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四章 部件運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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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海221廠的廠區在黎明前是最安靜的。戈壁灘上的風還沒有醒,天空是一種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抹橘紅色的光,很淡,像用手指抹上去的。

  言清漸回到羅布泊繼續忙碌了大半多個月,協調永遠忙不完。臨時收到電報,乘坐專機飛青海。現在已到廠區門口,廠區的大門是鐵柵欄的,刷著灰色的漆,漆面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左右兩個崗哨台,各站著一名持槍的戰士,他們都是認識言清漸的,其中一個應該是班長,對言清漸敬了一個標準軍禮,例行公事的查驗完言清漸介紹信。

  「言主任,朱副院長在總裝車間等您。」

  言清漸回禮,步行走進廠區。總裝車間的燈全亮著,從窗戶里透出來的光把門前的空地照得明晃晃的。他推開門,一股混著機油和金屬的氣味撲面而來。朱光亞站在裝配台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報告很長,從檯面上垂下來,幾乎拖到地上。

  「言主任,核心部件全部檢測完了。球度誤差零點零八微米,表面粗糙度零點零零八微米,重量和設計值一模一樣。所有數據都在設計範圍內,合格。」朱光亞把報告遞過來。

  言清漸接過去,仔細確認一遍,才還給他,發出命令。「裝箱。」

  幾個工人走過來,圍在裝配台旁邊。他們穿著防靜電工作服,戴著白手套,頭上戴著安全帽。領班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劉師傅,臉上的皺紋像戈壁灘上的溝壑,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污。他彎下腰,兩隻手托住核部件的底部,慢慢往上抬。另外兩個工人托住兩側,三個人同時用力,核部件從裝配台上緩緩升起,灰白色的金屬外殼在燈光下閃著光。

  包裝箱在裝配台旁邊的地上,木製的,內壁貼了一層防震材料,防震材料是白色的泡沫塑料,切割成核部件的形狀,正好卡住。劉師傅蹲下來,把核部件對準泡沫塑料的凹槽,慢慢往下放。核部件落進凹槽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直起身,用手摸了摸核部件的頂部,確認位置正確,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布,蓋在上面。

  「合蓋。」

  兩個工人抬起箱蓋,對準箱體,慢慢放下去。箱蓋和箱體之間的縫隙正好一指寬,劉師傅用手指塞進去,沿著縫隙摸了一圈,確認沒有卡住。然後他從工具台上拿起一把螺絲刀,開始擰螺絲。包裝箱的四周有十幾顆螺絲,每顆都要擰緊。他擰得很仔細,每擰一顆都要用扳手再緊一下,確認擰到位了。

  「裝車。」

  工人們把包裝箱抬上手推車,推到車間門口。門外停著一輛草綠色的軍用卡車,車斗上罩著帆布篷,帆布篷的四個角用繩子綁在車幫上,綁得很緊。車廂里舖了一層防震墊,防震墊是橡膠的,黑色的,有彈性。工人們把手推車推到卡車後面,把包裝箱從手推車上抬起來,抬進車廂,放在防震墊上。劉師傅蹲下來,用四根繩索把包裝箱固定在車廂的掛鉤上,每根繩索都拉得很緊,包裝箱紋絲不動。

  言清漸走到卡車旁邊,用手摸了摸帆布篷。帆布篷是新的,厚實,不透光。他又用手電筒照了照車廂裡面,確認沒有遺漏任何東西。

  「朱副院長,專列幾點發車?」

  朱光亞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三十分。從廠區到西寧火車站,需要四十分鐘。六點十分之前要到。專列不等人。」

  「出發。」

  卡車啟動,車燈亮了,兩道白光切開黎明前的黑暗。言清漸上了吉普車,馮瑤踩下油門,跟在卡車後面。車隊駛出廠區的大門,拐上公路,朝西寧的方向開去。公路是砂石路,路面坑坑窪窪的,卡車開得不快,但很穩。言清漸坐在吉普車裡,看著前面的卡車,車廂上的帆布篷在風裡微微晃動,但綁得很緊,不會松。

  西寧火車站的站台上,一列草綠色的軍用專列已經掛好了車頭。車頭是蒸汽機車,鍋爐里的火已經燒旺了,煙囪里冒出的白煙在晨光里飄散。專列一共五節車廂,最前面是一節棚車,中間是兩節平板,後面是兩節客車。棚車的門敞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地板擦得很乾淨,在燈光下反著光。

  卡車停在站台上,工人們打開車廂後門,解開繩索,把包裝箱從車廂里抬出來,抬上站台,抬進棚車。劉師傅蹲在棚車裡,用手摸了摸地板,確認沒有沙塵,才讓工人們把包裝箱放下來。包裝箱放在棚車的中央,四周用木楔子固定,木楔子釘在地板上,釘得很牢。

  「言主任,裝箱完畢。」劉師傅從棚車裡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言清漸走進棚車,蹲下來,檢查木楔子。每個木楔子都釘得很深,用手搖了一下,紋絲不動。他滿意走出棚車,看向朱光亞。


  「朱副院長,專列上的押運人員,你安排好了沒有?」

  「安排了。四個人,兩個技術人員,兩個警衛,還有一隊隱藏便衣。技術人員在棚車裡盯著包裝箱,警衛在棚車門口站崗。專列運行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棚車。到了馬蘭之後,基地的人來接車,交接手續要清,貨要對得上才能簽字。」

  「沿途的警戒可做備案?」

  「七個軍分區,每個軍分區派一個營的兵力,在專列經過時沿線巡邏。專列不停車,不編組,不檢修。全程專線運行,所有其他列車給它讓路。」

  言清漸看向車頭的方向。蒸汽機車鍋爐里的火映紅了司機室,司機探出頭來,朝這邊方向望了幾眼,又縮回去了。

  「何時發車?」

  「六點三十分。還有十五分鐘。」

  言清漸走到站台邊緣,望了望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鐵軌在晨光里閃著光,越來越細,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他站了一會兒,沒啥發現,又走回到朱光亞面前。

  「朱副院長,專列發車之後,你跟我走。我們坐飛機去馬蘭,在專列到達之前到場區。」

  朱光亞點了點頭,把手裡那份檢測報告折好,塞進公文包里。

  六點三十分,專列準時發車。車頭的汽笛拉響了,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傳得很遠,像一頭巨獸在吼叫。車輪開始轉動,鐵軌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哐當,哐當,哐當。棚車從言清漸面前駛過,他看見劉師傅坐在棚車的門口,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車廂里的包裝箱。帆布篷在風裡微微晃動,但他的身體沒有動,像一尊雕塑。

  專列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灰線,消失在地平線上。言清漸站了很久,直到鐵軌上的震動完全消失,依然沒有異常,才轉過身。

  「去機場。」

  機場的運-五已經發動了,螺旋槳在陽光下閃著光。言清漸上了飛機,朱光亞跟在後面,馮瑤最後一個上,關上了艙門。飛機滑出停機坪,在跑道上加速,然後猛地一抬機頭,離開了地面。西寧在舷窗外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片灰黃色的模糊。

  馬蘭機場的跑道還是那條跑道,還是那麼短,還是那麼顛。飛機落地的時候,機身猛地一震,窗外揚起漫天沙塵。言清漸走下舷梯,張蘊鈺站在停機坪上等著,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言主任,專列明天下午到。馬蘭到場區的公路已經清過了,沿線的橋樑、涵洞、急彎都檢查過了,沒有問題。運輸連的車也準備好了,三輛,一輛運核部件,一輛開道,一輛備用。」

  「運輸連的司機是誰?」

  「趙鐵柱。他跑過這條路十幾趟了,路況熟,車技好。核部件交給他,你放心。」

  「明天下午專列到,核部件卸車之後,直接裝上運輸連的車。不要進倉庫,不要中轉,不要停留。卸了直接裝車,裝了立刻就走。天黑之前必須到達場區。」

  張蘊鈺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天黑之前,一定到場區。」

  隔天下午,專列準時到了馬蘭。劉師傅從棚車裡跳下來,站在站台上,看著工人們把包裝箱從棚車裡抬出來,抬上運輸連的卡車。他蹲在卡車旁邊,看著工人們用繩索固定包裝箱,每根繩索都要拉緊,每個結都要打牢。固定完之後,他用手搖了搖包裝箱,確認不會晃動,才站起來。

  「趙連長,路上開慢點。不要急,不要顛,不要急剎車。」

  趙鐵柱坐在駕駛室里,手握方向盤,腳踩離合,掛上檔。「劉師傅,你放心。核部件在車上,我比你還緊張。」

  卡車駛出火車站,上了公路。開道車在前面兩百米處,尾燈一閃一閃的。備用車在後面三百米處,大燈開著。三輛車在戈壁灘上慢慢移動,車速不快,但很穩。不放心跟來的言清漸坐在吉普車裡,跟在備用車的後面,馮瑤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車。

  公路上的碎石被車輪碾過,飛濺起來,打在底盤上,噼噼啪啪的。戈壁灘上的風很大,吹得卡車上的帆布篷嘩嘩響,但帆布篷綁得很緊,不會松。言清漸看著前面的卡車,車廂上的帆布篷在風裡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個巨大的肺在呼吸。

  開道車在一座橋前面停下來。趙鐵柱從駕駛室里跳下來,走到橋頭,蹲下來看橋墩。橋墩是水泥的,表面有裂紋,但裂紋不深,不影響承重。他又看了看橋面,橋面上鋪著碎石,碎石被車輪壓出了兩道溝,溝不深,用旁邊備用沙石填,卡車就能平穩過。他取出工兵鏟,花了幾分鐘就填好,重新回到駕駛室。

  「橋沒問題了。跟著過。」

  開道車先過,卡車跟著過,備用車最後過。三輛車過了橋,繼續往前開。言清漸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太陽。太陽已經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戈壁灘上,像一個個黑色的巨人。

  「馮瑤,按這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場區嗎?」

  「距離場區還有八十公里,以四十公里每小時算,還有兩個小時。天黑之前,一定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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