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九章 順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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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金大劫案的審訊記錄攤在桌上,已經翻得起了毛邊。言清漸把最後一份口供筆錄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這個案子,沒完。」

  王雪凝從對面的椅子上抬起頭,自從她打醫院回來,言清漸看過案綜,就反對結案。也因此,她的情報分析組連續加班了好幾天,把抓獲的兩名匪徒的口供交叉比對了不下十幾遍。假交警姓吳,在台灣國防部情報局受過訓,潛入大陸已經快兩年。另一個活口姓鄭,負責武器藏匿和運輸。兩個人的口供互相印證了大部分細節——踩點時間、動手地點、武器來源——但有一個名字始終對不上。

  「吳某交代,黃金押運的路線精度情報,是一個代號叫『老表』的人提供的。但鄭某說他從沒見過『老表』,也不知道這個代號。」王雪凝把兩份口供並排攤開,「吳某說『老表』是上級直接掌握的關係,不在他這條線上。鄭某說武器運輸途中的中轉站都是臨時通知的,通知人用的是一口京腔,沒有代號。」

  「兩條線。一條情報線,一條武器線。情報線的人代號『老表』,武器線的人京腔無代號。他們上面還有人。這人手裡掌握著整個潛伏網的通信和聯絡,是釘在四九城的釘子,不一定是台灣派來的。可能是解放前就潛伏下來的。」

  王雪凝把地圖鋪開,四九城往西四十公里,門頭溝山區,永定河河谷兩側的等高線密密麻麻,山脊線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永定河過了三家店就鑽進了西山,河谷兩側全是石頭山,山溝里散落著廢棄的煤窯和採石場。解放前的國民黨散兵游勇在這一帶躲了好些年,五零年大剿匪之後消停了一陣,但深山裡到底還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清。

  「市公安局剛通報過來,門頭溝分局接到採藥人的報告,說在妙峰山西南一條荒溝里發現一個洞口,洞口旁邊有腳印,是解放鞋的鞋印。採藥人多了個心眼,趴在對面山坡上觀察。等了近四十分鐘,洞裡出來一個人,蹲在洞口抽了一根煙,又鑽回去了。」

  「採藥人看清楚煙是什麼牌子的嗎?」

  「沒看清牌子,但說菸捲比普通煙長一截。老崔的人查了——那種加長菸捲,市面上不賣。是關東軍的軍需品,解放前才有的東西。」言清漸把電報譯稿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牆邊。四九城防區圖旁邊新掛了一張門頭溝山區地形圖,一比十萬的比例尺,等高線密得發黑。

  「黃金大劫案的匪徒,是在城裡動手的。但武器是從城外運進來的,情報也可能是從城外遞進去的。天津查獲的中轉站是一環,山里如果還藏著武裝據點,那就是另一環,環環相扣。城裡抓了八個,山里還可能藏著接應的、藏武器的、管電台的。這些人不挖出來,剩下那批黃金遲早還會出事。」

  衛楚郝推門進來,軍裝袖口上蹭了一道鉛筆灰,他剛從勤務規劃組的沙盤室過來。

  「主任,你找我?」

  「門頭溝。採藥人發現的山洞,疑似有武裝人員活動。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山洞裡可能有電台,可能有武器,可能有和黃金大劫案直接相關的情報中轉站。」言清漸的手指戳在妙峰山西南那道山溝的位置上,「你的勤務規劃組,做一次山地搜剿方案。地形你不熟——全特事辦沒有一個人熟門頭溝。但你有老錢。老錢在衛戍區幹了二十年,對那片山裡的防區和防務變化比對自己家後院還清楚。把他叫上,今晚出方案。」

  「兵力和裝備?」

  「一個排,三個步兵班,帶一挺輕機槍,每人四個彈匣,手榴彈兩枚。山區搜剿不比城市布控,無線電可能不通,山溝里步話機信號會被山體擋住。方案里必須考慮通信中斷後的自主決策權限——班長和組長在失去聯繫的情況下,什麼可以打,什麼必須等。另外,進山的方式不能打草驚蛇。」

  王雪凝把一張門頭溝區的地質圖鋪在桌上,「地質勘探隊,門頭溝山區有幾個煤田地質隊和水利地質隊在活動,礦區的人經常遇到背著帆布包、拿著羅盤的地質隊員,在山裡一待就是一整天,這個身份最合適。」

  衛楚郝把地質圖拉近,手指沿著妙峰山往西南方向的溝谷划過去,「地質勘探隊,攜帶羅盤、地圖、標本袋。武器拆開裝在帆布工具袋裡,標本袋用來裝彈藥。進山藉口——普查永定河上游的水文地質條件,為煤礦擴建找水源。這個理由礦區的人一聽就懂,不會多問。」

  「你了解門頭溝嗎?」

  「不了解。特事辦沒人了解門頭溝。所以我打算先去一趟門頭溝公安分局,把採藥人找來,面對面問。他看見的腳印、煙的牌子、洞口的大小、周邊的地形——全部問清楚。問完了再進山。」衛楚郝深吸一口氣,「另外,老錢跟我說過,門頭溝有些山溝,地圖上標的根本不對。五零年測繪的圖,過了十幾年,山體滑坡、水流改道,地形已經變了。按地圖走,進了實地不一定走得通。必須找當地嚮導帶進去。」


  言清漸重新坐下,給王雪凝分析後續步驟。

  「採藥人的證詞,讓門頭溝分局正式采一份書面證言。另外,老崔那邊的審訊要繼續跟進。吳某和鄭某,尤其是吳某在情報局受訓的細節——訓練科目、教官名字、同期學員名單。他受訓時接觸過的人,可能有一條線索指向門頭溝。」

  「明白,安全部老周那邊也還在追走私渠道的上線。天津中轉站那個負責人交代了一個送貨人的體貌特徵,老周正在比對他們掌握的潛伏人員檔案。」

  言清漸最後叮囑衛楚郝。

  「楚郝,山里一旦開火,傷員怎麼送出來?最近的回撤路線是哪條?撤退的時候誰負責斷後?這些都要寫在方案里。還有,繳獲的電台、文件、武器,現場怎麼封存、怎麼登記、怎麼運出來——繳獲品是證據鏈的關鍵環節,一樣都不能少。你鄭豐年跟你一起做方案,應急協調和後勤保障他比你熟。走之前去一趟軍械庫,檢查每支槍的槍機和撞針,山區不比城裡,槍一旦卡殼,你沒地方修。」

  「明白。」

  王雪凝走到言清漸面前,提醒。

  「清漸,還有一個情況。吳某交代,他的情報局教官姓麥,廣東口音。這個姓麥的教官,六一年從香港潛入大陸,專門負責訓練潛伏特務的山地生存和電台操作技能。如果山里那個據點是麥某訓練的成果,山洞裡可能不止有武器,還可能有密碼本和通信器材。這些東西對安全部來說,價值比幾個匪徒更大。」

  「你的建議?」

  「搜剿完成後,山洞不要立即爆破。先由情報技術人員進場,全面提取所有文字材料、電台頻率記錄和密碼殘片。這些情報對破獲其他潛伏組可能有決定性作用。」

  「好,和市公安局技術科協調,讓他們的人待命。」言清漸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門頭溝的群山在初冬的薄霧裡若隱若現,西山的輪廓像一溜灰藍色的鋸齒橫在地平線上。

  隔天清晨,衛楚郝帶著老錢和兩名參謀人員出了門。吉普車從衛戍區大院出發,沿著京門公路往西駛去。路面上鋪著一層薄霜,車輪碾過去咯吱咯吱響。車窗外面,永定河的河灘已經結了冰碴子,河對岸的西山在晨霧裡半隱半現。

  門頭溝公安分局設在三家店,一棟兩層青磚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分局長姓牛,五十出頭,山西人,棉襖外面套著警服,領口磨得發白。他把衛楚郝領進值班室,採藥人已經坐在那裡了——六十來歲,黑布棉襖,手裡攥著一頂舊氈帽,臉被山風吹得和核桃皮一樣皺。牛局長給倒了杯熱水,採藥人雙手捂著搪瓷缸子,手背上全是老樹皮一樣的皴口。

  老錢把門頭溝地形圖鋪在桌上,採藥人湊近看了好一陣,手指戳在妙峰山西南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荒溝里。

  「這兒,本地人叫它鴉兒溝。溝口窄,進去以後分了岔,左邊那條岔溝走到頭是死崖,右邊那條拐三個彎有個洞。洞口不大,半人高,以前是採煤的,只挖了幾個月就廢除了。我那天在對面山坡上采五味子,看見洞口有人影晃了一下。開始以為是放羊的,後來蹲下看,洞口旁邊石頭縫裡有腳印,解放鞋的。」

  老錢從兜里掏出兩根菸捲,把一根加長菸捲的照片推過去。照片是從市公安局證物室拍的,實物還鎖在老崔的物證櫃裡。採藥人湊近看了又看,把一根普通的短菸捲和照片並排放著。

  「就是這個,比咱們抽的煙長一截。那個出來抽菸的,蹲在洞口,抽了幾口就掐滅了。掐滅的時候還謹慎的左右看了看。」

  「謹慎的左右看了看?」衛楚郝把這個動作記下來,「是那人的一種習慣,還是怕被人看見?」

  「怕人看見,掐菸頭的時候,注意力更多是往溝口方向看。」

  老錢又拿出紙筆,讓採藥人回憶看到的全部細節——出來過幾次、每次間隔多久、有沒有見到過有其他人出來、洞裡有沒有亮光。採藥人眯著眼想了很久,給出肯定回答,就出來一次,沒見到第二個人,但洞裡在冒煙——是燒柴火的煙,從洞口上方的石縫裡絲絲縷縷滲出來的。

  「燒柴火說明洞裡能通風,有通風就有後路。」老錢在地圖上標下鴉兒溝,又用虛線畫了一條可能的通風道,「這種廢棄煤窯,通風道往往連到山背面的另一條溝。前洞口堵著,後路沒堵——必須圍嚴實。」

  衛楚郝直起身,謝過牛局長,又托他找嚮導。牛局長把這事應下來,說有個放羊的老漢對這一帶熟,願意帶路。衛楚郝把嚮導、路線、洞口位置、可能的通風道全部標註在地圖上,收起地圖,帶著老錢和參謀人員回到吉普車上,回衛戍區連夜寫方案。

  回到特事辦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王雪凝拿著一沓口供比對表也走過來找言清漸。

  「吳某又撂了一條。他在台北訓練時,教官提過門頭溝。原話是『你們在北平如果有困難,可以找山裡的老關係』。具體什麼老關係,沒說。但吳某記得教官補充了一句——『那條線上的人都是能打游擊的』。說明山里那群人不是情報局派來的,是解放前就留下的,有一套獨立的生存體系。」

  「鄭某的武器運輸線呢,查到了沒有?」

  「天津中轉站的上線昨天深夜在保定落網,從那個人身上搜出了一張名單,名單上有一個名字——周世榮,四九城戶籍,戶籍地址在石景山。這人已經在監控中了,老崔的人半夜去了他家,撲了個空,但鄰居說前幾天還有人進出。」

  「周世榮——這名字先驗證清楚。很可能和山里是一夥的,山里提供掩護,城裡提供情報。兩條線之間靠電台或者交通員聯絡。衛楚郝搜山的時候,老崔可以在城裡同步抓捕周世榮。」

  衛楚郝等他們交流結束,才把搜剿方案放在言清漸桌上。方案好幾頁紙,附了一份詳細的兵力編成和裝備清單。

  「第一,指揮鏈,前線指揮由我擔任。通信以步話機聯繫,只有在山地信號完全中斷時,班長可自主決策火力還擊。」

  「第二,兵力編成,一排三個步兵班,輕機槍一挺。每槍彈藥四個基數,手榴彈兩枚。另配衛生員一名,擔架兵兩名。情報技術隊由市公安局技術科派出兩人,攜帶物證箱,負責山洞內的文字材料和通信器材提取。嚮導兩人——放羊的老漢和他的兒子,對鴉兒溝一帶熟到能閉著眼走夜路。」

  「第三,搜索隊形,老錢根據採藥人的口供重新計算了目標可能出現的警戒範圍。尖兵班在進入溝谷之前,全部偽裝成地質勘探隊——帆布工具袋裡裝武器,外面塞標本和地質錘,走路節奏按地質隊的來,不東張西望,不呈戰術隊形。抵近鴉兒溝時,尖兵班撤掉偽裝,轉為搜索隊形,兩個班沿溝兩側山脊同時推進,保持火力交叉掩護,一個班沿溝底推進。同時派出一組迂迴至山背面,封鎖可能的通風口和後路。」

  「第四,交戰規則,一旦確認目標,先打掉電台天線和通信設備,阻止其對外聯絡。然後對洞口喊話勸降。勸降無果,使用爆破手段封死洞口,迫其從後路逃出——後路有埋伏。如果目標持有自動武器負隅頑抗,班長可無需等待上級命令直接下令擊斃。」

  「第五,傷員後送,兩名擔架兵隨尖兵班行進。一旦發生交火,傷員先由衛生員止血包紮,由擔架兵沿預選的最近回撤路線送至溝口。溝口停一輛卡車待命,由鄭豐年負責後送調度。」

  言清漸把方案從頭翻到尾。

  「嚮導是否可靠?」

  「老牛推薦的,放羊的老漢姓丁,土改時領過土地證,兒子是民兵。對那個洞子的來龍去脈一清二楚——五零年剿匪的時候他給解放軍帶過路,同一片山。」

  「丁老漢有沒有說溝谷里還有別的隱蔽位置嗎?」

  「說了,岔道口的北邊有一道廢煤窯的塌陷區,有些塌坑有兩人多深,上面長滿荊條,過路時不注意很容易一腳踩空。那個地方正好能卡住溝底通洞口的主道——到時候會讓尖兵班繞開塌陷區,走溝沿的岩石帶,多繞一段,但不會提前暴露。」

  言清漸把方案合上,翻開批示頁,用鋼筆寫了一段結論,簽上名。

  「方案批了,明天凌晨開始行動。通知老崔,山里動手的同時,城裡同步收網——周世榮,和其他相關聯繫人,一個也別放跑咯。另外,雪凝,你負責行動期間的情報匯總。衛楚郝從前線傳回來的每一個消息,都由你整合到我這裡。一旦發現新線索,立刻通報安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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