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二想 霹靂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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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五降落在南苑機場時,天剛亮。言清漸從舷梯上下來,四九城的風沒有沙子,吹在臉上是軟的,他站了一會兒,適應了一下,才上了馮瑤提前下去取來的吉普車。

  「去三機部。」

  馮瑤踩下油門,車子駛出機場。言清漸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羅布泊的戈壁、鐵塔、風沙、電纜焊接的藍光,還有梁芸趴在他背上時的溫度,都在腦子裡轉。但那些暫時放下了。此次被緊急召回,四九城有四九城的仗要打。

  三機部的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牌照是空軍的。言清漸下了車,快步走上台階。走廊里幾個人站著抽菸,看到他,中山裝的點頭,軍裝的敬禮。他沒有停,直接走到三機部副部長趙志遠的辦公室門口,推開半開的門。

  屋裡坐滿了人。長桌兩側,一邊是三機部的人,穿中山裝或工作服,面前攤著圖紙和文件。另一邊是空軍的人,穿軍裝,肩章上的星星在燈光下閃著光。氣氛不對,不是開會的氣氛,是吵架吵到一半暫停的氣氛。趙志遠坐在長桌的一端,手裡攥著一支鉛筆,筆尖已經斷了。對面坐著空軍副司令員成鈞,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臉上的表情像戈壁灘上的石頭。

  「言主任,你來了。」趙志遠站起來,把斷了的鉛筆放在桌上。

  成鈞也站起來,伸出手。「言主任,羅布泊那邊忙完了?」

  「還沒忙完。這邊的事更急。」言清漸無語,覺得成均明知故問,不如不問。但都是千年老狐狸,還是滿臉熱情的迎上去握住成鈞的手,鬆開,在長桌中間的空位上坐下來。馮瑤站在門口,把門帶上。

  「說說吧,什麼問題。」

  趙志遠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言清漸。「霹靂1號空空飛彈,定型測試做了六輪。前五輪都過了,第六輪出了問題。飛彈發射後,在距靶標五十米處脫靶。不是打不中,是近炸引信沒有起爆。彈頭從靶標旁邊飛過去,沒有爆炸。空軍認為這是致命缺陷,不能定型。我們認為這是偶發故障,可以定型後繼續改進。」

  成鈞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趙副部長,你說偶發故障。偶發是什麼意思?發射一百枚,只有一枚脫靶,那才叫偶發。你們現在發射了多少枚?六枚。六枚里有一枚脫靶。這不是偶發,是六分之一。」

  「成副司令員,前五枚都命中了。第六枚脫靶,我們查了原因,是近炸引信的一個電容批次有問題。換了批次的電容,再測,就正常了。」

  「再測?你們再測了幾枚?一枚。一枚正常,就能證明問題解決了?」

  言清漸聽著兩個人在那裡頂牛,懶得勸架。他翻開那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看。飛彈的圖紙、測試數據、故障分析報告、整改措施,每一樣都寫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之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趙副部長,第六枚脫靶的那個電容,批次號是多少?」

  趙志遠從文件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批次號是640315。這個批次一共生產了五百個電容,用在五枚飛彈上。除了第六枚脫靶的那一枚,其他四枚都正常。我們抽檢了同批次的電容,發現百分之十的電容容量超標。超標會導致近炸引信的靈敏度下降,下降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的靈敏度下降,在靶場強雜波環境下,可能導致漏檢。」

  「百分之十的電容有問題。你們換的什麼批次的電容?」

  「批次號640520。這個批次是後來生產的,我們抽檢了百分之二十,全部合格。用新批次電容的飛彈,打了一枚,命中了。」

  成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趙副部長,打了一枚命中,就能證明新批次的電容沒問題?萬一你抽檢的那百分之二十是好的,剩下的百分之八十里有問題呢?你們三機部的人,搞了這麼多年軍工,這個道理不懂?」

  趙志遠的臉色變了下,就想反擊,可這時看到言清漸突然站起來,就閉上了嘴巴。

  言清漸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飛彈結構圖前,看著近炸引信那一部分。引信的原理不複雜——飛彈接近目標時,引信發射電磁波,電磁波遇到目標反射回來,引信接收到反射波,判斷距離,在最佳時刻起爆。靈敏度是關鍵,靈敏度低了,反射波弱的時候引信檢測不到,就不會起爆。

  「成副司令員,如果三機部把全部五百個640315批次的電容換掉,用640520批次的電容重新生產五枚飛彈,再打一輪,五枚全部命中,你們空軍能不能同意定型?」

  成鈞沉默,考慮了幾秒。「五枚全部命中,可以定型。但有一條——定型之後,生產過程中每批電容都要抽檢百分之百,不是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不夠,萬一漏了一個有問題的電容,裝到飛彈上,打到天上不炸,這個責任誰負?」


  趙志遠拿起斷了的鉛筆,在紙上寫了幾筆。「百分之百抽檢,可以。但電容是外購件,生產廠家的抽檢標準是百分之五。我們要求百分之百,廠家可能不願意。」

  「不願意就換廠家。國內生產電容的廠不止一家。換一家願意做百分之百抽檢的。」言清漸轉過身,看著趙志遠。「趙副部長,電容的事,你負責。百分之百抽檢,不能打折扣。抽檢合格的電容才能入庫,入庫的電容才能上飛彈。這個流程寫進工藝文件,簽字確認。」

  趙志遠心一狠,把鉛筆放下。「行。百分之百抽檢。我親自盯。」

  成鈞站起來,走到飛彈結構圖前,看著近炸引信那一部分。「言主任,還有一個問題。第六枚脫靶,除了電容的問題,還有沒有別的問題?趙副部長,你們查了沒有?」

  言清漸眯眼看向趙志遠。趙志遠從文件里又抽出一張紙。「查了。飛彈的飛行軌跡正常,速度正常,過載正常,引信的天線正常,接收機正常。唯一的問題是電容容量超標導致靈敏度下降。沒有別的問題。」

  「你確定?」

  「確定。我們做了三次復現試驗。用有問題的電容,在同樣的條件下發射模擬信號,引信不起爆。換成合格的電容,引信起爆。三次結果一模一樣。」

  成鈞轉過身,走回座位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苦丁茶很苦,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把茶杯放下。「言主任,你的意見呢?」

  言清漸走回座位坐下來。「我的意見是,按三機部的方案辦。換電容,重新打五枚。五枚全部命中,定型。定型之後,電容百分之百抽檢,合格才能用。另外,在定型文件中加一條——近炸引信的靈敏度指標,在定型後半年內,再提高百分之十。不是現在有問題,是為以後的複雜戰場環境留餘量。」

  趙志遠拿起斷了的鉛筆,又寫了幾筆。「靈敏度再提高百分之十,需要重新設計引信的接收機。半年時間,夠不夠?」

  「夠了。你們三機部有五個研究所在搞引信,調兩個最強的組來做。半年做不出來,你找我。」

  成鈞開心起身,伸出手。「言主任,就這麼定。五枚全中,定型。靈敏度半年後提高百分之十。電容百分之百抽檢。」

  言清漸握住他的手。「成副司令員,五枚飛彈什麼時候能打?」

  「最快一個月。八月下旬。打完了出結果。」

  「好。八月下旬,我還在羅布泊。結果出來之後,給我發報。合格了,我給你們回電。不合格,我回來再開會。」

  成鈞鬆開手,轉身走了。空軍的幾個人跟在他後面,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趙志遠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那支斷了的鉛筆,看向言清漸。

  「言主任,電容百分之百抽檢,廠家真的不願意。」

  「不願意就壓。你是三機部副部長,不是電容廠的廠長。壓不動,你找我。我幫你壓。」

  趙志遠把斷了的鉛筆扔進垃圾桶,從筆筒里抽出一支新的,削尖。「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敢幹了。」

  言清漸站起來,走出辦公室。馮瑤在走廊里等著,手裡拿著一個水壺,壺裡的水是從羅布泊帶回來的。她把水壺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的味道是苦鹹的,戈壁灘的味道。他把水壺還給馮瑤,走下樓梯。

  「回國防工辦。」

  車子駛出三機部的大門,拐上長安街。言清漸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四九城的街道乾淨整齊,路邊的槐樹葉子綠得發亮,和戈壁灘上的灰黃色完全不同。

  馮瑤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清漸,梁芸發了電報來,是咱們電台接收的。電纜接好了,信號正常。打獵隊巡邏沒有發現異常。發電站的活塞環換了,功率恢復到一百二十千瓦。」

  「還有嗎?」

  「還有,她問您什麼時候回去。」

  言清漸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長安街上的車不多,行人也少,陽光照在柏油路面上,白花花的。他沉默了,羅布泊事真的多,昨天才離開啊。

  「告訴她,辦完事就回去。」

  車子在國防工辦門口停下來,言清漸下了車,整了整軍裝走上樓梯。走廊里,王雪凝正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到他,她停下來,一臉驚喜。

  「清漸,三機部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霹靂1號飛彈,再打五枚。五枚全中,就定型。」

  王雪凝伸出手想撫摸他的臉,但突然記得這裡是國工辦,趕忙掩飾的把另一支手裡的文件遞給他。「這是嘉欣擬的專列運輸方案,你看看。核部件從青海到馬蘭的運輸,時間定了,八月五號出發,八月八號到。沿途警戒已經安排好了,七個軍分區,每個軍分區派一個連。」

  言清漸看到了這個親昵舉動,給王雪凝一個愛的眼神。接過文件,翻了兩頁,還給她。「行。你簽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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