腹沿著他眉骨的弧度慢慢滑下去，小嘴隨之貼近吻了上去。
劉嵐推開門時頭髮還沒幹透，披在肩上，看到兩人的溫存，並沒有避諱什麼，眼睛裡只有自己的男人，邁步朝他的方向而去。剛走近就被他攬了過去。跟在身後的李莉最後一個關好房間的門，動作比平時更急，身上的睡袍，每顆紐扣都像是反覆掂量過才解開，就像剛新婚緊張的妻子。大半個夜晚，露台空調外機的輕微嗡鳴和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輪流填滿寂靜。三個女人的溫柔，像把積攢了太久而無法用密語電報說完的話，一遍一遍地攤開在柔軟的皮膚上。他沒有用任何安全措施，上一次分別前也是。
婁曉娥、劉嵐、李莉全身心投入，急促的呼吸像要把整個房間的氧氣都抽走。如果有什麼要發生，就讓它發生，這裡是香江，這裡是他們的家。如果有一個新的生命要降臨在這個家裡，他願意承受一切後果。
羅湖橋的鐵柵欄在正午的烈日下曬得發燙。言清漸拎著行李箱走過橋面時，香江入境處的查驗官翻了一遍他的證件——清曉紡織廠技術顧問，回港參加香江紡織業展覽會，簽證齊全，邀請函印著燙金英文標題。查驗官抬頭看了他一眼，啪地蓋了章，把證件推回來。言清漸接過證件，道了聲謝，邁步走進了香江地界。
出口外面接機的人舉著各種紙牌擠在鐵欄杆後面，牌子上的名字密密麻麻。言清漸的目光越過人群，在靠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清曉紡織廠 言顧問」。舉牌子的是一張陌生面孔，但站在旁邊，被幾個安保人員保護著的那幾個人，他再熟悉不過。
婁半城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亞麻西裝，沒打領帶，頭髮白了一些，但腰板依然筆直。他身邊站著婁曉娥——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淺藍色旗袍，頭髮在腦後挽成髻，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整個人像一塊被海水沖刷過的玉石，溫潤而鋒利。大半年的商場歷練已經把她身上最後一絲青澀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掌控感。劉嵐站在她右邊，短髮，米色職業套裝，手裡拿著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李莉站在左邊，深藍色連衣裙，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目光沉靜。三個人站成一排，像三把收在鞘里的刀。
言清漸拎著行李箱走過去。他的皮鞋踩在入境處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婁半城第一個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婁半城的嘴角往上翹了翹，低聲說了句「一路順利」，言清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周圍全是人，任何多餘的話都可能被不該聽到的人聽到。
婁曉娥不允許周邊的人動手，溫柔的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拉杆，動作自然得像是接過一件日常雜物。她的指尖在拉杆上停了一瞬，眼眸里裝的都是這個男人，那股情深怎麼克制都在溢出，她領著他往停車場走。劉嵐和李莉一左一右走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恰到好處地像一個企業接待團在陪同客人。
停車場裡停著好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奔馳轎車，司機已拉開車門等候，婁曉娥坐進後排左側，言清漸坐在她旁邊，婁半城坐在副駕駛，劉嵐和李莉上了後面那輛銀灰色勞斯萊斯，安保人員也先後上了周邊停放的車。車隊無聲駛出停車場，匯入香江島午後的車流。
等車隊進入市區，婁半城才轉過頭來看向言清漸，聲音壓得極低。「清漸，你要查的事我這邊已經做了些準備。你需要的幾份行業通訊名錄和港口航運排期表都放在書房裡了，這幾天你慢慢看。另外——」他頓了一下，「你打給內地的電報，我的發報室給你留了專用頻道，晚上可以直接用。」
「謝謝您，婁叔。電報的事今晚就開始，通訊名錄里的紡織業企業名單和港口排期我要先過一遍，看有沒有和近期某個敏感人物行程相關的異常跡象。」
「好。曉娥，清漸是你男人，這些天住你樓上那間套間。對外就說他是咱們清曉紡織廠的技術顧問。公司里的人除了周管家和幾個老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你們的關係。安保方面我在別墅外圍加了人，進出只有一條山路，山腳有哨。山道沿線有巡邏隊，也臨時加裝了電話，直通別墅保鏢室。」婁半城說完，轉回去看著前方。
還沉浸在香江還能見到，自家男人情緒里的婁曉娥一臉甜蜜，沒有接話。她只是把放在座椅上的左手輕輕移過來，覆在言清漸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指關節上輕輕壓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真實地坐在自己身邊，隔著大半年的分離，隔著兩千公里的距離，隔著一次不能問也不能說的秘密任務。言清漸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她的手心，五根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握緊，他們就這樣握了一路。
別墅坐落在太平山頂，從山下看只是一棟被綠樹掩映的白色洋房。車隊駛上山道時言清漸注意到沿途新增的安保措施——山腳入口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崗亭，裡面坐著幾個穿制服的安保人員，腰間鼓鼓的。山道轉彎處的反光鏡是新裝的，沿路的幾條分岔小路已經被鐵絲網封住，有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分布在這些地方巡邏。進入別墅院門後，鐵門無聲合攏，穿著白色制服的周管家快步迎上來接過行李箱。
言清漸沒有在此停留太長，在別墅里填飽肚子後，就要求去公司看看。清曉實業的總部設在香江中環一棟灰色商業大廈的八樓和九樓，言清漸以清曉紡織廠技術顧問的身份，在婁曉娥的陪同下參觀並熟悉公司總部。八樓是營銷部和財務部，辦公桌上堆滿了訂單文件和帳冊，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九樓是總裁辦公室和會議室，走廊里舖著地毯，牆上掛著紡織面料樣品和清曉實業的營業執照。
劉嵐在財務部的小會議室里，親自給他做匯報。她把帳本攤開，用筆尾點著上面的數字。從年初到五月份，清曉實業名下囤積的全部地皮和樓宇按計劃全部售出，精準踩在市場恐慌性拋售結束前、新接盤資金湧入後的最高價區間，回籠現金接近五千多萬。帳面資金分散存入滙豐、渣打、恒生三家銀行，每家存款不超過總額的三分之一——和在四合院地下室定下的分散策略一字不差。
李莉在營銷部的地圖牆上，掛了一幅手繪的香江土地交易分布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標著每筆交易的完成時間和收益回報，圖釘密集處幾乎把地圖紮成了篩子。「這一片——北角到銅鑼灣沿線被抵押的商鋪，三月全部出清，當時正是港口貨物中轉恢復後最先拉動的商業街鋪。九龍這邊有兩個大型在建廠房項目，我們找到下家接盤時，對方當場驗資開了本票。」她把文件推過來，「盈利率最高的一筆，是當時法院拍賣流標後第三次掛牌時我們底價接的單體樓。」她合上文件，手輕輕按在封面上。言清漸什麼誇獎的話都沒說，只是一直笑呵呵的。
參觀結束後，婁曉娥把言清漸領進了總裁辦公室。辦公室很寬敞，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全景，海面上貨輪和渡輪交錯穿行。辦公桌上擺著幾台電話、幾份文件和一盆君子蘭——那盆君子蘭是去年秦京茹特意從四合院分出來的，被婁曉娥打包帶到了香江，一直養到現在。婁曉娥關上門，拉上百葉窗。她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言清漸面前。
「清漸，這是你要的紡織業通訊名錄，香江紡織業協會的會員名單、近三個月的主要活動記錄，還有幾家貿易公司的背景資料。港口航運排期表在財務部劉嵐手裡，已經整理好了。另外——」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電報收發記錄模板，放在文件旁邊，「你的專用頻道已經開通，發報室在二樓西側，密碼本由我保管。每天的發報窗口是晚上八點到八點十五分，內地回電一般在凌晨到。根據你的要求，我安排了報務員白天正常工作、夜間迴避，所有你的電文都由你自己按鍵——或者由你指定的一名報務員操作，操作室增設了雙重保險鎖，值班期間無關人員不得進入。」
言清漸把通訊名錄翻開，他的目光逐行掃過名單上的企業名稱，同時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另一套信息——李的回國路線已經初步確定為從歐洲飛蘇黎世，轉機到巴基斯坦喀拉蚩，再經香江轉道入境。喀拉蚩到香江這一段是整條路線中最脆弱的一環。如果有人要阻撓，最可能的是在香江發現他的行蹤。香江紡織業協會近期的活動記錄里，有幾家貿易公司的名字與港口航運排期表上多次出現的中轉貨船對應。言清漸拿著通訊名錄核對了大半個下午，在航運表上逐項推算中轉時間和停泊港口的重合度，又在三家公司的注資脈絡旁做完了全部備註。
等他合上文件，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拖輪的汽笛遠遠傳過來，落地窗的玻璃被空調吹得微微發涼。婁曉娥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西裝領口上一根掉落的線頭拈下來，拇指在他鎖骨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忙完了？」
「今天的忙完了。」言清漸站起來，低頭看著她。
她把他拉進懷裡，嘴唇貼上來，這個吻隔了大半年——從南鑼鼓巷那個下著小雪的夜，到現在香江七月的盛夏，她的手指緊緊攥著他襯衫的後背，指尖掐進布料里，呼吸越來越急，把臉埋進他頸窩，睫毛掃過他的鎖骨，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晚上，別墅二樓西側的發報室里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言清漸坐在發報機前面，密碼本翻開，耳機扣在頭上。他按下電源開關，在預定頻道上發出了第一條密語電報：「抵港，一切安好。已開始收集行業信息，未見異常。」發報鍵在他手指下敲擊了不到二十秒，然後他摘下耳機，把發報機調到接收模式。婁曉娥一身慵懶的坐在他身後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回電在凌晨抵達。言清漸譯出簡短的回覆，確認已收到。他把密碼本合上鎖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山下的維多利亞港燈火點點，天星小輪在海面上緩緩移動，夜風吹過太平山的樹林，沙沙作響。婁曉娥走到他身邊，把一條薄毯披在他肩上。她的手在他肩頭停了一瞬，然後被言清漸輕輕握住。樓下隱隱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思秦正在帶著弟弟妹妹在客廳里玩飛行棋，骰子滾落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可聞。
到香江的頭些天，言清漸白天以技術顧問的身份拜訪了幾家紡織廠和貿易公司，參觀廠房、翻閱樣品、和對方交流生產工藝數據，表面上是考察學習，實際上是收集行業信息——出席了幾次行業座談茶聚，喝了無數杯錫蘭紅茶，從商會的隻言片語和採購動態里拼出了一幅完整的信息圖譜——這段時間通過香江中轉的貨物和人員流動頻率未出現異常波動，港口貨輪的排期也沒有出現突然增加的未知航線。這些企業恰好與李回國路線上的幾個關鍵節點——物資中轉、通信聯絡、人員掩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晚上他會把收集到的信息匯總分析，在固定時間通過密語電報發回。每天的匯報內容極簡——李在瑞士的生活起居是否有外界關注，喀拉蚩經香江的中轉通道是否暢通，台灣方面在香江的外圍勢力有無異常動作。這些信息單獨看都是碎片，但情報部門會把它們和其他渠道的消息拼接起來，形成對李整個回國行程的安全判斷。
從電報室出來，他把工作暫時放下。這趟香江之行，除了任務，他還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思秦已經長高了許多，站在客廳落地窗前背著手，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學生會徽章，看見他進來，挺直腰板叫了一聲「爸」。思源從樓上跑下來，手裡攥著一本英文課本，後面跟著思茹，裙擺在小腿上打旋。思遠和思靜一人一邊抱著他的腿，思漸和思清盤腿坐在地毯上拼一幅巨大的拼圖，思華趴在沙發上拿蠟筆畫畫，嘴裡含著半顆糖果。思曉、思嵐、思禮排成一排，被保姆從樓上領下來，蹣跚著往他懷裡撲。思凝、思嘉、思舒坐在嬰兒椅里，小手拍著餐盤咿咿呀呀地叫。
他把最大的幾個孩子挨個抱了一遍，把最小的幾個嬰兒撈在臂彎里，左胳膊一個右胳膊一個，思曉趴在他肩頭咯咯笑，劉嵐忙過來把他摟在懷裡，伸手去接思曉，卻被他反手一箍，整個人跌坐在沙發扶手上，茶差點灑了出來。他低下頭，用額頭碰了碰思曉的腦袋，然後抬起頭，飛快地碰了一下劉嵐的嘴唇。李莉抿著嘴偷笑，從帳房的方向走近，替他鬆了松襯衫最上面那顆勒得過緊的扣子，指尖還沒收回去就被他輕輕攥住。她頓住了，有那麼一瞬真想把自己丟給他，可現在孩子們都在，她壓制住自己的情慾，輕輕回握，隨即用沒有人能聽到的音量暗示了句「我先去洗個澡」。經過幾番澆灌，現在身心都得到極大滿足的婁曉娥端著咖啡從二樓下來，看著他和孩子們這副兵荒馬亂的場面，靠在大理石欄杆上舒心的笑了。
夜幕完全降下來之後，孩子們被保姆帶回了各自的房間。走廊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的太平山松濤陣陣。婁曉娥卸了妝，披著一條薄絲巾站在臥室的陽台上，赤著腳踩在尚有餘溫的瓷磚上，望著山腳的海港。言清漸從身後靠近她，她的脊背輕輕碰到他的胸膛，熟悉的氣息讓她整個人往後靠，他低下頭，嘴唇從她的發旋滑到耳後。哪怕已經陪他征戰過幾輪，但此刻的她依然情動的輕柔轉身，雙手捧住他的臉，指腹沿著他眉骨的弧度慢慢滑下去，小嘴隨之貼近吻了上去。
劉嵐推開門時頭髮還沒幹透，披在肩上，看到兩人的溫存，並沒有避諱什麼，眼睛裡只有自己的男人，邁步朝他的方向而去。剛走近就被他攬了過去。跟在身後的李莉最後一個關好房間的門，動作比平時更急，身上的睡袍，每顆紐扣都像是反覆掂量過才解開，就像剛新婚緊張的妻子。大半個夜晚，露台空調外機的輕微嗡鳴和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輪流填滿寂靜。三個女人的溫柔，像把積攢了太久而無法用密語電報說完的話，一遍一遍地攤開在柔軟的皮膚上。他沒有用任何安全措施，上一次分別前也是。
婁曉娥、劉嵐、李莉全身心投入，急促的呼吸像要把整個房間的氧氣都抽走。如果有什麼要發生，就讓它發生，這裡是香江，這裡是他們的家。如果有一個新的生命要降臨在這個家裡，他願意承受一切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