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三章 核心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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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清漸用一個晚上安撫好家裡幾個孕婦,陪好寧爺爺、奶奶、爸媽和孩子們,深夜又和她們大戰一番,充分給愛人都充了電。今天這場會議,事關原子彈核心部件,是他被緊急召回的重頭戲。

  國防工辦的小會議室里,窗簾半拉著,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長桌中央那一摞圖紙上。圖紙的邊角卷著,用鉛筆盒和茶杯壓住,紙面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公差和工藝符號。言清漸坐在長桌的一側,只有一杯茶,茶葉在杯底沉著,水已經不太熱了。他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領章在燈光下紅得刺眼。

  對面坐著兩排人。左手邊是二機部和核武器研究院的專家,領頭的是九院副院長朱光亞,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他旁邊坐著理論部的幾個年輕人,面前攤著計算報告,每一頁都蓋著「絕密」的紅章。右手邊是221廠和負責加工的軍工企業的技術人員,領頭的是廠總工程師陳能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攥著一支鉛筆,筆尖已經磨禿了。他旁邊坐著加工車間的主任和幾個老技工,臉上帶著長途旅行的疲憊,但眼睛很亮,精神很足。

  「言主任,三天前我們給聶總發了急報。」朱光亞把一份文件推到長桌中央,文件不厚,只有幾頁,但每一頁都用紅筆標註了重點。「核心部件加工遇到技術障礙。加工方認為我們的精度要求超出了國內現有加工能力的極限,建議修改設計指標。我們認為設計指標是經過理論計算和模擬試驗反覆驗證的,不能修改。雙方僵持了五天,加工進度完全停滯。」

  言清漸沒有伸手去拿那份文件。他看了朱光亞和陳能寬一眼,兩個人都在等他開口。

  「陳總工,你先說。」

  陳能寬把手裡的鉛筆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沿。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核心部件是一個球體,直徑二百二十毫米,表面粗糙度要求零點零一微米,球度誤差要求零點一微米。零點一微米,是一根頭髮絲的七百分之一。國內現有的精密加工設備,最好的能達到零點五微米。零點一微米,我們做不了。不是技術不行,是設備不行。我們建議把球度誤差放寬到零點五微米,其他指標不變。零點五微米,我們能做。零點一微米,做不了。」

  他停下來,期待的看著朱光亞。朱光亞沒有理他,只顧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朱副院長,你們為什麼堅持零點一微米?」

  朱光亞把茶杯放下,翻開面前的文件,指著其中一頁。

  「零點一微米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是經過三年理論計算、上百次模擬試驗得出的結論。球度誤差超過零點一微米,核爆時衝擊波的對稱性就會偏離設計值。偏離多少?我們算過,零點五微米的球度誤差,衝擊波對稱性會偏離百分之五。百分之五的偏離,當量測算的誤差就會從百分之三擴大到百分之八。百分之八的誤差,在允許範圍的上限。但這是理想情況。實際加工中,誤差是隨機的,不是系統的。隨機誤差對衝擊波對稱性的影響,比系統誤差大得多。零點五微米的隨機誤差,可能導致百分之十以上的偏離。百分之十,超出了允許範圍。」

  陳能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朱副院長,你說的我懂。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設備精度不夠,你讓我怎麼幹?我總不能用手搓吧?用手搓也搓不出零點一微米。」

  「設備精度不夠,可以改進設備。國內最好的精密磨床在上海工具機廠,精度是零點五微米。如果把磨床的主軸換成靜壓軸承,精度能提高到零點二微米。再把床身的材料換成花崗岩,熱變形小了,精度能提高到零點一微米。改造方案我們做過,需要兩個月。」

  「兩個月?窗口期在十月。兩個月之後是九月。九月改造完了,加工還要一個月。十月才能出成品。出了成品還要運輸、總裝、測試、上塔。窗口期趕不上。窗口期趕不上,就要等到明年。明年等得起嗎?」

  長桌兩側的人都沉默了。窗簾縫隙里的光線移動了一點,從圖紙上移到桌上,落在朱光亞的手背上。他的手指還在敲桌面,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言清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味很重。他把茶杯放下,看了筆記本上,自己剛才寫下的幾個關鍵詞。

  「陳總工,上海工具機廠那台精密磨床,精度零點五微米,是誰測的?」

  「上海計量局。去年測的。」

  「測的時候,磨床的工況是什麼?空載還是滿載?恆溫還是常溫?用的是什麼砂輪?什麼冷卻液?什麼測量儀器?」

  陳能寬記不住,忙從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出一份報告,翻了十幾頁,找到其中一段。


  「空載,常溫,剛玉砂輪,乳化冷卻液,電感測微儀。電感測微儀的精度是零點零一微米,夠了。」

  「空載。空載和滿載不一樣。滿載的時候,磨床的床身會變形,主軸會發熱,精度會下降。你空載測出來是零點五微米,滿載可能連零點五微米都達不到。」

  陳能寬把報告放下,看向言清漸。「言主任,您說的對。空載和滿載確實不一樣。但我們沒有條件做滿載測試。磨床是上海工具機廠的,我們借來用,不能長時間占用。」

  「如果給你一台新磨床,專門加工核心部件,精度做到零點一微米,你能不能做出來?」

  「新磨床?誰造?」

  「四九城工具機研究所。他們正在研製一台超精密鏡面磨床,設計精度零點零五微米。樣機已經做出來了,正在調試。我讓他們把樣機調到青海,給你們用。調試的事,研究所的人跟你們一起干。磨到了,精度夠了,你們就開始加工。磨沒到,精度不夠,你們再想別的辦法。」

  陳能寬拿起那支禿了尖的鉛筆,在紙上寫了幾筆。「四九城工具機研究所的樣機,什麼時候能調到青海?」

  「明天。我讓沈嘉欣同志安排專列,明天發運,後天到。研究所的工程師隨車走,到了之後馬上安裝調試。調試三天,三天之後開始加工。」

  「三天調試,夠了。加工需要十天。十天之後出成品。出成品之後,檢測還要三天。三天之後,合格了,發運。發運到馬蘭,再轉運到場區。總的時間,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八月下旬。八月下旬,窗口期之前,核部件能到場區。」

  朱光亞翻開面前的文件,找到一頁,看了一遍,抬起頭。「陳總工,十天加工,你用什麼工藝?原來的工藝是粗磨、半精磨、精磨、拋光,四道工序,每道工序兩天。八天。加上檢測和調整,十天。新磨床的精度高,粗磨和半精磨可以合併,精磨和拋光也可以合併。四道工序變成兩道,每道工序三天。六天。加上檢測和調整,八天。八天能出成品。」

  陳能寬覺得自己表達有些欠缺,索性在紙上畫了一個流程。「粗磨和半精磨合併,用新磨床,一次到位。精磨和拋光合併,也是新磨床,一次到位。兩道工序,每道三天。六天。檢測和調整,兩天。八天。八天夠了。」

  言清漸合上筆記本,看著在座的人。

  「陳總工,你負責加工。朱副院長,你負責檢測。兩個人背靠背,加工的不參與檢測,檢測的不參與加工。成品出來後,檢測數據由朱副院長簽字確認。數據合格了,才能發運。數據不合格,重新加工。重新加工的時間,從窗口期里扣。扣完了,窗口期就過了。過了,明年再打。所以,你們沒有退路。」

  陳能寬把鉛筆別在耳朵上。「沒有退路,就不退。」

  朱光亞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言主任,還有一個問題。檢測用的儀器,我們現有的精度不夠。測量零點一微米的球度誤差,需要更高精度的儀器。這種儀器國內沒有,要從國外進口。進口周期太長,等不及。」

  「什麼儀器?」

  「雷射干涉儀。可以測量球面的形狀誤差,精度零點零一微米。國內沒有,西方有。」

  「西方有,咱們就想辦法去買。你寫個單子,型號、廠家、價格、交貨期,寫清楚。我讓沈嘉欣聯繫外貿部門,特事特辦,一個月之內運到。」

  「一個月?窗口期在十月,來得及。」

  「來得及就行。」

  言清漸站起來,椅子沒有發出聲響。他的動作很輕,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各位,核心部件的加工,是原子彈製造的最後一關。這一關過了,原子彈就裝上了『心臟』。心臟不跳,前功盡棄。心臟跳了,前面的所有努力都不會白費。你們搞技術的,把技術的事干好。我搞協調的,把協調的事干好。散會吧」

  言清漸見會議已達成目的,就不耽誤大家的時間了。

  「陳總工,朱副院長,你們留一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椅子響了一陣,腳步聲漸漸遠去。長桌兩側只剩下陳能寬和朱光亞。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看誰。言清漸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新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陳總工,朱副院長,你們兩個人,一個是搞加工的,一個是搞理論的。搞加工的說做不了,搞理論的說不改。兩個人都有道理。但道理不能當飯吃,聶總說過,原子彈一定要響。響之前,所有問題都要解決。解決不了,我幫你們解決。你們解決技術問題,我解決非技術問題。新磨床、雷射干涉儀、專列運輸、安裝調試,這些我來辦。加工工藝、檢測方法、精度控制,這些你們辦。分工明確,責任到人。」


  陳能寬從耳朵上取下鉛筆,在紙上寫了幾筆。「言主任,新磨床到了之後,安裝調試需要三天。三天之內,我們做工藝準備。磨好了,馬上開工。八天出成品。出成品之後,檢測三天。檢測合格,發運。不合格,重來。沒有退路。」

  朱光亞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樑。「言主任,雷射干涉儀到了之後,我們用標準球校準。校準合格了,再測核心部件。測量數據一式三份,一份存檔,一份報給您,一份報聶總。」

  言清漸一口把茶水悶了。「好。就這樣。你們回去準備。明天專列發運,後天磨床到青海。到了之後,給我發個電報。」

  陳能寬把手裡的鉛筆塞進口袋,站起來轉身走了。朱光亞戴上眼鏡,把桌上的文件收攏,夾在腋下,朝言清漸點了點頭,也走了。

  言清漸來到窗前,等著院子裡的車一輛一輛地駛出大門。才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馮瑤站在原來的位置,跟在言清漸後邊走下樓梯,來到大院上了車。

  「去青龍台。別讓聶總等久了。」

  馮瑤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國防工辦的大門。

  青龍台的院子裡很安靜,松樹在風裡輕輕晃,遠處的廊檐下站著幾個哨兵,槍刺在陽光下閃著光。專職秘書在樓門口等著,看到他過來,側身讓開了門。

  聶總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邊放著一杯茶。看到言清漸進來,他把文件合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言清漸坐下來,腰挺得很直。聶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核心部件的事,辦好了?」

  「辦好了。新磨床從四九城工具機研究所調,明天專列發運,後天到青海。雷射干涉儀從西方進口,一個月之內到。加工工藝調整為兩道工序,粗精合併,八天出成品。檢測精度零點零一微米,朱光亞簽字確認。」

  聶總更加鬆弛,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陳能寬和朱光亞,兩個人吵了五天,把你召回來,進去半天就解決了。你怎麼解決的?」

  「我沒有解決。我只是告訴他們,沒有退路。沒有退路,就不用吵了。幹得成要干,幹不成也要干。幹不成的風險,我扛。干成了的功勞,是他們的。」

  聶總放下茶杯,看向言清漸,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扛?你怎麼扛?核心部件加工不出來,原子彈響不了,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要扛。我扛不住,還有您。您扛不住,還有周首長。一層一層扛,總能扛住。」

  聶總靠在椅背上,被干沉默了幾秒。「清漸,你在羅布泊待了幾個月,曬黑了,瘦了。但腦子沒瘦,還是那麼清楚。」

  「腦子瘦了,就幹不了活了。」

  聶總擺了擺手。「別貧嘴,去吧。回羅布泊去。那邊的事還沒完,你給我盯好咯。」

  言清漸站起來,敬了一個禮,轉身走出辦公室。專職秘書在走廊里等著,悄悄對他伸出一個大拇指,就領著他出了樓。馮瑤在車裡等著,見到他,發動機啟動。他上了車,靠在后座上。

  「去南苑機場。回羅布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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