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七章 周末休閒小聚
明天是周日，特事辦連續通宵奮戰了好些天，長安街上的硝煙味還殘留在軍裝纖維里，每個人的眼底都熬出了血絲。言清漸在二樓走廊里挨個辦公室敲門，把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鄭豐年、衛楚郝全從文件堆里拎了出來。
「都回去吧，今晚不加班，明天也不許來，都好好趁著周日休養生息。值班表周國棟排好了，留四個兵看門就行。」
衛楚郝還想說什麼，言清漸拿手指點了點他。「你老婆預產期在下個月，你現在不回去陪她，到時候別找我批產假。」衛楚郝啥也沒說，把文件夾一合，站起來就走。鄭豐年已經在收拾桌上的應急方案草稿了，疊得整整齊齊塞進檔案袋，往沈嘉欣桌上一放，「歸檔。」沈嘉欣接過來，順手登記在冊，鋼筆字一行一行利落得像印刷體。
言清漸先到樓下等，馮瑤把吉普車發動了，排氣管在寒風裡吐著白煙。王雪凝從樓門裡出來，軍裝風紀扣難得沒繫到最上面那顆，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她從辦公室茶罐里勻出來的半斤祁門紅。沈嘉欣跟在後面，手裡抱著那個藍色筆記本——她到哪兒都帶著。林靜舒最後出來，軍帽壓得有點歪，邊走邊揉後脖頸。三個人上了車，馮瑤打了一把方向盤，吉普車駛出衛戍區大院。
路過烤鴨店時言清漸叫了停。這家店開在西單，門臉不大，烤爐砌在門口，果木炭火燒得正旺，烤鴨在爐膛里轉著圈，皮色已經變成深琥珀色，油脂從鴨皮上滾下來掉進火里，滋啦滋啦的。師傅用鐵鉤子把烤鴨一隻一隻拎出來，往案板上一放，刀刃貼上去，皮肉分離的脆響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言清漸買了四隻，師傅拿油紙包好摞在一起遞過來，他接的時候手指頭被燙了一下，換了個手拎著，彎腰鑽回車裡。馮瑤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翹了半寸，目光充滿柔情。
寧爺爺四合院的朱漆大門虛掩著。門楣上那塊「寧靜致遠」的匾額被十一月午後的太陽照得微微發暖。言清漸推門進去，寧爺爺和寧振華在堂屋下象棋，棋盤上紅炮正架在黑馬脖子上。寧奶奶坐在旁邊摘菠菜，周淑儀在織毛衣。言清漸挨個打了招呼，拎著烤鴨往寧靜房裡走，被寧奶奶一把拽住了袖子。
「別去屋裡找。」寧奶奶往堂屋方向努了努下巴，「她們都在那邊呢。」
言清漸順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堂屋東邊那間房原是寧爺爺的書房，現在臨時騰出來給兩個坐月子的產婦活動用。門開著半扇，裡面茶香裊裊冒出來，和烤鴨的油香在院子裡撞了個滿懷，他走過去推開另半扇門，想看看都在幹嘛。
寧靜坐在條案後面，條案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石瓢壺，若琛杯，茶海，茶則，茶針，茶匙，擺得整整齊齊。她穿著一件厚實的藏藍棉襖，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松松挽在腦後，左手手腕上還纏著坐月子該戴的毛線護腕，右手正提著石瓢壺往若琛杯里點茶。手腕懸空，水流如線，一滴不灑。秦京茹坐在她旁邊，懷裡抱著言思京，面前的杯子裡茶湯金黃透亮。秦京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誇張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表情陶醉得跟喝了什麼瓊漿玉液似的。婁曉娥抱著言思曉坐在對面，劉嵐抱著言思嵐挨著她，李莉抱著言思禮在旁邊，三個人配合地鼓起掌來。嚯，婁曉娥這幾個來當捧哏，寧靜還不被忽悠瘸了？果然寧靜還假惺惺的對她們欠了欠身，端出一個標準茶人的含蓄微笑。
「好！靜姐技術越來越好了。」婁曉娥帶頭叫好，「這茶湯色澤，比昨天又透了一層！」劉嵐馬上接上，「香氣也比昨天正，昨天第三泡有澀味，今天三泡回甘很明顯！」李莉最認真，端著茶杯看掛杯情況，認真得和之前搞紡織工藝時一樣。「掛杯比昨天均勻，水溫控制進步很大。」秦京茹睜眼看不下去了，舉手，「我證明，曉娥姐她們不是我買的托。」
言清漸靠在門框上，忍不住就笑了。「寧靜同志，京茹同志，你倆還在月子裡呢。」
寧靜抬眼看他，手上茶沒停。「月子是養身體的，不是關禁閉的。關在屋裡不出來，那叫服役。再說了，」她把一杯茶端起來驕傲的遞給他，「你先嘗嘗，給個建議。」
言清漸很給面的接過來抿了一口。確實是好茶，鐵觀音，二泡回甘，水溫剛好，沒有一絲澀味。他把杯子放下，對寧靜伸出一個大拇指，才在秦京茹旁邊坐下，伸手把思京從她懷裡接過來。思京皺巴巴的小臉還沒完全長開，但已經不攥拳頭了，兩隻小手張著，五根小指頭一粒一粒的，指甲蓋小得跟米粒似的。言清漸拿食指在她手心裡輕輕撓了一下，思京的手指立刻攥住了，攥得挺緊，沒辦法，言清漸就會這招了。
「跟你媽一個樣，打小就手勁大。」言清漸對著嬰兒的臉做了個鬼臉。
秦京茹靠過來，緊貼著他、就差沒把自己直接丟進他懷裡那種，膩膩歪歪，「她這么小聽得懂你說話嗎？」
「聽不懂有什麼關係，聽得見就行。思寧呢？」
「媽媽抱著在院子裡曬太陽呢。」
寧奶奶從門口探進頭來，看到言清漸坐在產婦堆里，手裡抱著一個嬰兒，還在那逗得正歡，搖了搖頭，轉身對寧爺爺感慨。「清漸這孩子，在外面是少將副司令員，回到家，你瞧瞧——給產婦端茶倒水帶娃，一樣沒落下過。」寧爺爺把紅炮架到黑馬後面，將軍。「這不叫地位低，這叫覺悟高。」
馮瑤把烤鴨拿進廚房，王雪凝跟在後面，把軍裝外套脫下來掛在廚房門後，只穿著毛背心和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林靜舒已經在擇菠菜了。馮瑤揭開砂鍋蓋子，兩隻老母雞已經燉了很久，湯清如水，中藥包的棉線搭在鍋沿，她把烤鴨從油紙里拆出來，兩隻片皮，兩隻留著晚上直接上桌。片鴨的刀是廚房屋角那把厚重的斬骨刀，馮瑤拿在手裡卻使出了手術刀的靈巧——刀刃貼鴨胸划過，金黃酥脆的鴨皮帶著薄薄一層油脂整齊碼進盤子裡，每一片大小均勻，切口平滑，連貫得像分解一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王雪凝在旁邊切韭菜。她的刀工和她的情報分析一樣精準——韭菜切成長短一致的寸段，長短誤差不超過兩毫米。林靜舒探頭看了一眼，「你拿情報分析的標準切菜。」王雪凝沒抬頭，「切不齊影響口感。」
秦淮茹推開院門時聞到的就是這股烤鴨香。她把自行車支在影壁旁邊，挎著帆布包進了廚房。「我來晚了，路上買了兩斤芝麻醬。」馮瑤接過芝麻醬放在灶台上，勺子敲了敲鍋沿，「雞湯好了，先給寧靜姐和京茹端過去。」
晚飯擺了兩桌。大人一桌，寧爺爺寧奶奶寧振華周淑儀坐在上首。孩子們一桌就是意思意思，這是爺爺要求的——嬰兒們在搖籃里排成一排，思寧、思京、思曉、思嵐、思禮，五個襁褓安安靜靜，由秦淮茹、婁曉娥、劉嵐、李莉四個看護著。烤鴨是整隻上的，馮瑤片的那兩隻擺了兩大盤，另外兩隻沒片，直接手撕成大塊，油紙鋪在盤子上墊著底。兩個砂鍋端上桌，雞湯澄黃澄黃的，油花只有零星的幾點。炒青菜三盤，涼拌黃瓜一盤，外加一大盆米飯。
寧靜和秦京茹坐在一起，面前各放著一碗雞湯，這是她們自己要求的——不肯在房裡吃，說關了好幾天在屋裡了，再關下去要發霉。寧奶奶給她們盛的湯，湯里各放了一隻雞腿。王雪凝給大家分筷子，一人一雙，分到言清漸時多放了一把勺子——他知道言清漸喝湯不愛用筷子撈。
「嘉欣，說說，孩子們到香江順不順利？」寧爺爺捧著一碗湯，隔著桌子朝沈嘉欣揚了揚眉毛。
沈嘉欣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她從隨身那個藍色筆記本里抽出一張折好的路線圖，鋪在桌上，用筷子壓在角上。
「四九城出發，火車三天兩夜到廣州，休整半天。廣深公路到深圳，在深圳河北岸一處貨棧交接。婁先生派來的人在貨棧等我們，送來了孩子們香江那邊的衣服，孩子們換上以後，各個金雕玉琢似的，成了大少爺和大小姐。還有各種香江那邊提前辦好的證件材料，都是孩子們的。當晚我就去見了深圳出入境管理處的負責人。」她頓了一下，環顧了一圈，婁曉娥已經坐直了，李莉端著碗的手也停住了。
「思秦那小子，穿西裝打領帶，像個小大人。在火車上管弟弟妹妹管得嚴——思源想開包廂窗看風景，思秦不讓，說『外面有風，你感冒了我怎麼跟咱爸交代』。」秦京茹笑出聲來。沈嘉欣繼續說，「他還把弟弟妹妹們安排得明明白白。思華思漸思清三個小的要上廁所，思秦帶隊——三個人手拉手去，有一個人沒去他就不走。在餐車吃飯的時候，思秦先幫弟弟妹妹把菜夾好才吃自己的。後來服務員都認識了，每次開飯主動多給他一碗湯。」
「這孩子，性子太像清漸了，會照顧人。」寧奶奶笑著拍拍圍裙。
「思茹喜歡文藝，在車上給每個護士阿姨表演了一遍，還沒到深圳，已經收了好幾個糖果作為打賞。思源和思遠一路比賽繫鞋帶，系了兩道死扣，腳脖子勒出印子了才被我發現，趕緊給他們換鬆緊帶的鞋。」
馮瑤端著茶杯靠在椅子上，也興致勃勃的補充，「深圳出入境管理處那負責人，聽說是秘密任務護送紅色華僑子女，緊張得連搪瓷缸子都端倒了。沈嘉欣拿著三份文件推過去——衛戍區授權書、香港出生證明、婁半城的書面授權。那人從頭翻到尾，最後嘉欣把清漸批的通行證給他看，他徹底沒主見了，手都是抖的，只能通過上級來解決，他大概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陣仗。」
沈嘉欣最後把交接的情況，告訴大家，「過了羅湖橋，婁先生帶著保鏢，親自在橋頭等著。旁邊停了六輛黑色轎車，是來接孩子們的。思秦第一個走過橋，然後思源思茹思遠思靜思漸思清思華排著隊走過去，思茹的公主裙被河風吹得鼓起來，婁先生幫她按住裙擺，牽著她的手走到轎車旁邊。所有程序都提前安排好了，從四九城到香江，再回來四九城，整整八天，沒有一處卡殼。」
眾人都在回味，堂屋裡安靜了片刻。寧爺爺把搪瓷缸子擱下，神情是欣慰的。「去了就好，婁半城這個人，做事還是靠譜的。等曉娥、嵐兒、莉兒也過去了，孩子們就全權交由她們教育了。」婁曉娥輕輕摸著思曉的額頭，把一切聽進心裡。全家人都信任她，現在又把孩子們的未來都放到自己手中，雖然她有信心能做好，但難免壓力山大啊。
寧靜聊天的時候就把醒來、哭鬧的思寧抱在懷裡，好不容易哄好了。現在換了個姿勢，一隻手騰出來，端起湯碗朝沈嘉欣和馮瑤舉了舉。「嘉欣，馮瑤，這碗湯敬你們。八天，十一個孩子，平安送到，一路來回奔波，辛苦你們了。我們這些當娘的，欠你們一句感謝。」沈嘉欣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自家姐妹，有什麼可謝的，等京茹產假滿了，咱們在家裡搞個燒烤，一起給幾個小的擺個遲來的滿月酒好了。」
笑聲從兩張桌子上同時炸開，寧爺爺又盛了一碗湯，寧奶奶給他夾了塊烤鴨胸脯肉，烤鴨皮脆得一口咬下去咔嚓響。秦淮茹指揮著嬰兒搖籃里剩餘小的哭聲大合唱，一會兒這個餵兩口，一會兒那個又搖一搖，手忙腳亂。婁曉娥把思曉交給劉嵐，自己站起來幫寧母收拾碗筷，被寧母按回去。「你也是要走的，坐著多陪她們說會兒話。」這話一出來，堂屋裡又靜了一瞬。但很快被思寧的哭聲打斷——小傢伙餓了，寧靜解開衣扣，一邊餵奶一邊繼續喝雞湯，雞湯和奶同時進行，兩不耽誤。
「都回去吧，今晚不加班，明天也不許來，都好好趁著周日休養生息。值班表周國棟排好了，留四個兵看門就行。」
衛楚郝還想說什麼，言清漸拿手指點了點他。「你老婆預產期在下個月，你現在不回去陪她，到時候別找我批產假。」衛楚郝啥也沒說，把文件夾一合，站起來就走。鄭豐年已經在收拾桌上的應急方案草稿了，疊得整整齊齊塞進檔案袋，往沈嘉欣桌上一放，「歸檔。」沈嘉欣接過來，順手登記在冊，鋼筆字一行一行利落得像印刷體。
言清漸先到樓下等，馮瑤把吉普車發動了，排氣管在寒風裡吐著白煙。王雪凝從樓門裡出來，軍裝風紀扣難得沒繫到最上面那顆，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她從辦公室茶罐里勻出來的半斤祁門紅。沈嘉欣跟在後面，手裡抱著那個藍色筆記本——她到哪兒都帶著。林靜舒最後出來，軍帽壓得有點歪，邊走邊揉後脖頸。三個人上了車，馮瑤打了一把方向盤，吉普車駛出衛戍區大院。
路過烤鴨店時言清漸叫了停。這家店開在西單，門臉不大，烤爐砌在門口，果木炭火燒得正旺，烤鴨在爐膛里轉著圈，皮色已經變成深琥珀色，油脂從鴨皮上滾下來掉進火里，滋啦滋啦的。師傅用鐵鉤子把烤鴨一隻一隻拎出來，往案板上一放，刀刃貼上去，皮肉分離的脆響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言清漸買了四隻，師傅拿油紙包好摞在一起遞過來，他接的時候手指頭被燙了一下，換了個手拎著，彎腰鑽回車裡。馮瑤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翹了半寸，目光充滿柔情。
寧爺爺四合院的朱漆大門虛掩著。門楣上那塊「寧靜致遠」的匾額被十一月午後的太陽照得微微發暖。言清漸推門進去，寧爺爺和寧振華在堂屋下象棋，棋盤上紅炮正架在黑馬脖子上。寧奶奶坐在旁邊摘菠菜，周淑儀在織毛衣。言清漸挨個打了招呼，拎著烤鴨往寧靜房裡走，被寧奶奶一把拽住了袖子。
「別去屋裡找。」寧奶奶往堂屋方向努了努下巴，「她們都在那邊呢。」
言清漸順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堂屋東邊那間房原是寧爺爺的書房，現在臨時騰出來給兩個坐月子的產婦活動用。門開著半扇，裡面茶香裊裊冒出來，和烤鴨的油香在院子裡撞了個滿懷，他走過去推開另半扇門，想看看都在幹嘛。
寧靜坐在條案後面，條案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石瓢壺，若琛杯，茶海，茶則，茶針，茶匙，擺得整整齊齊。她穿著一件厚實的藏藍棉襖，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松松挽在腦後，左手手腕上還纏著坐月子該戴的毛線護腕，右手正提著石瓢壺往若琛杯里點茶。手腕懸空，水流如線，一滴不灑。秦京茹坐在她旁邊，懷裡抱著言思京，面前的杯子裡茶湯金黃透亮。秦京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誇張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表情陶醉得跟喝了什麼瓊漿玉液似的。婁曉娥抱著言思曉坐在對面，劉嵐抱著言思嵐挨著她，李莉抱著言思禮在旁邊，三個人配合地鼓起掌來。嚯，婁曉娥這幾個來當捧哏，寧靜還不被忽悠瘸了？果然寧靜還假惺惺的對她們欠了欠身，端出一個標準茶人的含蓄微笑。
「好！靜姐技術越來越好了。」婁曉娥帶頭叫好，「這茶湯色澤，比昨天又透了一層！」劉嵐馬上接上，「香氣也比昨天正，昨天第三泡有澀味，今天三泡回甘很明顯！」李莉最認真，端著茶杯看掛杯情況，認真得和之前搞紡織工藝時一樣。「掛杯比昨天均勻，水溫控制進步很大。」秦京茹睜眼看不下去了，舉手，「我證明，曉娥姐她們不是我買的托。」
言清漸靠在門框上，忍不住就笑了。「寧靜同志，京茹同志，你倆還在月子裡呢。」
寧靜抬眼看他，手上茶沒停。「月子是養身體的，不是關禁閉的。關在屋裡不出來，那叫服役。再說了，」她把一杯茶端起來驕傲的遞給他，「你先嘗嘗，給個建議。」
言清漸很給面的接過來抿了一口。確實是好茶，鐵觀音，二泡回甘，水溫剛好，沒有一絲澀味。他把杯子放下，對寧靜伸出一個大拇指，才在秦京茹旁邊坐下，伸手把思京從她懷裡接過來。思京皺巴巴的小臉還沒完全長開，但已經不攥拳頭了，兩隻小手張著，五根小指頭一粒一粒的，指甲蓋小得跟米粒似的。言清漸拿食指在她手心裡輕輕撓了一下，思京的手指立刻攥住了，攥得挺緊，沒辦法，言清漸就會這招了。
「跟你媽一個樣，打小就手勁大。」言清漸對著嬰兒的臉做了個鬼臉。
秦京茹靠過來，緊貼著他、就差沒把自己直接丟進他懷裡那種，膩膩歪歪，「她這么小聽得懂你說話嗎？」
「聽不懂有什麼關係，聽得見就行。思寧呢？」
「媽媽抱著在院子裡曬太陽呢。」
寧奶奶從門口探進頭來，看到言清漸坐在產婦堆里，手裡抱著一個嬰兒，還在那逗得正歡，搖了搖頭，轉身對寧爺爺感慨。「清漸這孩子，在外面是少將副司令員，回到家，你瞧瞧——給產婦端茶倒水帶娃，一樣沒落下過。」寧爺爺把紅炮架到黑馬後面，將軍。「這不叫地位低，這叫覺悟高。」
馮瑤把烤鴨拿進廚房，王雪凝跟在後面，把軍裝外套脫下來掛在廚房門後，只穿著毛背心和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林靜舒已經在擇菠菜了。馮瑤揭開砂鍋蓋子，兩隻老母雞已經燉了很久，湯清如水，中藥包的棉線搭在鍋沿，她把烤鴨從油紙里拆出來，兩隻片皮，兩隻留著晚上直接上桌。片鴨的刀是廚房屋角那把厚重的斬骨刀，馮瑤拿在手裡卻使出了手術刀的靈巧——刀刃貼鴨胸划過，金黃酥脆的鴨皮帶著薄薄一層油脂整齊碼進盤子裡，每一片大小均勻，切口平滑，連貫得像分解一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王雪凝在旁邊切韭菜。她的刀工和她的情報分析一樣精準——韭菜切成長短一致的寸段，長短誤差不超過兩毫米。林靜舒探頭看了一眼，「你拿情報分析的標準切菜。」王雪凝沒抬頭，「切不齊影響口感。」
秦淮茹推開院門時聞到的就是這股烤鴨香。她把自行車支在影壁旁邊，挎著帆布包進了廚房。「我來晚了，路上買了兩斤芝麻醬。」馮瑤接過芝麻醬放在灶台上，勺子敲了敲鍋沿，「雞湯好了，先給寧靜姐和京茹端過去。」
晚飯擺了兩桌。大人一桌，寧爺爺寧奶奶寧振華周淑儀坐在上首。孩子們一桌就是意思意思，這是爺爺要求的——嬰兒們在搖籃里排成一排，思寧、思京、思曉、思嵐、思禮，五個襁褓安安靜靜，由秦淮茹、婁曉娥、劉嵐、李莉四個看護著。烤鴨是整隻上的，馮瑤片的那兩隻擺了兩大盤，另外兩隻沒片，直接手撕成大塊，油紙鋪在盤子上墊著底。兩個砂鍋端上桌，雞湯澄黃澄黃的，油花只有零星的幾點。炒青菜三盤，涼拌黃瓜一盤，外加一大盆米飯。
寧靜和秦京茹坐在一起，面前各放著一碗雞湯，這是她們自己要求的——不肯在房裡吃，說關了好幾天在屋裡了，再關下去要發霉。寧奶奶給她們盛的湯，湯里各放了一隻雞腿。王雪凝給大家分筷子，一人一雙，分到言清漸時多放了一把勺子——他知道言清漸喝湯不愛用筷子撈。
「嘉欣，說說，孩子們到香江順不順利？」寧爺爺捧著一碗湯，隔著桌子朝沈嘉欣揚了揚眉毛。
沈嘉欣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她從隨身那個藍色筆記本里抽出一張折好的路線圖，鋪在桌上，用筷子壓在角上。
「四九城出發，火車三天兩夜到廣州，休整半天。廣深公路到深圳，在深圳河北岸一處貨棧交接。婁先生派來的人在貨棧等我們，送來了孩子們香江那邊的衣服，孩子們換上以後，各個金雕玉琢似的，成了大少爺和大小姐。還有各種香江那邊提前辦好的證件材料，都是孩子們的。當晚我就去見了深圳出入境管理處的負責人。」她頓了一下，環顧了一圈，婁曉娥已經坐直了，李莉端著碗的手也停住了。
「思秦那小子，穿西裝打領帶，像個小大人。在火車上管弟弟妹妹管得嚴——思源想開包廂窗看風景，思秦不讓，說『外面有風，你感冒了我怎麼跟咱爸交代』。」秦京茹笑出聲來。沈嘉欣繼續說，「他還把弟弟妹妹們安排得明明白白。思華思漸思清三個小的要上廁所，思秦帶隊——三個人手拉手去，有一個人沒去他就不走。在餐車吃飯的時候，思秦先幫弟弟妹妹把菜夾好才吃自己的。後來服務員都認識了，每次開飯主動多給他一碗湯。」
「這孩子，性子太像清漸了，會照顧人。」寧奶奶笑著拍拍圍裙。
「思茹喜歡文藝，在車上給每個護士阿姨表演了一遍，還沒到深圳，已經收了好幾個糖果作為打賞。思源和思遠一路比賽繫鞋帶，系了兩道死扣，腳脖子勒出印子了才被我發現，趕緊給他們換鬆緊帶的鞋。」
馮瑤端著茶杯靠在椅子上，也興致勃勃的補充，「深圳出入境管理處那負責人，聽說是秘密任務護送紅色華僑子女，緊張得連搪瓷缸子都端倒了。沈嘉欣拿著三份文件推過去——衛戍區授權書、香港出生證明、婁半城的書面授權。那人從頭翻到尾，最後嘉欣把清漸批的通行證給他看，他徹底沒主見了，手都是抖的，只能通過上級來解決，他大概是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陣仗。」
沈嘉欣最後把交接的情況，告訴大家，「過了羅湖橋，婁先生帶著保鏢，親自在橋頭等著。旁邊停了六輛黑色轎車，是來接孩子們的。思秦第一個走過橋，然後思源思茹思遠思靜思漸思清思華排著隊走過去，思茹的公主裙被河風吹得鼓起來，婁先生幫她按住裙擺，牽著她的手走到轎車旁邊。所有程序都提前安排好了，從四九城到香江，再回來四九城，整整八天，沒有一處卡殼。」
眾人都在回味，堂屋裡安靜了片刻。寧爺爺把搪瓷缸子擱下，神情是欣慰的。「去了就好，婁半城這個人，做事還是靠譜的。等曉娥、嵐兒、莉兒也過去了，孩子們就全權交由她們教育了。」婁曉娥輕輕摸著思曉的額頭，把一切聽進心裡。全家人都信任她，現在又把孩子們的未來都放到自己手中，雖然她有信心能做好，但難免壓力山大啊。
寧靜聊天的時候就把醒來、哭鬧的思寧抱在懷裡，好不容易哄好了。現在換了個姿勢，一隻手騰出來，端起湯碗朝沈嘉欣和馮瑤舉了舉。「嘉欣，馮瑤，這碗湯敬你們。八天，十一個孩子，平安送到，一路來回奔波，辛苦你們了。我們這些當娘的，欠你們一句感謝。」沈嘉欣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自家姐妹，有什麼可謝的，等京茹產假滿了，咱們在家裡搞個燒烤，一起給幾個小的擺個遲來的滿月酒好了。」
笑聲從兩張桌子上同時炸開，寧爺爺又盛了一碗湯，寧奶奶給他夾了塊烤鴨胸脯肉，烤鴨皮脆得一口咬下去咔嚓響。秦淮茹指揮著嬰兒搖籃里剩餘小的哭聲大合唱，一會兒這個餵兩口，一會兒那個又搖一搖，手忙腳亂。婁曉娥把思曉交給劉嵐，自己站起來幫寧母收拾碗筷，被寧母按回去。「你也是要走的，坐著多陪她們說會兒話。」這話一出來，堂屋裡又靜了一瞬。但很快被思寧的哭聲打斷——小傢伙餓了，寧靜解開衣扣，一邊餵奶一邊繼續喝雞湯，雞湯和奶同時進行，兩不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