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八章 分頭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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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雪凝把十四處涉核單位的分布圖攤在桌上,用四個搪瓷缸子壓住四角。圖紙是趙援朝手繪的,墨水線條利落,每個涉密單位的位置都用紅點標註,旁邊蠅頭小楷寫著單位名稱、地址、門牌號。

  二機部九院理論部、二機部同位素分離研究所、二機部核材料分析實驗室、二機部實驗工廠同在花園路三號。花園路三號院往北輻射,四公里範圍內還有三處——一個鈾礦地質研究所,一個核儀器儀表研究室,一個放射化學實驗室。七處涉核單位,像七顆棋子散落在四九城北郊的版圖上。

  趙援朝把一沓檔案材料放在圖紙旁邊。「七處單位的安全態勢檔案全調出來了。理論部最高,八十二分。實驗工廠最低,六十一分。實驗工廠的扣分項——北側圍牆外待拆民房二十三間,住戶四十一戶,人員流動頻繁。圍牆高兩米二,無鐵絲網,無巡邏通道。夜間圍牆外無照明。」

  王雪凝的手指沿著實驗工廠北側圍牆划過去。「待拆民房裡,有沒有新搬進來的?」

  「戶籍警上周的登記記錄,待拆民房二十三間,正常居住十九間,空置四間。最近一個月新搬進來兩戶——一戶河北來的,投親;一戶山東來的,說是做小買賣。兩戶都是上個月二十六號同一天搬進來的。」

  「確認是同一天?」

  「是同一天,河北那戶住進了北側第三間,山東那戶住進了北側第七間。兩間房相隔不到四十米。」

  王雪凝把宋宜君叫過來。「宋宜君,你馬上聯繫當地派出所,把這兩戶的戶籍登記表調出來。搬進來的時間、老家地址、投靠的親戚、介紹信——全部核一遍。」宋宜君轉身去打電話。

  趙援朝又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還有一件事。花園路三號院門崗的當班記錄。踩點的兩個人,昨天下午一個,今天上午一個。門崗登記的時間——昨天下午兩點四十分,今天上午九點十五分,兩次都是門崗換崗後十分鐘。踩點的人就是要了解換崗時間,為後續進一步滲透做準備。」

  王雪凝的筆尖停在「換崗時間」四個字上。「門崗換崗是固定時間?」

  「固定的,每天上午九點,下午兩點半,晚上七點,三班倒。」

  「換崗時間誰定的?」

  「保衛科。」

  「通知保衛科,從今天開始,門崗換崗時間隨機,不許固定。」

  趙援朝在筆記本上記下,撕下來遞給通訊員。「馬上送花園路三號保衛科。」

  林靜舒帶著張廣明走進城東五金廠,廠保衛科科長姓馬,四十出頭,禿頂,藍布工作服洗得發白,左胸口袋別著兩支鋼筆。他把林靜舒和張廣明領進保衛科辦公室,聽到林靜舒來意,非常配合的從鐵皮櫃裡抱出兩摞檔案。一摞是工作證發放登記冊,一摞是空白證件庫存台帳。

  張廣明先翻開登記冊,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五金廠共發放工作證八十三張。他一行一行往下查,手指在紙面上勻速移動,停在第四十七行。劉德柱,男,三十二歲,保定淶水人,車間裝配工,工作證編號063—047。第六十二行。孫茂才,男,二十九歲,山東德州人,車間搬運工,工作證編號063—062。

  「這兩個人,去年十二月入職。登記冊上填的入職日期是同一天——十二月四號,誰介紹來的?」

  馬科長翻了翻另一本登記簿。「劉德柱是街道介紹來的。孫茂才是自己上門找活的。」

  「街道介紹信還在不在?」

  馬科長又從鐵皮櫃裡翻找出一個檔案袋,解開棉線,抽出介紹信。張廣明接過來,對著窗戶的光看,紙張、印泥、筆跡,都沒問題。他把介紹信放下,拿起空白證件庫存台帳。

  「去年十二月,空白工作證、庫存有多少?」

  馬科長翻到記錄那一頁。「一百二十張。」

  「發出八十三張,庫存應該還剩三十七張。台帳上記的剩餘是多少?」

  馬科長的手指在紙面上找到那個數字。「三十七張。」

  張廣明把台帳合上。「馬科長,空白證件現在實際庫存多少?我要現場看到實物。」

  馬科長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打開牆角一個綠色鐵皮櫃。裡面碼著幾摞空白工作證,用橡皮筋箍著。張廣明清點了一遍。三十六張。

  「少了一張。」

  「嗡」,馬科長感覺腦袋炸了,臉唰的都白了,「不可能,這柜子鑰匙只有我一個人有。」

  證據都擺在面前了,張廣明懶得接話。他把綠色鐵皮櫃的鎖眼湊近查看,鎖眼邊緣有細微的劃痕,新劃的,金屬反光還在。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放大鏡,對著鎖眼仔細研究起來。


  「這把鎖,最近被捅過。不是鑰匙開的,是用鐵絲或者別針捅的。劃痕很新,不超過半個月。」

  保衛科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整流器的嗡嗡聲。證據面前,馬科長的嘴唇不自覺的抖了抖,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林靜舒把那張空白工作證的庫存台帳拿起來。

  「少了的那一張,編號是多少?」

  心存將功補過的馬科長蹲在鐵皮櫃前,把剩下的三十六張空白證件挨個翻了一遍,對照台帳上的編號序列,翻第二遍時,他的手停住了。

  「編號063—121。台帳上這張證應該還在柜子里,但現在沒有了。」

  林靜舒把編號記下來,繼續尋找線索,「馬科長,去年十二月入職的劉德柱和孫茂才,今年八月一起辭工。辭工之後,有沒有人回來找過他們?有沒有人打聽過他們?」

  馬科長努力回憶著,畢竟才過三個月,還是有朦朧記憶,「孫茂才辭工後就沒消息了,劉德柱辭工後大概半個月,有個自稱是他老鄉的人來廠門口找過他,門衛說人早走了,那人就走了。」

  「那個人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

  「那時我記得問了一嘴門衛,應該是中等個,戴頂草帽,穿灰布褂子,本地口音。」

  「灰布褂子,本地口音。」

  林靜舒突然找到新的線索,有點興奮,「張廣明,把空白證件丟失的事寫進報告,編號063—121,丟失時間不晚於今年十月。馬科長,這個柜子從今天起封存。所有空白證件重新編號登記,舊證全部作廢。丟失的那張,編號通報全城各公安派出所和所有涉密單位門崗。」

  衛楚郝來到警衛勤務連營房前,五十個人,五十支五六式,列成五個橫隊,膠鞋踩在水泥地上,聽不見一絲雜響。連長周國棟跑步過來敬禮,衛楚郝還禮,把巡查部署方案遞給他。

  「警衛勤務連五十人,分成五個巡查組,每組十人。第一組,固定哨加流動哨,花園路三號院正門一個固定哨,側門一個固定哨,周邊流動哨三個,兩小時輪換一次。第二組和第三組,胡同區網格化排查,花園路往北六塊網格,兩組各負責三塊,每天互換。第四組,其他涉核單位周邊機動巡查,重點實驗工廠北側待拆民房。第五組,應急機動,駐連部待命,配備一台卡車,隨時支援。」

  周國棟接過方案看了一遍,「全程運用手語?」

  「胡同區靜默行動,口令、報告、示警,全用手語。步話機只用於向連部匯報和緊急情況。」衛楚郝從兜里掏出一張手繪的胡同區網格圖,六塊網格用紅筆標著數字,每條胡同的名字、長度、出口入口、死胡同位置,全部標註清楚。「第二組第三組,每組配兩名公安。公安負責認路認人,戰士負責警戒盤查。盤查時,公安問話,戰士持槍站位——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明的站在盤查對象面前,暗的站在盤查對象身後三米距離。」

  周國棟把網格圖折好裝進口袋。「胡同區夜裡沒有路燈,可配備必要的手電筒?」

  「每組配三支手電筒,但有一條——非必要不開手電。手電光在胡同里一晃,隔三條巷子都能看見,很容易暴露。能用月光、星光用月光、星光。實在看不見,才開手電,開完立刻關。」

  「發現可疑人員,處置流程?」

  「第一,手語示警。第二,兩組包抄——一組正面接觸,一組繞後堵退路。第三,公安上前盤問,戰士控制周邊。第四,盤問中發現疑點,立即帶離,送當地派出所進一步核查。全程不許開槍——除非對方先掏武器,或者威脅到士兵生命。」

  周國棟沒問題了,立正、敬禮。「明白。」

  衛楚郝把五十個人掃了一遍。都是十八九歲二十出頭的兵,臉上還有稜角,手背上還有凍瘡的疤。一周前他們還在練隊列,一周後他們要用手語在四九城的胡同區里圍捕敵特。

  「手語指令,全連再走一遍。周國棟,你出題。」

  周國棟轉身面對全連,雙手舉起,十指張開又握拳——集合。五十個人同時立正。他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向前一指——前進。五十個人同時邁出左腳,膠鞋落地一聲響。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前——停止。五十個人同時收腳。他右手食指拇指扣成環,其餘三指伸直——發現目標。五十個人的目光齊刷刷鎖定他手指的方向。他雙手交叉胸前,掌心向外推出——需要支援。五十個人的呼吸都壓低了。他右手握拳,拳心向下,迅速下壓——就地隱蔽。五十個人同時蹲下,像一陣風吹過麥田。

  鄭豐年這邊,他帶著孫繼成走進四九城市公安局刑偵處。老崔的辦公桌上堆著半尺高的卷宗,菸灰缸里菸蒂插得像香爐。牆上掛著四九城刑事發案態勢圖,紅圖釘密密麻麻。老崔把六張工作證排在桌上——六名配合巡查的民警,每人一張,照片姓名編號全在。


  「六個人,全是土生土長的四九城人。花園路那片胡同區,閉著眼能走完。每家每戶幾口人、姓什麼、幹什麼營生,心裡都有本帳。」

  鄭豐年邊聽邊看,很滿意,把六張工作證收起來,「這六個人,從今天起編入特事辦巡查組,兩人一組,帶三組兵。日常管理還在市局,任務期間聽巡查組組長指揮。」老崔懂這個,點頭認同。「人交給你,我就一個要求——我的人不許出事。」

  「你的人站在戰士身後,危險的事,戰士先上。」鄭豐年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特事辦和市公安局的聯合行動協調函,蓋著衛戍區司令部和市公安局的大印。「老崔,還有一件事。各派出所的戶籍警,我們需要他們配合。巡查組進胡同區排查,戶籍警提供住戶底冊,逐戶核對。發現人戶分離、新搬入、無戶口人員,當場登記,帶回派出所進一步核查。」

  老崔把協調函接過來看完,簽了字,「戶籍警這塊我來協調,各派出所所長我打電話。」

  鄭豐年又抽出一份文件,「這是安全部那邊。」

  「安全部一局的老周,我已經通過氣了。他們的渠道和我們不一樣。我們查國內的線索,他們查境外的線頭。踩點的人用的假工作證、假身份,這些東西從哪來的,誰在背後操控,老周他們在查。」

  「兩邊信息怎麼溝通?」

  「老周每天下午五點給我打一個電話,我接到消息,轉給你。」

  「每天下午五點,電話轉接。」

  鄭豐年把協調函收好,「老崔,五金廠那邊,林靜舒查出一張空白工作證丟失,編號063—121,丟失時間不晚於十月。這張證的編號已經通報全市了。讓你的人留意,任何場合看到這個編號的工作證,立刻扣人。」老崔把編號記在檯曆上。

  剛從城東五金廠回來的林靜舒,又和何玉蘭出現場,來到花園路三號院門崗室,門崗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登記簿一個搪瓷缸子。牆上貼著出入登記制度,玻璃板下壓著院內各單位電話號碼錶。當班門衛姓葛,五十出頭,頭髮花白,坐得很直。

  何玉蘭把登記簿翻到昨天那一頁。昨天下午兩點四十分,來訪人登記——劉德柱,城東五金廠,檢修電路。來訪單位:理論部。被訪人:無。備註:電工巡檢。今天上午九點十五分,登記——孫茂才,城東五金廠,檢修電路。來訪單位:理論部。被訪人:無。備註:電工巡檢。

  「葛師傅,這兩個人,工具箱你打開看了嗎?」

  「打開了。鉗子、改錐、電筆、黑膠布、一卷電線。電工家什,齊的。」

  「翻到底了嗎?」

  老葛停了一拍。「沒翻到底。工具箱中間有個隔層,上面一層是家什,下面一層我沒看。」

  「為什麼沒看?」

  「工具箱是人家吃飯的傢伙,翻到底不尊重人。」

  何玉蘭把登記簿合上,「這兩個人,昨天和今天,進門之後走的哪條路線?」

  老葛指了指窗外,「進門直走,繞過花壇,往二機部九院理論部方向去了。但理論部大門口有當兵的站崗,外人進不去。他們沒到理論部門口,就遠遠的站了一陣,又回來了,回來的時候說忘記帶什麼工具。」

  「他們沒到理論部大門崗哨那,在外邊站了多久?做了什麼動作?」

  老葛想了想,「昨天和今天,都是兩三分鐘這樣,我沒表掐,只能估計下時間。第一個來的,掏出本子記了什麼,第二個來的,是抬頭看樓,我以為是在核對電路編號,修個電燈有這麼複雜嗎?我就帶著保衛科過去進一步盤查,他自己慌了趁著空隙駕車就跑,保衛科追出去,我直接聯繫了附近的公安刑偵追蹤,胡同區,胡同多,道路四通八達的,聽說沒追蹤上。」

  林靜舒見確實從老葛這裡找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從門崗室出來,嘗試到二機部九院理論部的大門,現場走了一遍,聯想當時的現場。

  門崗室進去,直走四十米,左拐繞過花壇,再走五十米,二機部九院理論部的灰色磚樓就戳在前邊。大門口那道崗是8341部隊派的兩名士兵,持槍,站得筆直,見到林靜舒靠近就直接通報,要她出示工作證,戒備森嚴。外人走到這道崗前,沒有合理身份,確實進不去,但如果有合適藉口,能站在外面,就可以把整棟樓的窗戶位置、人員進出頻率、門口崗哨換崗時間,全部能看在眼裡。站兩三分鐘觀察的話,夠把一個筆記本畫滿簡圖了。

  等有所收穫,林靜舒返回,就見到何玉蘭把新印的訪客登記制度貼在牆上。第一條:所有外來人員,工具箱、背包、包裹,全部開包檢查,翻到底。第二條:外來人員在院內活動,必須由保衛科人員全程陪同。第三條:門崗換崗時間不再固定,由保衛科臨時通知。第四條:發現可疑人員,先扣人,後匯報。

  特事辦二樓。言清漸把各組報上來的材料匯總。王雪凝報——實驗工廠北側待拆民房,新搬入兩戶,同一天入住,相距四十米。戶籍登記表已調出,正在核查老家地址和介紹信真偽。趙援朝已赴當地派出所實地走訪。林靜舒報——城東五金廠空白工作證丟失一張,編號063—121,丟失時間不晚於十月。門崗工具箱檢查制度已更新。何玉蘭正在對院內所有臨時工、保潔、食堂人員進行第二輪背景覆核。衛楚郝報——五十人警衛勤務連巡查部署已下達。五個巡查組,網格化排查方案已啟動。手語指令全連考核通過。第一組固定哨已上崗,第二組第三組已進入胡同區。鄭豐年報——市公安局六名民警已編入巡查組。安全部一局正在追查境外線索。空白工作證編號已通報全市。各派出所戶籍警已接到配合通知。

  言清漸把材料放下,拿起內線電話。「雪凝,趙援朝在派出所查到什麼了?」

  王雪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趙援朝剛打回來電話。待拆民房新搬入的兩戶,河北那戶的介紹信是假的——落款公章和真章比對,直徑大了一毫米。山東那戶的介紹信是真的,但老家地址對不上。介紹信上寫的是德州某公社,戶籍警打電話到德州核實,公社回話說查無此人。」

  「兩戶人還在不在?」

  「趙援朝帶著民警去敲門。河北那戶,門鎖著,窗戶從裡面用報紙糊死了,看不見屋裡。山東那戶,人還在,趙援朝正在審問。」

  「讓趙援朝把山東那戶帶回來。河北那戶,派兵蹲守,人一回來立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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