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軍中點卯,妙雲灶前起烽煙(謝「宅在天台上」的大神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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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遠城外,飛熊衛。

  巳時方過,衛所轅門外已排起了長隊。

  朱橚揣著那張寫明「沈硯白」三字的百戶文引,站在隊裡,心中原還存著幾分忐忑。

  他這百戶,來得實在太突兀。

  既無舊部相熟,也無同袍引薦,按理說進了衛所,總要被人盤問幾句根腳。

  可真排到他時,登記的鎮撫只掃了一眼文引,便提筆記下名字,連頭都沒多抬。

  「沈百戶是從英武衛那邊調來補缺的吧?」那鎮撫一邊寫一邊問。

  朱橚一怔,順著話頭點頭:「正是。」

  「近來這樣的人多了去了。」鎮撫擱下筆,嘆了口氣,「平涼侯府一倒,英武衛里牽連進去的舊部不知凡幾。上頭一道令下來,從咱們飛熊衛抽了好些軍戶過去填窟窿。這一抽一補,衛里如今空降的生面孔,比老人還多。」

  朱橚心下啞然。

  他原本備了好幾套說辭,預備應付旁人對來歷的盤查。

  如今看來,全用不上。

  費聚那一案,反倒替他把這層身份遮得嚴嚴實實。

  至於他這般年紀便做了百戶,更沒人覺得稀奇。

  軍戶世襲,父死子繼。

  旁人見他年輕,只當是他父親戰歿沙場,他這才承襲了百戶的缺。

  軍中子承父業,原是尋常事。

  登記畢,朱橚被引到公廨外候著。

  不多時,裡頭出來一位年約四旬的武將。

  那人身形挺拔,面色黝黑,一雙眼睛卻生得溫和,與尋常衛所悍將的兇相不同。

  朱橚一眼便認出,這位便是飛熊衛指揮使,繆彥昭。

  定遠繆家的當家人。

  當年繆大亨擁兵兩萬歸附朱元璋,軍紀嚴明,秋毫無犯,故而得了定遠人心。

  如今繆大亨雖戰死多年,繆家治軍的家風卻傳了下來,飛熊衛上下,多是繆家舊部與故吏。

  也正是這般出身的衛所,才容得下一個突然空降的「沈百戶」。

  繆彥昭翻著手中那疊新補軍戶的名冊,只隨口應了朱橚幾句。

  「沈百戶來得不巧,這幾日衛里亂得很。英武衛抽走的人還沒安頓利索,補進來的又個個要重新編派。本指揮使分身乏術,你的差事,便交給康千戶帶你。」

  他朝身後喚了一聲:「康鐸。」

  公廨里應了一聲,走出個年輕人來。

  朱橚抬眼一看,目光微微一頓。

  那是個極年輕的千戶,年紀與他相差無幾。

  眉目清朗,一身武官公服穿得一絲不苟,腰背挺得筆直。

  可那雙手虎口處磨出的厚繭,又分明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

  斯文里裹著鋒骨,竟是個文武皆通的人物。

  最叫朱橚意外的是,這位年輕千戶手裡,還捏著一卷書。

  書頁攤開著,封皮上四個字——《農桑輯要》。

  一個衛所千戶,不忙著點兵理械,倒在公廨里讀農書。

  朱橚心中那點意外還沒散,腦中卻已翻出一段久遠的記憶。

  康鐸。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康鐸之父,乃開國功臣康茂才。

  當年陳友諒率大軍順江而下,直撲應天,金陵城中人心惶惶。

  正是康茂才獻策,假意修書一封,詐稱願做內應,引陳友諒輕敵冒進。

  陳友諒信以為真,孤軍深入龍灣,結果中了埋伏,被殺得丟盔棄甲,幾近全軍覆沒。

  那一戰,奠定了朱元璋在江南的根基。

  康茂才一生戰功赫赫,可真正叫他名垂青史的,卻不只是沙場廝殺。

  大明立國之後,康茂才督理屯田,所轄軍屯歲歲豐收,年年有餘,被朝野公認為洪武一朝屯田政績之首。

  只可惜,洪武三年北征還師途中,康茂才便病逝了。

  他的長子康鐸,循著軍中舊例,蔭父功承襲了官職。

  而康鐸此人,朱橚雖不相熟,卻也並非全無交集。


  康鐸十歲那年,曾入東宮陪太子讀書。

  說來與那位一路記他黑帳的茹瑺,倒是同出一門。

  只是大哥的伴讀,向來與大本堂里那些龍子龍孫分開授課。

  朱橚與幾位兄長在大本堂被宋濂的戒尺敲手時,康鐸正在另一處,跟著大哥念他的聖賢書。

  兩人雖打過幾次照面,可那時康鐸不過十歲出頭的稚童,朱橚也只當他是大哥身邊一個面生的伴讀,從未深交。

  一晃數年。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捧著書卷的東宮小伴讀,如今竟成了執掌一所兵馬的千戶。

  更沒人能想到,堂堂吳王殿下,會揣著一張百戶文引,跑到這定遠的軍屯裡,來握鋤頭。

  康鐸自然認不出眼前這位「沈百戶」,便是當年大本堂里的吳王。

  他只把朱橚當作尋常的補缺百戶,上下打量一眼,神色倒還和氣。

  「沈百戶是吧?」康鐸合上手中那捲農書,笑了笑,「瞧你這年紀,與我相仿。怎麼,也是蔭了父親的功,才補的這缺?」

  「家父戰歿,小的承了百戶的位子。」朱橚順著他的話答道。

  「難為你了。」康鐸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軍中這樣的事不少。我父親走得也早,我這千戶,說到底,也是蔭來的。」

  他這話說得坦坦蕩蕩,半點不避諱。

  朱橚聽著,心裡對這位年輕千戶便先生出幾分好感。

  「既分到我手下,往後這軍屯裡的活計,你便要多上心。」康鐸拍了拍那捲書,「咱們飛熊衛是屯種衛所。你大約也知道,內地的衛所,向來二分守城八分屯種。說是當兵,其實十停里有八停,都得下田。」

  朱橚點頭。

  這規矩他清楚。

  邊地衛所三分守城七分屯種,內地衛所則二分守城八分屯種。

  說是軍屯,養的其實是一群扛著鋤頭的兵。

  康鐸將那捲《農桑輯要》遞到他面前。

  「我讀這個,旁人都笑我不務正業。可我父親當年督屯田,能做到歲歲有餘,靠的從來不是拿鞭子抽著軍戶下死力。」

  朱橚心中一動。

  「哦?那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農時,是水利,是地里那點門道。」康鐸神色認真起來,「什麼樣的土,種什麼樣的莊稼。什麼時節,開什麼樣的溝渠。旱了如何引水,澇了如何排田。這些摸透了,一畝地能多打三成糧,比拿刀逼人多干一個時辰,管用得多。」

  他看向朱橚。

  「沈百戶,你既到了我手下,這些農事門道,往後我慢慢教你。學會了,你手下那一百一十二戶軍戶,便能少受些苦,多打些糧。」

  朱橚一本正經地拱手:「多謝康千戶指點。」

  心裡卻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農時、水利、地里的門道。

  這位康千戶大約做夢也想不到,他要教的這個「沈百戶」,腦子裡揣著的農事本領,比這個時代往後還要再走上數百年。

  後世建國初期,在田間地頭一遍遍試出來的土法增產門道,那些從農技站傳到生產隊、再由老農們一鋤一鋤改出來的土法經驗……

  朱橚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盤算開了。

  等過些時日,要如何「恰好」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在自家這一百一十二戶軍戶的田裡,慢慢「試」出來。

  ……

  日頭漸高。

  康鐸將衛里的章程、田畝、軍戶名冊一一與朱橚交割清楚,又領著他在屯田的地界上走了一圈。

  待回到公廨,已近午時。

  康鐸留他用飯。

  「衛里的伙食雖糙,勝在管飽。」他招呼道,「頭一日當差,便在我家裡對付一頓。」

  朱橚擺手笑道:「多謝康千戶美意。只是家裡有人等著,小的還是回去用飯。」

  「家裡有人等著?」康鐸一愣,隨即露出一副羨慕神色,「你成家了?」

  「前些日子才成的親。」

  康鐸長嘆一聲,把那捲《農桑輯要》往案上一拍,滿臉唏噓。


  「沈百戶,你這可就不厚道了。」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瞧我,整日守著這一衛的兵,守著這一卷農書,連個能等我回家吃飯的人都沒有。你倒好,年紀輕輕便有人在家燒火做飯,等你歸家。」

  朱橚忍著笑:「康千戶這般人才,何愁沒有良配。」

  「少來寬我的心。」康鐸重新拿起農書,做出一副認命的模樣,「罷了,你快回去吧。莫讓弟妹久等,涼了飯。」

  朱橚拱手告辭。

  朱橚揣著剛領到的當差回憑,往自家所在的百戶屯走去。

  軍屯裡給百戶分的住處,終究比尋常軍戶體面些,是一處獨門小院。

  院角一口水井,牆根下圈出了幾畦菜地。

  正是他與妙雲說好的,要在鳳陽過的那種尋常日子。

  可還沒走到院門口,朱橚便先愣住了。

  只見自家那座小院上空,濃煙滾滾,黑灰直往屋頂外冒,遠遠望去,竟像是著了火。

  大黃正在院門口急得團團轉,前爪不住刨地,喉嚨里嗚嗚直叫。

  一見朱橚回來,它立刻撒著歡衝過來,一口咬住他的衣擺,使勁往院裡拽,那架勢,活像要拖著主人去救火。

  朱橚被它拽得一個趔趄,幾步邁進院門,便看見了自家王妃。

  徐妙雲正蹲在灶台前,一手扶著灶沿,一手在面前胡亂扇著,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那張素來溫婉清貴的臉上,此刻糊了好幾道黑灰,鬢髮也被煙燻得散亂,狼狽得不像話。

  灶膛里,火沒見著幾星,煙卻冒得正歡。

  朱橚站在院中看著這一幕,強忍住幾乎要破口而出的笑意,慢悠悠開口。

  「妙雲。」

  徐妙雲回過頭,看見是他,又羞又惱。

  「你這是準備燒飯,」朱橚一本正經地打量滿院濃煙,「還是準備在飛熊衛升一道烽火?」

  徐妙雲被他取笑,臉頰更紅,瞪了他一眼。

  「殿下還笑。」她嬌嗔道,「妾身也沒法子。這口灶,不太聽我號令。」

  朱橚強忍著笑:「你同它下令了?」

  「下了。」徐妙雲說得理直氣壯,「我命它生火,它偏生煙。我命它小些,它偏沖我臉上來。若在軍中,這便是抗命。」

  朱橚看著一本正經數落一口灶台「抗命」的妻子,忽然覺得——

  他今日入職第一難,未必在繆指揮使那道審視的目光里,也未必在康千戶那捲艱深的農書中。

  而在自家這口,怎麼也點不著的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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