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星下鞦韆,議出大明的集體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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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小院裡燃起了篝火。

  徐妙雲坐在新搭好的鞦韆上,整個人窩在一片暖意里。

  膝上的夾棉毯子厚厚實實,懷裡的湯婆子也熱得正好。

  篝火的光跳到她臉上,將那雙清亮的眸子映得溫軟許多。

  她也不急著盪高,只可愛地晃著腳尖。

  繡鞋一下一下點著地,鞦韆便跟著輕輕晃起來,連帶著火堆那邊的焦香,也被夜風慢慢送到了她面前。

  徐妙雲循著香氣望過去。

  只見朱橚正蹲在篝火旁,拿火鉗撥弄著炭灰底下半埋半露的幾隻芋頭。

  「差不多了。」他鄭重道。

  徐妙雲眼底帶笑:「殿下上一回說差不多,外頭焦了,裡頭還是生的。」

  「那是芋頭不識抬舉。」朱橚一本正經,「今日這幾個,已經被本王訓誡過了。」

  「那它們可曾應了?」

  「應了。」朱橚側耳俯了過去,「你聽這滋滋的響,便是它們在奏請出鍋。」

  徐妙雲被他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逗得眼尾彎起。

  「既然已經奏請,殿下還不准麼?」

  大黃聽見「出鍋」二字,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鼻尖也跟著往火堆前湊。

  朱橚拿火鉗輕輕一擋:「旁聽便旁聽,鼻子不許伸到奏本上來。」

  大黃被攔住,委委屈屈地往後退了半步,眼睛卻仍巴巴盯著灰里那幾隻芋頭。

  徐妙雲笑意更濃:「殿下再不准奏,只怕旁聽的也要上奏了。」

  「那便先准一隻。」

  朱橚用火鉗從灰里夾出一隻芋頭,擱在石板上,又拿火鉗敲開外頭焦黑的皮。

  焦殼裂開,白汽頓時冒出,裡頭的芋肉被烤得粉粉糯糯。

  焦香一散,大黃那條原本還勉強壓著的尾巴,頓時搖得更急了。

  「別急。」朱橚把芋頭掰開,先吹了吹,遞到徐妙雲唇邊,「王妃先嘗。」

  徐妙雲低頭咬了一小口,燙得眉心微蹙,卻又捨不得吐出來,只能含糊道:「唔……比蒸的香。」

  朱橚見她被燙,連忙又吹了吹:「慢些,又沒人同你搶。」

  他話音剛落,大黃便「汪」了一聲。

  徐妙雲含著那口熱芋,好容易咽下去,眼裡還帶著一點被燙出的水光,卻偏要撒嬌:「殿下還說沒人搶,你瞧它,分明已經盯了我半盞茶了。」

  朱橚立刻板起臉:「大黃,聽見沒有?你嚇著王妃了。」

  大黃茫然地看了看兩人。

  它自然不懂,人間夫妻間這點小官司,最愛拖無辜的狗出來湊趣。

  ……

  火堆漸漸沉成紅炭。

  吃到最後,徐妙雲實在吃不下了,便把剩下半隻推給朱橚。

  朱橚不嫌棄,三兩口吃完,把鞦韆輕輕一拉,順勢挨著她坐了下來。

  鞦韆原本不寬,兩人一擠,便只能肩貼著肩。

  朱橚索性攬住她的腰,讓她靠進自己懷裡。

  徐妙雲身上帶著湯婆子的暖意,後背貼上他胸口時,整個人不由輕輕舒了口氣。

  他們就這樣靠在鞦韆上,看著天上漸漸亮起來的星子。

  「冷不冷?」朱橚低聲問。

  「不冷。」

  「那便是我抱得好。」

  徐妙雲仰頭看了他一眼:「殿下如今邀功,越發熟練了。」

  「熟能生巧。」朱橚一本正經,「再說,抱王妃是本王分內之事。」

  徐妙雲聽得心口一軟,索性往他懷裡又偎了偎。

  腰間那隻手暖得很,連夜風都像被擋在了外頭。

  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聲道:「既是殿下分內之事,那妾身也有一件分內之事,想同殿下商量。」

  朱橚笑意未散:「什麼分內之事,還要王妃這般鄭重?」

  「就是南坡那片菜田。」徐妙雲指尖輕輕摩挲著湯婆子上的銅紋,語氣已從方才的嬌嗔里收了回來,「殿下只想著能開多少地,可地開出來以後,怎麼分,分給誰,分多少,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朱橚眉梢微動,原本含笑的神色慢慢斂了些。

  徐妙雲繼續道:「這幾日,妾身把百戶所里各家的情形都問了一遍。哪家人口多,哪家傷殘孤寡,哪家原本日子就寬裕,哪家灶里連餘糧都不多,心裡大約有了數。」

  「若一刀切,人人一樣,看似公平,其實最不公平。可若照貧富強弱細分,又難免有人說咱們偏心。殿下,這菜田還沒長出菜來,怨氣倒可能先長出來。」

  朱橚問道:「王妃可是有了法子?」

  「算不上萬全。」徐妙雲想了想,「只能儘量讓人少些怨言。」

  她掰著指尖,一條條說給他聽。

  「先把菜田按肥瘦、遠近分成幾等,儘量搭成差不多的份額,免得有人抽到近水肥田,有人卻只得坡腳薄地。」

  「再請百戶所里幾位說話公道的老人,一同把名單過一遍。該照顧的,明白寫出緣由。不該多占的,也明白寫出緣由。名單先貼三日,誰家不服,便趁這三日來說。」

  「等三日過去,剩下那些差不多的人家,就當眾抽籤。簽筒也不放在咱們手裡,叫各家自己推一個人來搖。抽到哪塊是哪塊,寫在木牌上,當場記帳。如此縱然有人心裡不滿,也不好說是咱們暗中偏了誰。」

  徐妙雲說完,鞦韆還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朱橚一時沉默,只垂眼望著火堆,像是在順著她那幾條章程,一路想到了更遠處。

  那片菜田還沒到手,他心裡卻已不只是在想怎麼分了。

  徐妙雲等了片刻,沒聽見他應聲,便抬眸問道:「殿下覺得不妥?」

  「妥。」朱橚回過神來,把她往懷裡輕輕攏了攏,「若真要分田,王妃這個法子,已經儘量公道了。」

  他沒有接著分田說下去,反而問道:「妙雲,嚴震直今日送來的最新《定遠調查》,第九章你可看了?」

  徐妙雲怔了一下。

  方才還在說菜田,怎麼忽然轉到了那冊調查上?

  「那章寫的是『豪強莊頭同縣衙往來』?妾身看過了。」

  「覺得如何?」

  徐妙雲沉默片刻,輕聲道:「從前在金陵時,我總覺得父皇的旨意一下,天下州縣總該依令而行。」

  她頓了頓,眸色被火光照得沉靜。

  「可看了那一章,才知旨意能到縣衙,未必能到田埂。縣令貼了告示,胥吏便能拖延。胥吏登記成冊,里甲便能走樣。到了莊頭、族老、鄉賢手裡,朝廷的意思又被改了一層。百姓聽見的是皇命,可真正落到他們身上的,常常是豪強借皇命行自家的私利。」

  「這就是『皇權不下鄉』,父皇的手再長,伸到村口時,也會被這些人一根根掰開。」朱橚感慨道。

  徐妙雲卻越發疑惑:「可是殿下方才還在說分菜田,怎麼忽然問起了皇權與治權?」

  「因為我不打算分田了。南坡那片菜田,我不會分給各家,我要把它變成百戶所的公田,美其名曰——集體經濟。」朱橚正色道。

  「集體經濟?」徐妙雲蹙眉,「這同皇權不下鄉,有什麼關係?」

  「皇權不下鄉,卡在中間的是誰?」朱橚笑著問道。

  「鄉賢、豪強、族老、莊頭。」

  「那朝廷在鄉里原本該倚仗誰?」

  徐妙雲眸光一動:「里長。」

  「對。」朱橚輕輕頷首,「在衛所里,對應的便是我這個百戶長。如今大明的里長,名義上管催糧、點役、戶籍,實際呢?他們上有胥吏催逼,下有豪強掣肘,出了事要擔責,真要辦事卻連一句族老的話都壓不住。」

  徐妙云何等聰慧,只這一點,便立刻接住了後頭的意思。

  「殿下是想用里長來對抗鄉賢。」

  「沒錯!鄉賢能壓里長,是因為他們手裡有田、有債、有活路。那我便給里長一件同樣能攏住人心的東西。」朱橚緩聲道。

  徐妙雲順著他的話往下想,語氣也漸漸鄭重:「殿下要給里長的,便是這片公田。往後百姓領活分利,都不必再經鄉賢之手,而是同里長和公帳打交道。里長藉此養出威望,朝廷的規矩也就能借著公田,一點點落到鄉里。」

  「正是。」朱橚眼底多了幾分認真,「當然,里長也可能變成新的鄉賢,所以不能只給權,還要給規矩。帳要公開,人要輪換,分配要有憑據。」


  徐妙雲想通之後,又蹙眉道:「若是公田,便還有一樁麻煩。大家都干多干少一個樣,懶人便會偷懶,勤快人也會寒心。」

  「所以要用工分制。」

  「工分?」

  ……

  所謂工分,朱橚只略略一提,徐妙雲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翻地、挑水、施肥、看棚皆可折分,重活多記,細活也記。

  誰出力多,誰便多分,誰偷懶,帳上一眼可見。

  兩人便順著這套章程,把記分之後最容易生出爭議的幾處漏洞逐一堵住。

  說到後來,火堆里最後一點紅光也漸漸暗下去,星色卻越發清亮。

  公田的章程已有了雛形,眼下最迫近的,便只剩明日南坡開犁。

  徐妙雲想著明日便要下地,正要提醒他早些歇息,腰間那隻手卻忽然收緊了些。

  她起初還未會意,只當他是夜風裡抱得緊了些。

  直到身下那份灼熱而分明的意動悄然抵了上來,她才驀地明白過來。

  霎時間,徐妙雲眸中那點清明,如春水乍逢蘭舟,亂了滿池漣漪。

  明日要去南坡耕田。

  可朱橚今夜,顯然另有一處春土要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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