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除夕日,晴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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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連日飛雪,宮牆檐角都積出一層厚厚的霜白。

  偏偏到了除夕這天,天公作美,給了個難得的好晴光。

  坤寧宮正殿裡,暖閣被屏風與矮几巧妙地分作兩半。

  西邊那一半,女眷們圍坐在燒得極旺的炭盆旁,笑語盈盈。

  東邊那一半,則是朱元璋領著幾個兒子鋪開長案,筆墨紙硯擺了一桌,個個袖口高挽,擺出一副要替大明江山揮毫定鼎的架勢。

  至於中間最寬敞的空地,宮人早早鋪了厚厚的羊毛毯,又在毯上展開一張足有半丈寬的厚實宣紙,順理成章地成了大明朝第三代們的「主戰場」。

  那宣紙上,是畫師早就用淡墨勾勒好的門神輪廓——秦叔寶與尉遲恭。

  兩位門神鬚髮怒張,威風凜凜。

  可眼下,這兩位威風凜凜的門神,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蹂躪。

  「允炆!你那個綠色的顏料別塗到尉遲恭臉上去,那是大紅臉。你要是給他塗綠了,晚上鬼來了,還以為他是玄武湖裡的王八精呢。」

  朱雄英板著小臉站在畫紙邊,手裡的塗筆一會兒指東,一會兒指西,生怕誰一筆下去毀了門神的威風。

  「大哥,可是綠色的好看呀,像藥圃里新長出來的薄荷葉子,清清爽爽的顏色……」朱允炆手裡端著個調色小碟,滿臉無辜地仰起頭。

  朱雄英聞言,立刻拿出了大哥的威嚴,斬釘截鐵道:「不好看!聽我的,塗成紅色,門神就得紅通通的才能嚇唬人。」

  就在朱允炆委委屈屈準備換顏料的時候,旁邊忽然伸出一隻胖乎乎的小黑手,帶著滿手墨汁,「啪」地一聲,精準無比地拍在了畫紙上秦叔寶的鼻樑上。

  「咯咯咯……畫!熺兒也畫!」

  才一歲多的朱濟熺,不知什麼時候打翻了旁邊的墨碟,兩隻小手全在墨汁里滾了一圈,轉眼黑成了兩隻小熊爪。

  他不僅拍了秦叔寶的鼻子,還興奮地在紙上糊了兩把,直接把秦叔寶威武的鬍鬚抹成了一團烏黑泥沼。

  「啊!我的秦叔寶!」

  朱雄英看著面目全非的右門神,嚇得趕緊扔了手裡的筆。

  他一把抱住朱濟熺圓滾滾的腰,拖著就往外拽,一邊拖,一邊扯著嗓子喊道:「三叔!三叔你快管管你兒子!他把秦叔寶的鼻子給糊平了!這還怎麼抓鬼啊!」

  朱濟熺被拖得兩條小短腿亂蹬,非但不怕,還樂得咯咯直笑,順手又在朱雄英袖子上按了兩個黑爪印。

  ……

  西邊女眷們聽見孩子們的笑鬧聲,皆是相視莞爾。

  馬皇后鼻樑上架著格致院新磨製的老花鏡,正在剪窗花。

  隨著剪刀靈巧遊走,碎紅紙片如落梅般簌簌掉落。

  不過片刻功夫,一張栩栩如生的「百鳥朝鳳」便在指尖現了雛形。

  「母后這手藝,真叫人眼饞。」常穆英舒舒服服靠在軟墊上,手裡還剝著個黃澄澄的蜜橘,笑吟吟地湊過去看,「便是我再學十年,怕也剪不出這般靈氣。」

  說話間,她已將橘瓣剝得乾乾淨淨,順手送到馬皇后唇邊,笑道:「母后辛苦,先甜甜嘴。」

  馬皇后含著那瓣甜絲絲的橘子,笑意從眼角漫開,可嘴上卻仍嗔道:

  「你呀,就是沒那份靜氣。跟老五一樣,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懶骨頭。凡是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若不是標兒平日裡慣著你,就你這躲懶的性子,只怕早餓得去喝西北風了。」

  常穆英非但不惱,反而把手裡的橘皮往小碟里一擱,理直氣壯道:

  「母后這話可就冤枉我了,我這哪裡叫懶?這叫知人善任。能坐著,說明身邊有人疼。能躺著,說明家宅安寧。這分明是太平盛世的好兆頭啊!」

  馬皇后被她這歪理氣笑了:「照你這麼說,你若睡到日上三竿,倒還是替大明祈福了?」

  「那可不。」常穆英一本正經地點頭,「我睡得越踏實,越說明太子殿下治家有方。」

  說完,她眼波一轉,立刻把戰火引到旁邊的徐妙雲身上。

  「再說了,妙雲就喜歡我和老五這般隨性灑脫的性子。」

  徐妙雲正低頭雕刻桃符,聞言手裡的小刻刀險些在「鬱壘」的「壘」字上多劃一橫。

  常穆英卻已經笑吟吟地挪過去,十分自然地往她肩頭一歪,語氣揶揄道:


  「妙雲,你摸著良心說,我若是個男兒身,憑我這相貌、這氣度、這會疼人的性子,哪裡還有五弟什麼事?我不但不用半夜翻牆,還能光明正大從正門進府。魏國公見了我,說不準還得夸一句,這孩子比朱老五穩重。」

  徐妙雲聽到「翻牆」二字,先是羞惱地抿了抿唇,隨即又被她最後一句逗得險些失笑。

  她放下刻刀,抬眸瞪了常穆英一眼,嗔道:「常姐姐真是越發會胡說了。姐姐若是男兒,我倒不急著拿掃帚趕,定會先叫人在路邊備張軟榻,免得姐姐還沒到府門,便先累壞了這副隨性灑脫的身子。」

  常穆英聞言,那副風流公子的架勢頓時塌了半邊,偏還強撐著挑了挑眉。

  徐妙雲又慢條斯理補了一句:「再說了,我爹最瞧不得懶漢。你若真敢上門求親,他老人家怕是連劍都懶得拔,直接叫大黃把你攆出去。」

  常穆英一聽,立刻捂著胸口,滿臉受傷:「好啊,妙雲妹妹,如今嫁了五弟,果然學壞了,都知道拿狗咬姐姐了。」

  徐妙雲唇角微彎,重新拿起刻刀,語氣溫柔得很:「姐姐放心,大黃認人。它若見你這般懶散,多半不會咬。」

  常穆英剛要鬆口氣。

  徐妙雲又淡淡接道:「只會趴在你旁邊,同你一道睡。」

  眾女眷聞言,頓時笑作一團。

  王月憫湊過來看了看徐妙雲手裡的桃木板,不由驚嘆出聲。

  「妙雲,你這手藝真是絕了。這幾個字刻得有筋骨,又不顯生硬,掛在門上定然好看。今日我可要討一對最好的,帶回府里沾沾福氣。」

  一旁的鄧氏也湊過來看了看,語氣比從前自然許多:「可不是嘛!五弟妹這雙手,就是被菩薩開過光的。莫說是刻桃符,便是拿塊石頭,也能雕出花來。五弟妹,若是得空,也賞嫂嫂一對可好?」

  她如今在妯娌之間漸漸放開了性子,不再像從前那般處處較勁,也少了刻意逢迎,話里話外倒多了幾分坦蕩親近。

  徐妙雲含笑應下,王月憫還打趣鄧氏「倒會搶福氣」,鄧氏便理直氣壯回了一句「好福氣自然要搶」,氣氛反倒越發熱鬧了幾分。

  另一邊,謝容錦和馮瑾芸正一同繪著宮燈。

  謝容錦筆下是胖乎乎的歲寒三友,松竹梅畫得圓潤可愛,一看便知是惦記著自家的小濟熺。

  馮瑾芸卻是第一次參加這般天家年節的家聚。

  她本是將門貴女,入宮前,家裡長輩千叮嚀萬囑咐,說天家規矩森嚴,妯娌之間縱然面上和氣,私下也難免明爭暗鬥,讓她務必謹言慎行。

  可真坐到這暖閣里,馮瑾芸才發覺,天家的年節並不只在禮法與威儀里。

  皇后娘娘並不端坐高台訓誡兒媳,太子妃也不擺東宮主母的架子,幾位妯娌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連吳王妃那樣端方的人,也會被鬧得險些招架不住。

  滿屋的笑鬧聲與打趣聲混在一處,倒比她想像中的宮宴親近得多。

  「我從前總覺得,宮裡過年必定莊嚴肅穆,今日才知,竟同尋常人家一般熱鬧。」馮瑾芸出聲感嘆道。

  謝容錦筆尖不停,又給宮燈上的梅枝添了兩點紅,溫聲道:「年節本就是要團圓熱鬧的。若人人都端坐著不說話,倒不如供幾尊泥像在殿裡,還省得預備茶點。」

  馮瑾芸被她這句逗得神色一松。

  常穆英便順勢朝東邊抬了抬下巴,語氣里滿是看熱鬧的興致。

  「馮妹妹若還覺得宮裡莊嚴,且聽聽東邊那頭。幾位殿下寫個春聯,吵得像每人少分了半扇豬肉。再晚些,怕是父皇還得親自判一判,誰的字配貼正門,誰的字只配糊豬圈。」

  ……

  東邊確實已經吵翻了天。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

  朱元璋原本興致極好,命幾個兒子各寫一副春聯,回頭挑最好的貼在坤寧宮正門。

  這本是風雅事。

  偏偏落到朱家這幾兄弟手裡,風雅沒撐過半盞茶,便成了比武招親。

  朱標寫得端方穩重,字如其人,一筆一畫皆有儲君氣度。

  朱樉看了點頭,卻嫌太端正:「像奏本,貼門口累人。」

  論到朱樉自己寫了,寫得殺氣騰騰,橫豎撇捺都跟刀劈斧砍似的,朱棡看了一眼,便說這不是春聯,是貼出去催債的軍令。


  朱棡覺得該自己發力了,揮毫寫了個巨大的福字,結果用力過猛,墨跡洇開半邊,朱雄英從中間跑過時瞄了一眼,奶聲奶氣道:「三叔,你這個福字怎麼像被豬拱過?」

  朱棡氣得險些把筆桿折了。

  朱棣倒是沉默許多,寫出來的字瘦硬飛揚,帶著幾分邊塞風骨。

  朱標卻說他這字貼門上,半夜風一吹,門神怕是都要披甲巡邊去。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朱元璋腦仁發疼。

  就在這時,朱橚終於慢悠悠鋪開一張灑金紅紙。

  他神情鄭重,姿態端方,仿佛要寫出足以流傳千古的治世名篇。

  眾人一時安靜下來。

  只見吳王殿下揮毫落筆。

  【上聯:睡覺睡到自然醒。】

  【下聯:數錢數到手抽筋。】

  【橫批:國泰民安。】

  滿殿寂靜。

  朱元璋盯著那副聯,看了許久,緩緩道:「你這聯,絕不許貼坤寧宮正門。」

  「父皇,這可是兒臣對大明盛世最質樸的願景。百姓若能日日睡到自然醒,年年數到手抽筋,那不正說明國泰民安、倉廩豐足,大家都不用為了生計發愁麼?這怎麼就不能貼了?」

  朱橚感到十分受傷,語氣里滿是懷才不遇的淒涼。

  朱標看著那副聯,神色複雜道:「理是這個理,可你這橫批一掛,總像是把大明盛世寫成了吳王府休沐告示。」

  朱雄英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仰頭念了一遍,小臉上頓時寫滿了嚮往,仿佛看見了逃學聖旨。

  他嚷嚷道:「五叔,五叔,這個好!我也想日日睡到自然醒!最好能連大本堂的宋夫子也睡到自然醒,這樣我就不用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背書了。」

  童言無忌,振聾發聵。

  西邊原本正在看戲的女眷們,聽到這話,紛紛轉過頭來。

  常穆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柳眉倒豎,中氣十足地吼道:「朱雄英!你明日若敢賴床,便讓你五叔壓著你去大本堂挨夫子的戒尺,把你這懶骨頭給抽直了。」

  朱雄英一聽要挨戒尺,嚇得一激靈,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十分果斷地把五叔的聯子判成了禁書。

  「五叔,這聯子有毒,我不貼了,我還想多活幾年。」

  說罷,小傢伙一溜煙跑了回去,繼續跟那堆顏料作鬥爭去了。

  ……

  這一上午,坤寧宮裡便在這般吵吵鬧鬧中過去了。

  孩子們將門神畫得神鬼難辨,最後連畫師都不敢說這到底是哪兩位神明,只能含淚稱讚「小殿下們筆意天真,頗有太古混沌之風」。

  女人們剪好的窗花貼上了明窗,桃符掛到殿門兩側,宮燈一盞盞懸起來,紅穗輕晃,金粉閃閃。

  男人們寫的春聯和福字也被宮人們挑揀著貼好。

  朱橚那副「國泰民安」,到底沒能進了正殿,只被朱雄英偷摸拿去貼在了自己的小書箱,打算等來日宋夫子問起,便說這是五叔親授的治國大願。

  到了午膳時,眾人才重新圍坐在一起,眼巴巴地等著光祿寺呈上豐盛的佳肴。

  誰知宮人們魚貫而入,食案上擺開的卻是一盞清清淡淡的素湯麵,一碟切得齊整的醬蘿蔔,一盤拌冬菜豆腐絲,外加幾枚做得小巧精緻、卻一看就不頂餓的冷炊餅。

  東西自然不寒酸。

  青瓷盞、描金碟,連蘿蔔絲都碼得像朵花。

  可再像花,它也還是蘿蔔絲。

  朱橚捏起一個炊餅,敲了敲桌子,發出「梆梆」的聲響,一臉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馬皇后,十分謹慎地問道:「娘,咱們這是先吃午膳,還是先受戒?」

  馬皇后淨了手,從容地在主位坐下,淡淡道:「晚上年夜飯才是正席,午間墊一墊肚子便好。老五,你若是不想吃,就留著肚子晚上再吃。」

  朱橚聞言,瞬間擺出一副神情淒楚的模樣。

  「娘,兒子才從定遠回來沒幾日。您忍心讓一個在鄉下吃盡苦頭的兒子,大過年的繼續嚼這等人間冷暖嗎?」

  徐妙雲坐在他身側,替他將那碗素湯麵往跟前推了推,溫聲道:「殿下若嫌粗糙,倒也不難。」


  「王妃這話聽著不像好事。」朱橚立刻警覺起來。

  「我讓太醫院給殿下單獨熬一碗黃連清心粥,熱的。」徐妙雲眉眼溫柔,說出來的話卻涼颼颼的。

  朱橚頓時低頭啃餅,十分識時務地道:「這炊餅其實越嚼越香,頗有返璞歸真的妙處。」

  馬皇后笑著接過話頭,似是早有安排的溫聲開口。

  「想吃不粗糙的,便自己動手。今日年夜飯,不叫光祿寺全包了。你們這些兒子兒媳,連帶著幾個小的,都給我動起來。平日裡在王府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今日是除夕,咱們就過個尋常人家的團圓年。」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哀嚎。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正端著那碗素麵在嘴裡嘀咕道:「咱是天子,大過年的,還要自己張羅飯菜,光祿寺那幫臣子是想造反不成……」

  話還沒說完,馬皇后的目光便涼涼地掃了過來。

  老朱脊背一僵,立馬義正言辭地改口道:「咱是天子,自然要與民同樂,親自動手!妹子說得對,自己做的年夜飯吃著才香!」

  馬皇后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吩咐道:「重八,老五從定遠帶回來的那兩頭年豬,還在光祿寺那邊候著呢,你去領人把它們收拾出來。」

  朱元璋端著面碗的手僵在了半空,徹底懵了。

  他堂堂大明開國皇帝,洪武大帝,曾經橫掃陳友諒、張士誠,驅逐北元的九五之尊。

  大年三十的下午,要去光祿寺殺豬?

  「妹子……這、這殺豬的活計,是不是有點太……」朱元璋試圖挽回自己天子的威儀。

  「太什麼?」馬皇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當了皇帝,連當年在老家殺年豬的本事都忘了?還是嫌棄老五帶回來的豬配不上你的龍威?」

  朱元璋被噎得半死,哪裡還敢反駁半句。

  他猛地轉過頭,捲起袖子,怒火中燒地開始在暖閣里搜尋那個帶豬進宮的罪魁禍首。

  「老五!看你給咱弄回來的好年禮!你給咱過來按豬腿!咱今天非得讓你見識見識咱的刀法不可!」

  然而,老朱銳利的目光掃了一圈,卻發現朱橚原本坐著的位置早就空空如也。

  「老五人呢?」朱元璋怒道。

  眾人齊齊看去。

  方才還坐在徐妙雲身邊賣慘的吳王殿下,此刻已經沒了蹤影。

  他的位置上,只剩半塊咬了一口的冷炊餅,筷子擺得端端正正,像極了臨危撤退前留下的遺書。

  雲奇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小廚房的方向。

  「回陛下……吳王殿下剛才趁著娘娘分派任務的時候,已經溜了。殿下走的時候留了話,說他最見不得血腥,他去幫王妃擇菜了……」

  一陣冷風從微微敞開的殿門吹進來。

  暖閣里,只剩下洪武皇帝面對著一碗清湯寡水的素麵,和即將要去殺豬的悲慘命運,在風中凌亂。

  坤寧宮裡靜了片刻。

  隨後,笑聲轟然炸開。

  而朱橚本人,早已不知何時繞過側廊,縮在一株積雪的老梅樹後頭,雙手合十,十分虔誠地望著天空。

  「灶王爺保佑,今日別叫父皇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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