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八章 這是她梁芸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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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櫥櫃門安裝完最後一道合頁,師傅拿螺絲刀把把手上緊,退後兩步端詳了下。南倒座廚房的櫥櫃嚴絲合縫地嵌進牆裡,橡木門板紋理溫潤,銅把手擦得鋥亮。打開櫃門,裡面空間尺寸完全按言清漸要求預留著。

  老周把工具袋從地上拎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院子裡已經掃過了,方磚地上的刨花和鋸末堆在牆角,用麻袋裝著,這可是引火最佳材料。北房、東廂房、西廂房的屋樑全抬高了,二樓走廊的欄杆是新的,木紋還沒被風吹舊。每間房的門都換成了實木門,深灰色,鐵鑄把手,鎖芯是雙排彈子的。

  言清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都是老熟人了,言清漸只會給多不會少,老周自然知道,接過來掂都沒掂,往帆布工具袋夾層里一塞。「言同志,下次有活還記得叫我。」

  言清漸笑呵呵,每人又各塞了一個布兜,裡邊是五斤豬肉,一條中華煙。禮多人不怪,師傅們都沒客氣,幫言清漸幹活就這好待遇。言清漸客氣的把師傅們送到門口,鋼質門在身後虛掩上,胡同里那棵老槐樹的枝杈光禿禿地戳在天空里,師傅們的腳步聲拐過彎就聽不見了。

  送走師傅,現在才是言清漸真正忙活的時候。空間裡的家具、家電,得他自己操作。

  言清漸把袖子挽到小臂,先上北房屋頂。師傅們留好的凹槽嵌在屋脊背面,從下面看不見,爬上去才夠得著。他從空間裡抽出太陽能板——單晶矽,啞光黑,邊框是陽極氧化鋁,一塊一塊卡進凹槽里,接插件咔嗒一聲自動鎖死。線路通過預埋的鐵管穿下去,沿著房梁內側走,一直通到一樓暗格。

  暗格的尺寸是照著家用太陽能儲能一體機開的,他彎腰鑽進去,把機器推進暗格,接上變壓器的埠,控制器上的綠色指示燈跳了一下,開始平穩閃爍。儲能機運行的聲音比冰箱壓縮機靜音還輕,站在暗格外面根本不會聽見。

  他從北房一樓開始。每間房的水泥地面上先鋪一層防潮氈,再鋪羊毛地毯——深駝色,絨面密實,腳踩上去陷到腳踝。床是席夢思,一米八乘兩米,彈簧獨立袋裝,床墊下面墊著電熱毯,雙溫雙控,開關藏在床頭櫃抽屜里。被子是羽絨的,白鵝絨,蓬鬆度八百蓬,裝在被套里鼓得像剛出爐的麵包。

  大衣櫃是榫卯結構的實木櫃,樟木內襯,推開櫃門裡面有一面全身鏡。主臥的大衣櫃裡他特意掛滿了衣服——列寧裝四件,布拉吉五條,呢子大衣三件,棉襖五件,襯衫四件,褲子五條,圍巾兩條,皮鞋三雙,尺碼全是照著梁芸的身量來的。他在羅布泊幫她扛過行李箱,那箱子從木板床上翻下來摔開了,衣服散了滿地,他撿的時候記住了尺碼。

  書桌是橡木的,帶三個抽屜,桌角倒圓。老闆椅是黑色牛皮,能升降能後仰,氣杆是德國記號的——這個年代沒人認識這個牌子。單人懶人沙發擺在靠窗位置,米白色帆布面,裡面填充的是高彈海綿,整個人陷進去就只剩兩隻腳露在外面。

  空調的暗格開在每間房的天花板角落,尺寸師傅留得分毫不差。他把空調室內機推進去,出風口朝下,外面裝上和牆壁同色的百葉窗格柵。冷凝管走暗裝管道,一直通到外牆背面,外機藏在北房後牆和院牆之間的做過偽裝的夾道里,從院子裡任何角度都看不見。

  浴衛間安裝上的馬桶是虹吸式的,水箱藏在牆裡,沖水鈕是不鏽鋼的圓片。花灑是黃銅鍍鉻,頂噴加手持,閥門是恆溫混水閥——這個年代全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套。熱水器掛在浴衛間吊頂上面,檢修口開在更衣區角落,外面用鏡面櫃門擋著。他打開總水閥,屋頂水箱的水流進管道,花灑噴頭嘶嘶響了一陣,水柱均勻地淋下來,熱水器點著了,藍色火焰在燃氣室里穩穩地燒。

  堂屋擺上的是一套明式家具——八仙桌一張,太師椅四把,條案一張,案上擺著一個青花瓷瓶,瓶里沒花,他打算等梁芸自己折。

  書房在堂屋左邊隔壁,書桌靠窗,書櫃貼牆到頂,書桌上一盞銅質檯燈,燈罩是墨綠色玻璃的。筆筒里插著幾支鉛筆和一支鋼筆,鎮紙和北方二樓主臥放著的一樣,是一塊戈壁灘上撿來的風棱石,羅布泊基地外面滿地都是這種石頭,他撿了一塊形狀像小山的。書櫃裡暫時只放了三本演算紙,別的格子空著。他在書桌抽屜里放了兩罐祁門紅和一套若琛杯。梁芸喝茶,沒辦法才用的搪瓷缸子,這事他在羅布泊就注意到了,她把茶葉直接丟在搪瓷缸子裡泡,但每次喝的時候都皺著眉頭看缸底的茶渣,像看一組跑偏的實驗數據。

  東廂房和西廂房的布置和北房一模一樣。地毯、席夢思、電熱毯、羽絨被、大衣櫃、書桌、老闆椅、懶人沙發、空調、浴衛間——每間房都是同樣的規格。東、西廂房不區分主客,這院子現在只住著他們,沒有客房和主人房的分別。東廂房二樓朝南那間,大衣櫃裡放的是一歲左右嬰童的衣服——連體衣、小棉襖、軟底布鞋、小被子,裝在樟木抽屜里,放了防蛀的香樟木球。西廂房二樓也留了一間相同的配置。雖說現在和梁芸還沒孩子,但裝備得備齊,這叫戰略儲備。他做工業管理有些年頭了,永遠預留冗餘。


  廚房是最後布置的,冰櫃塞進櫥櫃暗格里,電源線走預埋管接到一樓暗格的儲能機上。他拉開冰櫃門,空間裡存的豬肉、牛肉、羊肉、整雞、帶魚、蝦仁,一包一包碼進去。冷藏格里放雞蛋、蔬菜、豆腐、牛奶。

  櫥櫃檯面上擺開全套廚具——鐵鍋兩口,砂鍋一個,蒸鍋一個,炒勺一把,鍋鏟一把,菜刀三把,砧板兩塊,筷子一筒,碗盤杯碟成套碼在吊櫃裡,調料瓶在灶台旁邊一字排開。

  瞅著要到下班時間了,規劃好今晚晚餐就做四菜一湯慶祝下新居。他系上圍裙,從冰櫃裡取出一塊五花肉,冷水下鍋焯出血沫,撈出來切方塊。鐵鍋燒熱,放油,放冰糖,炒出糖色,肉塊倒進去翻炒,每一面都裹上琥珀色的糖漿。加醬油,加黃酒,加八角桂皮香葉,大火燒開轉小火,蓋上鍋蓋慢慢燜。第二道是紅燒帶魚——帶魚段解凍,兩面煎到金黃,蔥姜蒜爆香,醬油醋糖調汁,倒進去把魚段燉得入味。第三道是芹菜炒肉絲——瘦肉切絲,澱粉抓勻,熱油滑炒,變色就盛出來,芹菜寸段下鍋爆炒,加鹽,再把肉絲倒回去翻炒均勻。第四道素菜是清炒小白菜,雞蛋湯最後做——雞蛋打散,水燒開,蛋液沿著筷子淋進鍋里,蛋花翻上來就關火,滴兩滴香油。

  他正往湯里撒蔥花,後背突然被一團柔軟撞了上來。兩隻手從腰側伸過來,交疊在他肚子上,一具身體嚴絲合縫地貼住了他脊柱,頭髮絲里還殘留著九院實驗室的乙醚味。

  「雞蛋湯。」梁芸的鼻尖在他肩胛骨之間蹭了蹭。

  「要糊了。」

  「不可能糊,我相信你的手藝。」

  言清漸把湯碗端起來放在一旁,轉過身。梁芸的外套扣子開著,裡面是列寧裝,最上面兩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她仰著頭看他,眼底全是幸福的笑意。

  「櫥櫃門裝好了,你要不去看看,我先把菜弄好。」

  「不著急,先抱一會兒,這段時間,你都在忙,咱們都見不著面。」

  飯菜端進堂屋八仙桌的時候,天已經快暗了。紅燒肉醬色紅亮,帶魚段排在盤子裡整整齊齊,芹菜炒肉絲碧綠分明,小白菜翠生生的,雞蛋湯飄著蔥花。他給她盛飯,她把帶魚最肥的一段夾到他碗裡。他把她碗裡的肥肉夾走,換了一塊瘦的。杯子裡的祁門紅換了兩泡,一頓飯吃了很久。

  等兩人又膩歪的收拾完,才上的樓。梁芸推開北房主臥的門,站住了。她的目光從地毯移到席夢思,從席夢思移到大衣櫃,從大衣櫃移到懶人沙發,從懶人沙發移到空調出風口的百葉窗格柵。然後她拉開大衣櫃的門,列寧裝,布拉吉,呢子大衣,棉襖,襯衫,褲子,圍巾,皮鞋。

  她的手指從衣架的橫杆上滑過去,一件一件摸,摸到第三件布拉吉的時候停住了。這件布拉吉是碎花的,淺藍底子白色雛菊,和她留蘇時在哈爾科夫穿過的那件一模一樣。她在那件布拉吉的袖口上縫過一顆貝殼扣子,因為原來的扣子被實驗室的硝酸濺掉了。這件新布拉吉的袖口上也有一枚貝殼扣子,不是縫上去的,是原廠訂製的。

  「你怎麼知道我穿什麼尺碼?」

  「羅布泊,你行李箱摔開那次。」

  「那件布拉吉呢?」

  「你說丟了,在哈爾科夫買的,回國前最後一天逛中央商場買的,穿了好久,丟了的時候讓你找了好幾天。」

  梁芸轉過身,她的眼睫毛上掛著水珠,但嘴角是往上翹的。「這些你都記得?」

  「腦海里有記錄。」

  「你腦袋裡還記錄女人衣服尺碼?」

  「只記錄重要的,比如你。」

  梁芸說不過他,一套一套的,不理他繼續在房間裡轉。她的腳步很輕,踩在地毯上像踩在雲上。浴衛間的花灑她擰開又關上,熱水器打火的聲音讓她嚇了一跳。懶人沙發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的時候她伸手抓了一把空氣,然後咯咯笑起來。書桌上她摸了一遍筆筒里的鉛筆,拿起那塊風棱石對著燈光看了很久。老闆椅她坐上去轉了一圈,仰躺,靠背跟著往後傾斜。她躺在上頭看天花板,空調從格柵里吹出均勻的暖風,四九城的初冬一點都不冷了。

  「清漸,這麼大的四合院,搞這麼多房間,就住我們兩個?」

  「現在是咱們兩個,以後可不一定了。」

  「以後不一定是什麼意思?」

  「看你意願啊,生兩三個夠不夠?」

  梁芸從老闆椅上彈起來,枕頭從床那頭飛過來,被他一把接住。她來到大衣櫃前面,把那件碎花布拉吉摘下來,在身上比了比。

  「這件明天穿,下班回來穿給你看。」

  言清漸笑眯眯的靠在門框上,看她把布拉吉掛回去,又把每雙皮鞋挨個試了一遍。皮鞋全合腳——三尺六的腳碼,不大不小。她沒問怎麼知道鞋碼的,在羅布泊,她唯一一雙皮鞋的鞋底磨穿了,他把鞋拿去找基地後勤補鞋匠,補鞋匠問他多大碼,他用手比了一下,比得分毫不差。後勤補鞋匠說這手比尺子准,他沒說那是用遊標卡尺量的。

  梁芸最後還是關了大衣櫃,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的列寧裝已經脫了,只穿最後一件白襯衫罩著,光著腳踩在地毯上。

  「我不想回去住了,九院那邊的宿舍——」

  「明天我找人幫你搬,你那些演算紙和手搖計算機,書架上的格子都給你留好了。你以後工作用的材料可以放在書桌左邊,檯燈底下。」

  言清漸還想繼續說,嘴巴就被柔軟堵住了。曾經的科研狂魔梁芸,今晚只想著她和他的未來,怎麼能少得了寶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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