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九章 收網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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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崔的電話從派出所打過來時,特事辦二樓的燈全亮著。

  「撂了。」老崔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山東那個,姓孫的。工具箱夾層的事、空白工作證的事、遠遠站在理論部大門外幹什麼,全撂了。」

  言清漸握話筒的手緊了下,「一樣一樣說。」

  「工具箱底下還藏著一層暗格,這是劉德柱的主意。底板下面加了一塊三合板,板子底下嚴嚴實實塞著一台德國造的米諾克斯微型照相機。去踩點的時候,工具箱上層擺的全是電工傢伙事兒,下層藏著相機。門崗翻包也只翻上層,誰想得到底下還有一層?他們遠遠站在理論部大門外那幾分鐘,劉德柱掏出本子,裝模作樣記什麼電路編號,實際拿那台米諾克斯咔嚓咔嚓拍了大半卷。理論部整棟樓的窗戶位置、門崗站哪兒、幾點換崗,全給拍得明明白白。孫茂才仰著臉看樓,根本也沒記電路編號,是在觀察……

  「膠捲呢?」

  「孫茂才交代,膠捲已經交出去了。昨天傍晚,劉德柱和他在實驗工廠北側待拆民房碰頭,把膠捲交給了一個說本地口音的人。那個人戴草帽,穿灰布褂子。」

  這些特徵很符合林靜舒在五金廠查到的那個「老鄉」——中等個,草帽,灰布褂子,本地口音。言清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劉德柱呢?」

  「孫茂才不知道,昨天傍晚交完膠捲,那個人讓他們分頭走。劉德柱往北,孫茂才往南。孫茂才回到自己租的民房,就被抓了,今天被我們帶回來的,劉德柱到現在沒消息。」

  「待拆民房裡還住著什麼人?」

  「孫茂才交代,他們一起的一共三個。他、劉德柱,還有一個河北口音的,姓什麼不知道,只知道住在他隔壁——就是趙援朝去敲門鎖著的那間。三個人上個月二十六號同一天搬進來的,介紹信全是假的。河北那個的假公章是劉德柱刻的,直徑大了一毫米。山東那個的介紹信是河北那個從德州一個公社偷出來的空白介紹信自己填的。」

  「三個人搬進來之後,跟誰接頭?」

  「孫茂才說一直是劉德柱負責接頭。每隔兩三天,傍晚的時候,劉德柱出去一趟,回來就帶新的指令。踩哪個點、拍什麼、交到哪裡,全是劉德柱從接頭人那裡領回來的。」

  「接頭人是誰?」

  「孫茂才沒見過,等級沒到那,劉德柱不讓他見。只說接頭人本地口音,每次見面地點都換。」

  言清漸把話筒握緊。「老崔,讓孫茂才把接頭的所有地點全部交代出來,每次見面的時間、地點、劉德柱出門的方向、出門多久,全部。」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聲。老崔的聲音隔了一陣才回來。「孫茂才記性不差。他說劉德柱每次出門,短則半小時,長則一個多鐘頭。地點他偷聽過幾個——一次是地壇公園東門,一次是安定門外護城河邊,一次是什剎海銀錠橋。」

  「今天劉德柱去哪接頭了?」

  「孫茂才不知道。昨天傍晚交完膠捲,那人就讓他們分頭走,說『明天老時間老地方』。孫茂才問劉德柱老地方是哪兒,劉德柱守口如瓶,沒告訴他。」

  言清漸站起來,牆上的防區圖,地壇公園、安定門護城河、什剎海銀錠橋——三個點,全在四九城東北方向。花園路在西北,實驗工廠在花園路往北。劉德柱接頭往東北走,踩點往西北走。一南一北,涇渭分明。

  「老地方是哪一個?」

  「孫茂才回憶,劉德柱每次說『老地方』的時候,出門的方向是往東南。三個點裡往東南的——地壇公園。」

  掛了電話,言清漸仔細捋了捋,有了自己的一套清晰邏輯,按下內線。「衛楚郝,現在、馬上到地壇公園布控,劉德柱今天可能在地壇公園接頭。讓巡查組立刻調人過去。不要打草驚蛇,布控好了,就等人出現。」

  衛楚郝的聲音從聽筒里彈回來。「明白,地壇公園幾個門?」

  「四個門都要布控,重點在東門。」

  「派多少人?」

  「第五組應急機動,十個人全去,配四名民警。四個門各布兩人,剩下兩人加兩名民警在園內流動。」

  衛楚郝沒和言清漸客氣,直接把電話掛斷,去叫人了。爭分奪秒啊,因為客套,錯失良機,自己才會吃瓜落。

  王雪凝拿著趙援朝剛從派出所帶回來的材料進來,待拆民房河北那戶的屋內情況——趙援朝撬開門鎖進去看過了。屋裡一張木板床,一個條桌,桌面上一台可攜式短波收音機。收音機旁邊是半張撕掉的便條,上面殘存幾個字,原子筆寫的,便條已經送到市局技術科做筆跡鑑定。


  「短波收音機是日本造的,索尼。國內買不到。電池倉里還有電,昨天用過。」王雪凝把材料放在桌上,「便條上的字,技術科正在比對。殘存幾個字是——『三號點』『十六日』『西南角』,前面被撕掉的部分應該是指令全文。」

  「十六日。」言清漸把便條殘片拿起來。今天十一月十號,六天後。

  「十六日有什麼?」

  王雪凝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三號點,他們的踩點目標有編號。理論部是一號還是二號?實驗工廠是幾號?十四處涉核單位,他們已經標了幾個?」

  「讓趙援朝拿十四處單位的位置圖,和孫茂才交代的踩點記錄比對。他們踩過的點,全部標出來。」

  見言清漸和自己所想的同頻,王雪凝沒在猶豫,轉身出去安排。

  這時,林靜舒的電話從花園路三號,二機部九院理論部打過來匯報,「何玉蘭把理論部所有臨時工、保潔、食堂人員全部過了一遍篩子。發現一個重大情況——食堂有個洗菜的女工,上個月剛入職,介紹信是街道開的,手續什麼都沒毛病。但戶籍登記表上填的原籍——河北涿縣——和五金廠劉德柱的工作證上填的原籍,一模一樣。」

  「女工叫什麼?」

  「劉桂蘭,四十二歲,說是劉德柱的遠房表姐。」

  「控制了嗎?」

  「何玉蘭已經穩住了,人還在食堂,人沒離開過,不知道外面的事。現在何玉蘭坐在食堂門口,假裝核對糧本。」

  「別動她,派人盯著。劉德柱一旦落網,她這條線可能牽出更多人。」

  「明白。」

  掛斷電話,言清漸走到窗邊只能等。地壇公園,應急機動十個人已經出發了。五十個人的警衛勤務連,一半在胡同區網格化排查,一半去了地壇公園布控,連部只留一個值班員和一部電台,吭哧吭哧跑來聽言清漸命令,方便指揮。

  時間流逝,電台響了,衛楚郝的聲音從頻道三里傳出來,壓得很低。「地壇公園布控完畢,東門派兩人,隱蔽在東門北側胡同口。南門派兩人,藏在園內松樹林裡。西門北門人員都已到位,園內兩名流動,四個門全在視線里。」

  「保持靜默,看到人用手語報,全程運用手語。」

  「明白。」

  天色暗透了。地壇公園的松樹在風裡搖晃,樹影鋪了一地。應急機動的兵蹲在各自的點位上,五六式橫在膝蓋上,槍口朝下,保險關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抽菸,沒有人咳嗽。手語訓練第七天,他們已經學會了如何像貓一樣蹲守。

  步話機里傳來三聲手指敲話筒的聲音——發現目標。

  東門,一個中等個,戴草帽,灰布褂子,推著一輛自行車,車后座沒有工具箱。自行車推到東門外,來人停住,支起車梯,掏出菸捲叼在嘴裡,劃火柴。火柴亮了又滅,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他在等人。

  衛楚郝的手語從園內流動哨旁邊無聲地傳出去——東門目標,不要動,等他接頭的人來。兩個流動哨沿著松樹林邊緣無聲移動,從兩側向東門包過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來人抽完了一根煙,把菸蒂踩滅,又掏出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東門外才出現一個人影,推著自行車,后座綁著工具箱,劉德柱。

  兩個人隔著東門對視了一眼,戴草帽的把菸蒂扔在地上踩滅。劉德柱推車走近。兩個人並肩站在東門外,一個面朝里一個面朝外,說話時嘴唇幾乎不動。

  衛楚郝的手語第三次傳出——動手。

  東門北側胡同口的兩名戰士同時起身,五六式抵肩,槍口鎖定兩個人影。園內兩名流動哨從松樹林裡無聲衝出,一左一右堵住退路。四名公安從東門兩側同時現身,手電筒光柱交叉鎖住兩個人的臉。

  「都不許動!」

  戴草帽的手往腰間摸,手還沒碰到腰,一名戰士的槍托已經從側面掃過來,正中他肘關節。他悶哼一聲,手臂垂下去。公安撲上去,反剪雙手,手銬咔嗒扣死。劉德柱沒反抗,工具箱被從自行車后座扯下來,摔在地上,鉗子改錐電筆撒了一地。一名戰士一腳踩住工具箱底板,槍口抵住劉德柱後腰。

  「底板!拆底板!」

  工具箱被翻過來,底板撬開。夾層里,一台米諾克斯微型照相機裹在油紙里,旁邊是兩個膠捲盒。膠捲盒上標著曝光張數——三十六張,全拍滿了。

  衛楚郝從松樹林裡走出來,蹲下,拿起膠捲盒看了一眼,就把膠捲盒裝進上衣口袋,扣上袋蓋。站起來,對著步話機。「地壇公園,目標兩名,全部控制。繳獲微型照相機一台,膠捲兩個。完畢。」


  言清漸握著電台話筒。「帶回來。直接送市局刑偵處,老崔在等。」

  「明白。」

  劉德柱和戴草帽的被押上吉普車。劉桂蘭在花園路三號院食堂被帶走時,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芹菜。她沒哭沒喊,把芹菜放在案板上,捋了捋袖口,跟著何玉蘭走出食堂。

  市局刑偵處審訊室里日光燈管亮了一整夜。老崔把劉德柱和戴草帽的分開審,審完一個,拿著筆錄去審另一個,把兩個人交代的細節交叉比對,最後突擊劉桂蘭,在所有信息已掌握下,劉桂蘭的嘴最後被撬開。

  凌晨,老崔的電話打進了特事辦。言清漸接起來。

  「全撂了。」老崔的聲音已經啞得只剩下氣音,「劉德柱是主犯之一。戴草帽的姓高,本地人,是聯絡員。劉桂蘭是劉德柱安排在理論部食堂的內線,負責觀察理論部人員的上下班規律、加班時間、保密櫃存放位置。她夠不著保密櫃,但能看出哪些人加班多——加班多的就是核心研究人員。她記了名單。」

  「辛苦了,名單呢?」

  「藏在食堂米缸底下。何玉蘭找到了,一張煙盒紙,密密麻麻記了十幾個名字。鄧稼先、周光召、于敏、彭桓武、郭永懷——全在上面。」

  「三號點、十六日、西南角代表什麼?」

  老崔翻筆錄紙,「三號點是核材料分析實驗室。他們給十四處涉核單位全編了號。理論部是一號,實驗工廠是二號,核材料分析實驗室是三號。十六日的指令是——十一月十六日傍晚,三號點西南角圍牆外,接收從院內遞出的核材料樣品。」

  「院內有人接應?」

  「有。劉德柱老實交代,三號點內部有他們潛伏進去的人,代號『爐工』。核材料分析實驗室有個小型實驗爐,爐工能接觸到微量樣品。十一月十六日傍晚,爐工把樣品從西南角圍牆遞出來,高某在外面接。接應時間、地點、暗號,全是劉德柱傳達的。」

  「爐工是誰?」

  「劉德柱沒見過,高某說爐工是上個月剛入職的,具體崗位不知道。」

  有這些信息就夠了,言清漸握緊話筒,「老崔,核材料分析實驗室的在職人員名單,馬上調出來。上個月新入職的,篩一遍。」

  電話掛斷。

  王雪凝已經把核材料分析實驗室的人員檔案調出來了。上個月新入職的,六個人。其中與爐子有關的崗位三個——實驗爐操作工兩人,爐前分析員一人。操作工一個姓吳,四十七歲,本地人,老爐工,工齡二十一年。另一個姓鄭,三十三歲,上個月六號入職,原單位是包頭一家稀土冶煉廠,調過來的。爐前分析員姓周,女,二十五歲,大學畢業分配來的。

  「鄭某,包頭調過來的。」王雪凝的筆尖戳在那個名字上,「劉德柱在五金廠的工作證,填的籍貫是河北保定。河北保定和包頭,口音相近。」

  林靜舒拿起電話,「接核材料分析實驗室保衛科,找科長。」

  電話接通,林靜舒把情況扼要說完。保衛科長沉默了半晌。「爐前操作工鄭某,上個月六號入職。包頭調過來的,檔案我看過,包頭那邊蓋的公章不小。人看著老實,不愛說話,幹活賣力。」

  「他現在在哪?」

  「今天夜班,人在爐前。」

  「你帶人,現在就去爐前布控。不要驚動他,我們的人馬上到,聽衛組長命令,實施抓捕。」

  收到消息,衛楚郝的應急機動組從地壇公園直接掉頭,拉著老崔和兩名民警,吉普車和卡車在夜色里駛向核材料分析實驗室。車到實驗室外牆,保衛科長已經在西南角圍牆外等著了。

  「人就在裡面,爐前正忙,不知道外面的事。」

  衛楚郝把人分成兩組,一組跟著保衛科長從正門進,控制爐前操作區。一組蹲守西南角圍牆外,封堵退路。

  正門組由老崔帶領,跟著保衛科長穿過廠區,推開實驗爐車間的大門。爐火正旺,映得車間一片橙紅。鄭某站在爐前操作台,手裡拿著一根取樣釺,戴著石棉手套,正在取爐內樣品。取樣釺從爐口抽出來,釺頭通紅,樣品槽里嵌著一小塊銀灰色的金屬。

  收到衛楚郝立刻行動指令,保衛科長大步走過去,靠近些大喝。「鄭同志,有人找。」

  鄭某下意識回頭,衛楚郝的兵已經站在他身後,槍口明晃晃的對著他。鄭某手裡的取樣釺掉在地上,通紅的釺頭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濺起幾粒火星。沒等他嘴裡有動作,老崔就直接把他下巴卸了,乾脆利落,並熟練的找出他嘴裡的劇毒物。

  鄭某被迅速帶走時,爐前操作台上的取樣記錄本還攤開著。最新一行記錄寫著——十一月十日,夜班,樣品編號1047。

  老崔把取樣記錄本裝進證據袋,也帶回了市局。膠捲、照相機、煙盒紙名單、取樣記錄本、假工作證、假介紹信、偽造公章一套——所有物證擺滿了市局刑偵處的長桌。核材料分析實驗室的樣品追回來了。膠捲里的涉密照片,技術科正在沖洗。劉桂蘭記的那份核心研究人員名單,已經送到安全部。在逃人員,安全部一局正在追。

  特事辦這台機器,在缺少寧靜、沈嘉欣、秦京茹三輛馬車情況下,還是砸出了巨大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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