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五章 身份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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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得像一塊舊軍毯,把玉泉山裹得嚴嚴實實。七月的山裡沒有蟬鳴,只有風吹過松林的簌簌聲和哨兵換崗時槍托輕輕磕在腰帶上的悶響。言清漸坐著聶總派來的黑色吉姆轎車,在山路上拐了好幾道彎,最終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灰磚小樓前面。門口沒有掛牌,沒有警衛,只有穿便裝的李秘書站在那裡,朝他微微欠身。

  聶總在二樓書房裡等著,背對著門口。聽見言清漸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杯白開水。

  「坐。」

  言清漸坐下來,把軍帽摘了放在膝蓋上。他注意到聶總手邊空無一物——這意味著今晚的談話不會留下任何文字記錄。聶總轉過身,走到茶几對面坐下,端起那杯白開水抿了一口,然後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他的動作很輕,但言清漸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李宗仁要回國。」

  這五個字像五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言清漸的胸口。李宗仁——原國民黨政府代總統,一九四九年沒有跟老蔣去台灣,而是以就醫為名去了美國,在海外漂泊了十六年。他是國民黨政權在大陸的最後一位代總統,也是國共內戰結束後流亡海外的最高級別前國民黨軍政要員。如果這個人回到大陸,其政治影響將遠遠超出個人範疇——這是對台灣國民黨政權的一次沉重打擊,也是新中國在外交和統戰領域的一次重大勝利。

  但要讓這樣一個人安全回到大陸,不是買一張機票那麼簡單。美國不會坐視不管,台灣方面更是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從美國到歐洲,從歐洲到南亞,再到中國大陸,這條回國路線上布滿了看不見的眼睛和想不到的危險。聶總把任務的核心部分簡短而明確地交代了一遍——言清漸需要在境外構建一道信息與安全的防火牆,確保李宗仁在經香江轉道回國的整個過程中不暴露、不被截留、不受任何外部勢力的干擾。

  「為什麼是我?」

  言清漸擺出的苦瓜臉,好假。聶總笑著瞄了他一眼,「因為你有經濟管理背景,到香江以後可以以企業活動的名義掩護身份。還因為你懂警衛,出了國門也能用專業眼光評估風險。你在國防工業系統又幹過,對香江那邊和你打過交道的境外企業多少有些了解。三者兼備的,全軍找不出第二個。」他把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言清漸面前。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面容溫和,眼神沉穩。「他的回國路線已經初步確定——從歐洲飛南亞,再經香江轉道入境。你的任務地點不在內地,在香江。」

  「在香江的任務具體是什麼?」

  「第一,在李宗仁經香江轉道前建立外圍信息屏障——確認他的行程是否已被外界察覺,評估是否有異常勢力介入。第二,建立與國內的安全聯絡通道,每日通過密語電報匯報情報。第三,如果他改變路線或遇到突發情況,你必須能在第一時間提供聯絡與引導。在那邊,你的身份不是軍人,不是外交官,是一個受香江某紡織企業邀請的技術顧問。」聶總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言清漸面前。文件封面上印著「香江紡織業展覽會邀請函」幾個字,內頁是列印好的邀請函正文,被邀請單位是「清曉紡織廠」,被邀請人職務是「技術顧問」。

  「清曉紡織廠?」

  「那是婁半城在香江註冊的企業之一,今年三月份剛做的名字變更。他在內地也有投資,身份經得起查。你出國後的所有行動都會受到嚴格保密——除我和總理外,任務知情者不超過五個人。你身邊的所有人——包括特事辦的同志、衛戍區的同事——都不能知道你的真實去向。對衛戍區只說赴外地調研警衛工作經驗,由寧靜同志主持特事辦日常工作。」

  「什麼時候出發?」

  「近幾天之內,有關部門會為你準備全套出境手續和職業背景。你離開前,有足夠的時間,把特事辦的工作和寧靜同志做好交接安排。」

  「是。」

  他拿起軍帽,朝聶總敬了個禮。聶總習慣性擺擺手,言清漸轉身走了出去。

  馮瑤把吉普車開回南鑼鼓巷時,已是深夜。言清漸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道和路燈下斑駁的槐樹影子,一句話也沒說。馮瑤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幾次——她知道他這個時候沉默,意味著他接到了不能告訴任何人的任務。她是他的警衛員,這些年下來,她比誰都清楚他什麼時候需要安靜。

  回到四合院,言清漸先去了地下室。他把門鎖好,打開保險柜最裡層那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文件袋裡是去年為婁曉娥、劉嵐、李莉寫的「清曉實業」商業計劃書底稿,上面還有他手寫的批註和修改痕跡。他把邀請函放進去,又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黑色封面的小本子——這是他穿越十幾年來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的個人備忘錄,上面零星記錄著一些歷史時間節點和一些絕密任務的關鍵數據。他把小本子也放進了文件袋,然後把文件袋重新鎖好,關了燈,站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氣。他接的不是一個普通的警衛任務。他接的是一次對他個人忠誠與沉默能力的終極考驗。


  隔天上午,言清漸讓馮瑤把寧靜叫到了地下室,昨天晚上他本來是有機會說的,可惜寧靜瘋起來,要個沒完,最後兩人都累到睡了過去。寧靜洗漱完走進來時,穿著筆挺的軍裝,紅五星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她一眼就看見他坐在那張客廳玻璃桌前,面前放著特事辦的公章、幾份簽好的授權書和一張手寫的聯繫方式。

  「清漸,怎麼了?」

  「接到密令,要出一趟遠差。時間不定,短則半個月,長則應該不會太久。我不在期間,特事辦由師姐你全面主持日常工作。公章在這裡,授權書我已經簽好了——凡是需要我簽字的事項,全部由你代簽,事後報備。我不在的每一天,《每日要情》照常整理歸檔,各組勤務照常運轉,就交給你了。」

  他把特事辦的公章推過去,寧靜沒有接,她的眼睛死死釘在他臉上。兩個人共事太久——不說上學那會的研究生班,就從工作時軋鋼廠的爐火改造到國防工辦的軍工調度,再到磐石計劃的每一個深夜會議。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種語氣,每一次欲言又止。

  「什麼時候走?」

  「這兩天就走,對外說我去外地調研警衛工作經驗。靜舒、雪凝、嘉欣——她們問起來,就說出差,短期培訓。」

  「你去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地方,有沒有危險?」

  言清漸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手,把寧靜的一縷頭髮輕輕別回耳後,捏了捏她的臉頰。「師姐,我走之後,701工地的工程監督不要停。楚郝和豐年手裡的事你盯著,如果有人問我的去向——按規定,一律無可奉告。」

  言清漸以「短期出差」「赴外地調研警衛工作經驗」的名義向衛戍區備案,工作交接給寧靜。沒有人問多餘的話——曾美調離後,代理司令員只做了例行批示,李家益尚未到任,衛戍區司令員位置空著,特事辦成了安靜的孤島。

  離京這兩天的培訓,是在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小會議室里進行的。兩名教員,一個教著裝與社交禮儀,一個教密語電報的編碼規則。西裝是藏青色的,領帶是暗紅色的,皮鞋是牛津款。密語電報使用一本只有幾個人知道密鑰的商用電報密碼本,每天固定時間、固定頻率發回聯絡信號——內容無關緊要,發報行為本身才是信息。教員讓他反覆練習脫稿默發,直到可以在半分鐘內完成一整套編碼—呼號—報文—確認的流程。密語本只有薄薄的幾頁紙,所有接頭暗號都是口頭傳授,不寫不印不留實物。報務員是一名從總參三部調來的軍官,面容清秀,十指細長,練習時手腕始終懸空,只憑指尖敲鍵。

  臨行前一天,他把秦京茹叫到辦公室。秦京茹推門進來時,他正把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角。

  「京茹,這把鑰匙你替我保管。抽屜里有一份文件,如果有非問不可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秦京茹接過鑰匙,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她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把鑰匙掛在自己脖子上那條紅繩上,和保險柜的鑰匙並排貼在心口,「主任,你回來的時候,鑰匙保證還在這裡。」她轉身走出去時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鞋跟落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下午他回到南鑼鼓巷,把幾件便裝摺好放進行李箱,又從空間裡取出一些壓縮藥品和應急物資——嗎啡針劑、磺胺粉、止血帶,用普通藥瓶分裝,裝進隨身行李。馮瑤在堂屋擦槍,她把那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拆了零部件擦拭,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言清漸放下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把她手裡的槍放到一旁,捧住她的臉輕輕吻了吻,又用指腹擦掉她眼角一道極淡的淚痕。這次不能帶她,知道她傷心,耐心哄了很久。直到時間到了,他才走了出去,沒讓任何人送到機場。

  飛往廣州的軍用運輸機從南苑機場起飛,螺旋槳的轟鳴填滿了整個機艙。機艙里沒有窗戶,只有艙壁上兩排冰冷的金屬條凳。言清漸把藏青色西裝和暗紅色領帶攤開,在膝蓋上撫平,開始對著隨身帶的一面小鏡子學打領帶各種系法。

  「言顧問,您穿這身,像香江來的。」報務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領帶結很標準。」

  言清漸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新行頭,又把腳上那雙牛津皮鞋換上去,站起來走了幾步。鞋底比軍靴薄太多,踩在金屬艙板上發出生硬的脆響。他走回條凳旁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幾頁無線電編碼規則,在膝蓋上攤開,開始默背。運輸機在雲層里上下顛簸,他的手指隨著編碼節奏在西裝褲腿上輕輕敲著。

  窗外是連綿的雲海,雲海下面是他即將落腳的香江,是他已經有大半年沒見的婁曉娥、劉嵐、李莉,是他所有已經安全轉移到那裡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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