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初雪同席,定遠的舊稱不必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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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橚從後巷進府時,雪已經落得密了。

  金陵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先前在王府門外,還是細碎幾片,落在人肩頭,像誰不慎抖散了半撮鹽巴。

  可待他繞過後巷,推開那扇熟悉的角門,天地間便已織起一層輕輕軟軟的雪幕。

  廊下燈籠被雪映得更暖。

  朱橚才踏進門,便瞧見徐妙雲披著月白斗篷,站在廊下等他。

  她身後,是一盞盞暖黃燈火。

  她身前,是紛紛揚揚的初雪。

  雪落在她發間、肩頭,無聲替她添了一層薄薄霜色。

  偏偏那雙眼睛仍是溫的,遠遠望來,便將這一院寒意都照軟了。

  朱橚心頭那點因李景隆而起的冷意,忽然便散了。

  「夫人這是親自候駕?」

  徐妙雲微微頷首,戲謔笑道:「殿下若再遲些回來,妾身便要讓廚房把飯菜全賞給大黃了。」

  「虧我一路冒雪歸家,原來在王妃心裡,還比不過大黃。」朱橚嘆道。

  廊邊的大黃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精神一振,「汪」了一聲。

  徐妙雲唇邊笑意更深:「它至少不會在東宮惹了禍,轉頭又跑去坤寧宮告狀。」

  朱橚頓時噎住。

  ……

  兩人說著話,往偏廳去。

  今日這頓晚飯,是徐妙雲特意吩咐擺在偏廳的。

  沒有王府大宴的排場,炭盆燒得很旺,桌上多是定遠帶回來的吃食。

  臘肉冬筍、清蒸魚乾、燉豆腐,還有一碟酸香清爽的冬菜。

  最中間那一碗,卻是小得可憐的青菜湯。

  菜葉細嫩得很,薄薄幾片浮在湯里,少得叫人不忍心下筷。

  朱橚一看便樂了:「這莫非就是咱們陽畦里那批要獻給父皇母后的青菜?」

  徐妙雲神色溫柔,語氣卻促狹道:「正是。只是離席面還差些火候,今日先請殿下試試毒。」

  「這毒下得未免太少了些。」朱橚用公筷撥了撥,「一人兩葉,連大黃都嫌寒酸。」

  大黃立刻把腦袋從桌下探出來。

  偏廳里原本坐立不安的丘家幾人,被這一人一狗的架勢逗得嘴角動了動,卻又很快收住。

  他們哪裡還敢像在定遠小院那樣笑出聲。

  丘祿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田氏連筷子都不敢先拿,眼睛只看著桌沿。

  丘月娘更是安靜得厲害,先前那點滿眼金陵的歡喜,此刻全被「吳王府」三個字壓住了。

  丘福到得最晚。

  他從兵部辦完調令回來時,還像踩在雲里。

  進了偏廳,遠遠瞧見朱橚與徐妙雲並肩坐著,又想起自己在定遠一口一個沈老弟、顧娘子,他膝蓋一軟,便要跪下。

  朱橚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扶住。

  「丘大哥,今日這頓是家宴,不興跪。」

  丘福急得臉都漲紅了:「殿下,從前是標下不知尊卑,失了禮數,殿下和王妃寬仁不怪,標下心裡已經……」

  「你若再標下長、標下短,這酒便不給你喝了。」朱橚截住他的話,順手把一碗米酒塞到他手裡,「在東宮、在兵部,你叫臣叫標下,我都隨你。到了這張桌上,還是按定遠的舊稱呼。」

  丘福捧著酒碗,愣愣看他。

  徐妙雲也在旁含笑開口:「月娘若還願意叫我顧姐姐,我便應。若改口叫王妃,我反倒要不習慣了。」

  丘月娘怔怔抬頭,眼圈一下紅了:「顧姐姐?」

  「嗯。」徐妙雲笑著應了一聲,「先吃飯。王府的規矩再大,也不能餓著肚子守。」

  這一聲應得極輕,丘家人卻都聽得清楚,先前那點拘謹也隨之淡了許多。

  田氏終於吐出一口氣,小心夾了一筷冬菜,嘗了嘗,神色頓時鬆快了些:「這味道……竟真同小年那日一樣。」

  「本就是定遠帶來的。」徐妙雲仍舊照著在定遠時的語氣喚她,「田妹妹教的手藝,到了王府也不能變味。」


  田氏被這一聲「妹妹」叫得眼眶一熱,忙低頭扒飯。

  丘祿捧著酒盞,遲疑許久,鼓起勇氣道:「沈……殿下,軍校之事,學生還敢去試嗎?」

  朱橚抬眼看他:「為何不敢?」

  「學生怕……」丘祿看了看這滿堂燈火,聲音低了下去,「怕壞了軍校的規矩,到時候壞了殿下的名聲。」

  朱橚放下筷子,認真道:「明日起,你先跟王府長史去問章程。體格差了便練,算學弱了便補。本王能替你敲開門,可門後頭的路,要你自己一步步走。若進去後吃不了苦,被人退了回來,本王可不替你兜底。」

  丘祿怔了片刻,臉上的惶然終於退了些,鄭重起身一揖:「學生記下了。」

  丘月娘也忍不住開口:「那我呢?顧姐姐,我也能去作坊看看嗎?」

  「自然算數。」徐妙雲溫婉地捏了捏她的小臉,「你不僅能去,只要你肯學,將來做得好了,當個女管事也不在話下。金陵城的天地很寬,只要你敢走,我都替你鋪路。」

  丘月娘歡呼一聲,險些從繡墩上蹦起來,惹得田氏趕緊拉了拉她的衣角。

  丘福看著弟弟妹妹,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千戶調令,忽然舉起酒碗,恭聲道:「沈老弟……殿下……我嘴笨。旁的話說不來。往後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沖陣,我丘福頭一個上!」

  朱橚笑著同他碰碗:「好。只是眼下用不著你沖陣,先把飯吃了。吳王府的千戶若第一天便餓暈過去,傳出去多丟人。」

  眾人終於笑出聲來。

  笑過之後,丘家人再看這桌飯菜,終於沒了方才那般手足無措。

  飯吃到一半,大黃終於忍不住,從桌下探爪去夠那碟清蒸魚乾。

  朱橚筷子一敲,它立刻縮回去,裝作自己只是路過。

  丘月娘憋不住笑,把一小塊沒刺的魚肉悄悄放到它碗裡。

  徐妙雲看見了,卻只當沒看見。

  窗外初雪漸深,屋內米酒正甜。

  這一夜,沒人再提王府門前久候的曹國公府世子,也沒人提金陵城裡正壓下來的風暴。

  身份既已說破,反倒沒了那層小心遮掩的生分。

  沈百戶還是沈百戶,顧姐姐也還是顧姐姐,只不過小院換成了吳王府,灶前燈火換成了王府華燈。

  可一桌熱飯吃下去,舊日稱呼便又穩穩落回了人的心裡。

  ……

  接下來的幾日,朱橚難得老實。

  他帶著徐妙雲回了一趟魏國公府,給老太君和岳父岳母請安,也順道把從定遠帶回來的年貨送了過去。

  徐達原本板著臉,準備細問他在定遠究竟有沒有讓自家女兒吃苦。

  可徐妙雲一進門,先把親手醃的冬菜、米酒、魚乾一一擺了出來。

  又笑著說起陽畦里的小青菜,魏國公那張冷臉便一點點的繃不住了。

  大黃也被一併送回了魏國公府。

  只是這狗在定遠心都玩野了,進了熟悉的府門,先繞著舊窩聞了一圈,隨即十分嫌棄地退了兩步。

  沒有豬圈,沒有雞鴨,沒有南坡,也沒有丘小桃給它偷偷塞糖糕。

  魏國公府的狗窩雖鋪得華軟,它卻怎麼看都不順眼。

  當天夜裡,大黃便叼著自己的舊墊子,蹲在繡樓前望著吳王府的方向,滿臉寫著——這家太悶。

  徐達聽完下人回報,沉默良久,最後只道:「狗隨主人,都不是安分的東西。」

  徐妙雲低頭忍笑。

  朱橚假裝沒聽見。

  金陵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落。

  宮中年節的賞賜陸續下來,各府門前也漸漸掛起紅燈。

  吳王府里,徐妙雲忙著分年貨、寫禮單,朱橚則被她按在書房裡補這些日子欠下的王府公文。

  他每想偷懶,便抬頭去看窗外。

  窗外雪光映著燈火,竟也有幾分定遠小院的影子。

  只是時日不等人。

  很快,除夕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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