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灶前同心烹初饌,浴里含羞誤晚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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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橚把那張當差回憑往懷裡一揣,挽起袖子,大步走到灶台前。

  「王妃稍待,本王今日便替你平了這灶亂。」

  他蹲下身,瞧了瞧灶膛里那堆只冒煙不見火的柴禾,又拿火鉗撥了撥,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此物不過是柴塞得太實,氣脈不通。燒柴一道,與用兵無異,講究的是疏密有致,進退有度。」

  徐妙雲抹了把臉上的炭灰,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朱橚前世用的是煤氣灶、電飯鍋,連柴火都少見,更不必說這等土灶。

  今生身為親王,更是連灶房都沒踏進過幾回。

  論燒火,他實在是個十足的生手。

  可他到底腦子活絡。

  撥開幾根架得太死的柴,又抽掉底下塞實的兩把,留出空隙,再就著尚未熄盡的火星往裡吹了幾口氣。

  火苗果然「騰」地竄了起來。

  朱橚大喜,回頭朝徐妙雲挑了挑眉,滿臉都寫著得意。

  「瞧見沒有,灶神見了本王,也得乖乖聽話。」

  他剛嘗到幾分勝意,順手又往灶膛里塞了一大把柴。

  片刻之後,那堆柴還沒燒透,被壓得透不過氣,煙氣重新倒卷出來,呼啦一下撲了他滿臉。

  朱橚被嗆得偏過頭,連咳了兩聲,眼淚都熏出來了。

  徐妙雲立在一旁,方才被煙燻出的窘意全散了,眼中笑意一層層漾開。

  「殿下方才那般鎮定,我還以為真能號令灶神。」

  朱橚一邊咳,一邊強撐著顏面:「此灶狡詐,先詐降,後反撲,實乃勁敵。」

  徐妙雲笑意更深。

  朱橚抹了把臉,倒也不氣餒。

  他重新蹲下,這回不敢貪多,只一根一根添柴,火勢便穩穩地旺了起來,煙也漸漸散了。

  折騰了這一場,他算是明白過來。

  這燒火看著粗笨,裡頭門道竟也不少。

  倒是徐妙雲,經此一遭,神色里多了幾分赧然。

  她出身魏國公府,自幼隨父兄習過騎射,並不是尋常閨閣里那等嬌怯的女子。

  可燒火、切菜、汲水、洗鍋這些灶下雜活,從來輪不到她動半根手指。

  在魏國公府時,她若一時興起想下廚,雞鴨魚肉早被廚娘收拾得乾乾淨淨。

  菜蔬洗淨切齊,蔥姜蒜末分作幾碟擺開,連灶下火候,都有人替她盯著。

  她只需淨手挽袖,親自掌勺,將那調味、翻炒、收汁的火候拿捏到恰到好處。

  她會的,是「做菜」。

  她不會的,是做菜之前,那一堆雞飛狗跳的人間瑣碎。

  「殿下心裡定在取笑妾身。」徐妙雲輕咬下唇,難得有幾分窘迫,「妾身從前……當真不知這火竟這般難伺候。」

  朱橚原想寬慰她,可瞧見她臉上那幾道炭灰,卻仍捨不得放過這點難得的趣味。

  「無妨。王妃掌得了千軍萬馬的糧草帳,掌不住一口灶,也是有的。」

  「你還說。」

  「往後這火歸我。」朱橚重新蹲回灶前,拿火鉗撥了撥灶膛,「你只管做你那拿手的。咱們二人,一個司火,一個掌勺,合起來,總能湊出一頓飯。」

  徐妙雲這才鬆了口氣,重新挽起袖子。

  灶上有了穩火,朱橚便又攬下了切菜的活計。

  他拎起菜刀,對著案上那棵菘菜擺了好幾回角度,神情越發認真。

  刀起刀落,他生怕一個手抖切到自己的指頭,那刀便走得歪歪扭扭。

  不多時,案上便堆起一堆形狀各異的菜段。

  有的厚得像磚,有的薄得透光,長長短短,參差不齊。

  徐妙雲湊過來一瞧,眼裡的笑意又壓不住了。

  「殿下這刀工……頗有兵法。」

  朱橚如臨大敵地盯著刀刃,頭也不抬:「何解?」

  「虛實不定,長短相間,令人難以揣測。」

  「王妃這話,聽著可不像誇我。」

  「妾身確在夸殿下。」徐妙雲一本正經,眼底卻盛滿了促狹,「尋常廚娘切菜,只求齊整。殿下切菜,卻有山川起伏之勢。一刀下去,便是一重峰巒。」


  朱橚被她這毒舌噎得說不出話,索性把刀往案上一擱。

  「罷了罷了。本王這般大才,本就不該屈就於一棵菘菜。」

  正說著,大黃不知何時搖著尾巴蹭了過來。

  鼻子在案腳下嗅來嗅去,顯見是聞見了食材的氣味,想湊個熱鬧。

  朱橚一把將它的腦袋按開。

  「灶前重地,閒犬退避。」

  大黃不服氣,仰頭「汪」了一聲。

  徐妙雲替它說話:「殿下莫趕它。它頭一回到這鄉下,什麼都新鮮,讓它瞧瞧便是。」

  朱橚想了想,板起臉,鄭重其事地朝大黃一指。

  「也罷。那便封你為灶前護軍,專司監察火情,不許偷吃。若敢擅動一片菜葉,便從你的俸祿里扣。」

  大黃聽見自己的名字,又聽出語氣里那點鄭重,立刻昂首挺胸地在灶邊一蹲,豎起耳朵,擺出一副盡忠職守的架勢,仿佛真聽懂了自己得了個差事。

  朱橚看得直樂。

  待菜備齊,便輪到徐妙雲大顯身手了。

  她淨了手,從朱橚手裡接過鍋勺,指尖一握住勺柄,臉上的赧然便淡了許多。

  油下鍋,蔥姜爆香,菜段入鍋,「刺啦」一聲,白煙騰起。

  她手腕翻動,那柄鍋勺在她手中竟有幾分章法,翻、炒、顛、收,行雲流水。

  只是這火候,從前在府里都是她吩咐著廚娘添柴撤火,如今得靠著灶下那個新上任的「司火」官來配合。

  「殿下,火大些。」

  朱橚手忙腳亂地添柴。

  「小些小些,過了。」

  朱橚又趕緊抽柴。

  一個喊火候,一個忙添柴,幾番忙亂之後,灶下的火總算聽了幾分調度。

  待鍋里滋味翻開,滿院煙氣里也漸漸混進了飯菜香。

  等到幾樣小菜陸陸續續端上那張舊木桌,日頭已經偏西。

  朱橚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腿,看著桌上那幾碟賣相尋常、味道卻香的菜,頗有幾分大功告成的成就感。

  這是他與妙雲,真正屬於二人的第一頓飯。

  二人對坐著用飯。

  徐妙雲嘗了一口菜,又看了看灶膛,忽然彎起眼睛。

  「殿下今日燒火有功,也當賞。」

  朱橚立刻來了精神:「賞什麼?」

  「賞你多吃些焦的。」

  朱橚低頭一看,自己碗裡那塊菜,果然是方才火候沒看準、被燎得有些發黑的。

  他哭笑不得地瞪她一眼,徐妙雲卻已經先笑彎了腰。

  桌腳下,大黃正埋頭啃著自己那份。

  它那份倒是比主人豐盛得多。

  一大塊燉得爛熟的肉,無需什麼刀工火候,只管丟進鍋里煮熟便是。

  此刻它吃得滿嘴流油,尾巴掃得地上「啪啪」作響。

  朱橚看著那條吃得心滿意足的狗,再看看自己碗裡那塊焦菜,幽幽嘆了口氣。

  「大黃啊大黃,你這護軍當得,倒比本百戶還滋潤。」

  ……

  午後,二人歇了片刻,便一同收拾起這座小院來。

  朱橚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碼進牆根的柴垛,徐妙雲拿了塊布巾,將那張舊木桌、幾條板凳一一擦過。

  院裡的落葉掃作一堆,井台邊沖洗乾淨,連小院裡幾扇窗欞都抹了一遍。

  待到天色擦黑,小院總算收拾得有了幾分家的模樣。

  一個下午忙下來,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晚風一吹,身上的汗意便更分明。

  朱橚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的灰,又看了看徐妙雲鬢邊被汗打濕的碎發,便轉身去灶前重新生火。

  午間那頓飯到底沒白折騰,這回他添柴引火順手了許多,沒多久便燒出一大鍋熱水。

  等水燒好,他又把從滁陽驛一路帶來的浴桶搬進裡屋,兌上涼水,親手試了試溫。

  徐妙雲挽著袖子站在一旁,卻有些躊躇。


  她左臂上那道箭傷雖縫合了,卻還遠沒好利落,沾不得水。

  從今日起,身邊又沒了服侍沐浴的丫鬟。

  在驛站一路行來,到底還有人照料。

  可如今到了這軍屯裡,這等貼身的事,便再無第二個人能搭手了。

  她絞著布巾,臉頰一點點紅了,終是低聲開口。

  「殿下……今日這傷,碰不得水。妾身這胳膊……不便。」

  她聲音越說越輕。

  雖說夫妻二人早已坦誠相見過多回,可讓朱橚來替她沐浴更衣,這話出口,徐妙雲仍覺臉上燒得厲害,連耳根都紅透了。

  朱橚自然不會推辭。

  他非但應得爽快,神色還自然得很,連平日裡那點愛逗人的神色都收了起來。

  「你這傷是替我擋的。」他捲起袖子,語氣溫和,「服侍你沐浴,本就該是我的差事。」

  被他這般坦坦蕩蕩一說,徐妙雲那點羞意,竟淡了不少。

  她先把守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大黃喚住。

  朱橚卻搶先一步,板起臉朝那狗一指。

  「灶前護軍聽令——非禮勿視,門外把守。」

  大黃被這一通煞有介事的命令唬得一愣,夾著尾巴退了出去。

  徐妙雲「噗嗤」一聲笑出來,連方才那點窘迫都被衝散了大半。

  朱橚扶著她,小心避開那條纏著白紗的左臂,替她解去外裳。

  熱氣從浴桶里裊裊升起,模糊了裡屋那盞燭火的暖光。

  徐妙雲半倚在桶沿,任他用溫水替自己拭去一身的汗與塵。

  她側過臉去,不大敢看他,鬢髮被水汽濡濕了幾縷,貼在白皙的頸側。

  「殿下。」她忽然輕聲喚。

  「嗯?」

  「今日這院子,像不像我們小時候玩過的過家家?」

  朱橚擰著布巾的手頓了頓。

  「不像。」

  「為何不像?」

  「小時候我只要假裝挑水。」他低聲道,「今日是真的挑。」

  徐妙雲眼睫微微一顫。

  「那殿下可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帶我來過這種日子。」她垂著眸,聲音軟軟的,「沒有丫鬟,沒有廚娘,沒有軟轎華車。要燒火,要掃地,要洗碗,還要為我添下這許多麻煩。」

  朱橚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妙雲。」

  「嗯?」

  「我今日最喜歡的,便是這些麻煩。」

  屋中水汽氤氳,他低下眼看著她,聲音比方柔和了許多。

  「在王府里,人人稱你王妃,稱我殿下。飯來時已擺成席,衣來時已熏過香,連那一盆熱水,都不知是誰燒的。那樣也好,可總隔著許多人。」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被水汽打濕的碎發。

  「今日不一樣。飯是咱們一起做的,院子是咱們一起掃的,柴是我碼的,桌是你擦的。這個家裡頭每一樣東西,都是咱們倆親手碰過、親手安放過的。」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這間簡陋的土屋裡轉了一圈,又重新落回她身上。

  「這些活計確實瑣碎,也確實辛苦。」

  「我不是帶你來吃苦的。」

  「我是想同你一起,把日子過成咱們自己的。」

  徐妙雲緩緩抬起頭來。

  燈影搖曳,映著她水光瀲灩的眼。

  她望著他,許久,唇角一點一點彎了起來,眼底那點濕意,悄悄浮上來,又被她藏進笑里。

  「殿下從前送我珠翠珍玩,賜我華服錦帛,我都記著。」她輕聲道,「可那些東西,旁人也送得。」

  「唯有今日這一桶熱水,是殿下親手燒的,親手替我拭的。這一樣,便是把整座魏國公府搬來,也換不得。」

  她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殿下想同我把日子過成自己的,妾身……求之不得。」


  朱橚怔怔地看著她。

  燈影隔著水霧輕輕一晃,映得她肩上玉色愈發溫潤。

  幾縷濕發從頸畔滑開,帶著水意,悄悄墜下一點晶瑩。

  那水珠自肩窩緩緩滾落,貼著雪白肌理一路滑下,沿著胸前豐盈婉轉的弧線沒入水中,盪開一圈極輕的漣漪。

  徐妙雲仰著臉望他。

  平日裡那份端莊持重,此刻俱被氤氳水汽化軟了。

  眼尾微紅,眸中含羞,偏又藏著幾分新嫁婦人不肯明言的依戀。

  那一眼,不似邀人,卻比邀人更纏綿。

  不曾訴情,卻已將滿腔柔意都遞到了他心上。

  朱橚只覺胸口微窒。

  他伸手,極輕地拂去她頰邊那縷濕發,沿著雪白頸畔一點點滑落,最終停在燈影與水霧交疊的那片溫軟起伏前,再不肯移開。

  被他這麼一觸,徐妙雲只覺渾身發軟,酥麻感從胸前直竄到指尖,逼得她慌忙去抓桶沿。

  她下意識想往後躲,後背卻抵上了桶壁,無處可退。

  「殿下……」她的聲音嬌軟得幾不成句,只余些亂了章法的輕吟,「水……水還熱著……」

  「嗯,那正好。」朱橚啞著聲應著。

  他本欲避目,怎奈這一室燈影、水汽與軟軟低語,竟似都存了留人之意,將她襯得那般柔弱,又那般無依。

  她的唇色被熱霧熏得微潤,頰上薄紅未褪,露在水外的一段玉色被燈火沁得溫軟生輝。

  朱橚只看了一眼,便再難抽身。

  屋裡靜下來,只聽得見水珠滴落的輕響,和兩人漸漸變得綿長的呼吸。

  徐妙雲被他看得受不住,伸手想去推他,卻被他輕輕握住。

  「殿下……傷、傷口……」

  「我避著。」

  「殿下……」她羞得不敢看他,倉促間尋了個由頭,「我們……我們還沒用晚飯呢,先、先用晚飯,好不好?」

  朱橚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壞笑。

  「無妨,晚飯不急。」

  他低首欺近,氣息盡數灑在她耳畔。

  「先吃你。」

  話音未落,他已將衣袍解落在旁,俯身踏進了那一池被燈影揉碎的暖意里。

  水花輕輕蕩漾開來。

  ……

  門外。

  大黃趴在門檻上,豎著的耳朵忽然動了動。

  屋裡頭方才還低低說著話,這會卻只剩浴桶里的水波綿綿的輕晃聲。

  偶爾有一聲壓得極低的細碎氣音漏出來,轉眼又被桶沿輕響遮住。

  它歪頭聽了片刻,終究聽不懂這些人間私語,打了個哈欠,便把腦袋重新擱回前爪上。

  院子裡,那座尚未點火的晚灶冷冷地立著,灶膛里只剩白日的余灰。

  白日裡忙出來的煙火氣尚未散盡,夜裡的私語又悄悄續上。

  至於那頓還沒來得及做的晚飯,便也不急在這一時了。

  這一夜,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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