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硅藻斷案,詔獄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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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碼頭,秦淮河畔。

  朱橚下了馬車,薄荷汁浸過的帕子已經捂在了鼻樑上。

  十月初的河風本該帶著涼爽的草腥氣,可今日碼頭這片區域瀰漫著的味道,讓跟在他身後的沈煉都皺緊了眉。

  碼頭東側搭了圈粗布圍擋,四角立著錦衣衛的哨兵,閒雜人等被隔在了二十步開外。

  圍擋之內,審案司的人正在忙碌,偶爾傳出幾句壓低了嗓門的交談。

  朱橚沒有往圍擋那邊走。

  錢清勘從圍擋的缺口處快步迎了過來,手中捏著份勘驗手記,臉色不太好看。

  「殿下,屍體已經呈現巨人觀。」

  朱橚點了點頭。

  馮氏失蹤的消息傳到錦衣衛的時候,已經拖了八九日。

  審案司隨即知會了應天府各處衙門,凡近期發現的無名女屍,全部留檔比對。

  今日,秦淮河下游的漁戶在蘆葦盪中撈到了具浮屍,應天府的仵作驗過之後報了上來。

  「溺斃。」錢清勘翻開手記,「仵作檢驗了肺腔和氣管,確係生前溺水。屍體在水中泡了至少十來日,皮表膨脹剝離,面目已經辨認不出。更麻煩的是,衣物被人換過了,死者身上穿的是件粗布短褐,漿洗過多次,沒有任何能辨識身份的物件。」

  「腹中的胎兒呢?」

  「胎兒尚在,四個多月,與開濟外室馮氏懷孕的月份吻合。單憑這點只能鎖定嫌疑,不能坐實屍源。」

  朱橚隔著帕子呼出口氣:「你們是怎麼確認的?」

  錢清勘將手記翻到下半部分,指尖點在其中幾行密密麻麻的比對記錄上。

  「硅藻。」

  「殿下此前教給審案司的法子,溺亡者吸入水中之後,水體裡的硅藻會隨血液循環進入骨髓和臟器。不同水域的硅藻群落組成各有差異,形態、種類、比例都不相同,就好比每口井、每段河、每條溝渠都有各自獨特的標記。」

  「我們從屍體肺中提取了硅藻樣本,打撈點的硅藻群落和屍體肺中的不吻合。秦淮河的水以長杆硅藻和舟形藻為主,可屍體肺中占比最高的是針杆藻和小環藻,這兩種藻在流動的河水中極少出現,多見於封閉或半封閉的靜水環境。」

  「井水?」朱橚隔著帕子追了句。

  錢清勘合上手記,語氣篤定。

  「對。我們逐個比對了城南十二口公井、開濟宅院後院的私井的硅藻樣本,最終吻合度最高的,是開濟宅院後院那口私井。針杆藻和小環藻的比例、伴生藻種的構成,幾乎完全對得上。也就是說,馮氏溺死的地方,大概率就是開濟家的那口井,死後才被人撈出來丟進了秦淮河。」

  朱橚點了點頭。

  審案司草創至今,這幫人進步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期。

  錢清勘帶著那批從各府縣抽調來的行家,將他傳授的刑偵法子消化得極快,如今已經能在實戰中靈活運用了。

  沒有DNA鑑定,屍源信息只能做到「大概率確認」的程度。

  同時期懷孕月份相近的失蹤女性、加上硅藻群落指向開濟宅邸水井,兩條證據交叉印證,雖未達到後世法醫學的鐵證標準,卻已經是當下技術條件所能觸及的極限了。

  「物證做到這步已經夠紮實了。接下來讓人去走訪,開濟宅邸周邊的街坊鄰里、拋屍點上游沿岸的艄公和更夫,逐戶排查沿河的鋪面,看那幾日有沒有人目擊過可疑的車馬或生面孔。」

  錢清勘領命去了。

  朱橚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目光無意間掃過圍擋外面聚攏的人群。

  碼頭上圍觀的閒人不少,多是附近的漁戶和販夫,伸著脖子朝圍擋那邊張望。

  人群的邊緣,站著個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

  朱橚的腳步頓了頓。

  沈浣秋。

  龍江關碼頭那夜,十五名秦淮女子中領頭的那位,穿著同樣顏色的衫子,替姐妹們說話的時候沉穩從容,連行禮的姿態都帶著股不卑不亢的分寸感。

  她站在人群外圍,並未往前擠,只是朝碼頭這邊望著。

  兩人的目光隔著二十來步碰上了。

  沈浣秋微微欠了欠身,朱橚朝她方向點了下頭。

  沒有多餘的交談,各自轉開了。


  ……

  詔獄。

  地牢的甬道陰冷潮濕,牆面上滲著水珠,腳底的磚縫中積著淺淺的污水。

  沈煉在前面引路,油燈的火苗被穿堂的陰風吹得搖搖晃晃。

  走到最深處的那間囚室門前,沈煉將鐵鎖打開,厚重的木門朝內推了開來。

  開濟靠在牆角,鐵鐐從腕骨一直連到腳踝,鏈子拖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響動。

  他的囚衣上斑斑駁駁,深色的漬跡從領口蔓延到了前襟。

  麵皮上橫七豎八地疊著新舊傷痕,左眼腫得只剩條縫,右手的三根手指朝著不該朝的方向歪著。

  畫舫案結案之後,錦衣衛對開濟的刑訊便轉入了逼問同黨的階段。

  手段用了哪些,朱橚沒有細問,也不打算問。

  他搬了張木凳坐在囚室門口,與開濟之間隔著五六步的距離。

  「開濟。」

  那隻腫成縫的左眼費力地撐開了些許。

  「吳王殿下?」

  「錦衣衛問了你這麼多天,你始終咬著牙不肯交代背後的人,本王倒是佩服你這份硬氣。」

  開濟將腦袋往牆壁上靠了靠,嘴角牽動了下,扯到了傷口,嘴角抽搐了兩下。

  「臣已經認了罪,該死便死,旁的事……沒什麼可說。」

  朱橚盯著他那張辨不出原本面目的臉,聲調不緊不慢。

  「你不是沒什麼可說,你是在替什麼人扛著。你以為自己閉口不言,便能保住某些東西。本王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你想保的那樣東西,已經沒了。」

  「殿下這話,臣聽不明白。」開濟的身子僵了僵。

  「馮氏死了。」

  囚室中安靜了許久。

  「死……怎麼死的?」

  「溺斃。屍體在秦淮河下游的蘆葦盪中泡了八九日,撈上來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皮肉膨脹剝離,連五官都辨認不出了。兇手事先替她換了身粗布衣裳,想讓人以為是個無名的溺亡女屍,悄無聲息地爛在河泥中,誰也不會去追查。」

  開濟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鐵鐐被他的動作拽得嘩嘩作響。

  「她肚子……孩子呢?」

  「四個多月的胎兒,跟著母體在水中泡爛了。那是你開濟唯一的骨血。你當初讓孫安連夜帶著馮氏出城,將全副身家都押在了這個孩子身上。你想著自己的命沒了,好歹留條根。」

  開濟雙手攥著膝前的稻草,攥得草莖從指縫間斷裂。

  「不……不可能,孫安帶著她走了,我讓他帶她走了……」

  「孫安沒有走脫,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你以為你安排得周密,可你袒護的那些人比你想的更快。你的忠心換來了什麼?你扛了這麼多天,扛到最後,替你扛命的那個女人,反倒被你想保護的那些人滅了口。」

  開濟的呼吸急促起來,整個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他們答應過我的……答應過只要我不開口,就不動她……」

  「他們答應你的話,和你在文華殿答應父皇的話,有什麼分別?」

  這句話捅進去之後,開濟沉默了很久。

  牢房的角落裡積著半寸深的污水,水滴從牆縫中滲出來,滴在水面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開濟開口了。

  「這些人是張士誠的舊部,還有方國珍那邊的餘孽。他們混在東南沿海的倭寇中間,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我在前朝做掌書記的底細,拿這層身份拿捏我。起初是讓我在刑部的案卷上做手腳,把沿海那些涉倭的案子輕判了結。後來胃口越來越大,牽扯的案子越來越多,我想收手已經收不住了。」

  「馮氏呢?」

  「馮氏是他們送來的。說是照應我的起居,實則是盯著我的眼線。可日子久了,她……她便有了身孕,我知道她的來路,可她是真的待我好。這些年我府中那些人,沒有哪個拿真心對過我,只有她……才讓我動了念頭。」

  問詢至此,朱橚沒有急著走。

  他在木凳上換了個坐姿,聲調比方才鬆了幾分。

  「開濟,本王再告訴你件事。」

  開濟抬起那隻勉強能睜開的右眼。


  「你的繼室馮氏死了,可你在家中的那位正室何氏,前些日子診出了喜脈,如今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開濟的身子猛地繃直了。

  「何……何氏?她……當真?」

  「千真萬確。刑部抄家的時候,何氏被移交到了應天府的女監暫押,入監時大夫替她把過脈,確認了身孕。」

  開濟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胸腔中發出含混的喘息。

  「殿下,那孩子……」

  「本王能不能保住這個孩子,取決於你還能交代多少。」

  開濟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那隻腫脹的左眼中滲出了濁黃的液體,分不清是淚還是膿。

  「他們在金陵城中經營了多年,不光是臣這條線。凡是朝中有前朝底細的官員,他們都會想辦法拿捏住。臣知道的不多,可有件事或許對殿下有用。」

  「說。」

  「馮氏在入臣府中之前,在秦淮河畔的樓館中待過。她有個情同姐妹的女子,是楊孟載新納的那個秦淮娼妓。臣懷疑,那條線上送出來的女子不止馮氏和那位,背後有人專門以美色為餌,編織關係網,將朝中有把柄的官員拉攏進去。」

  朱橚的眉頭擰了擰。

  秦淮娼妓。

  他想起了方才在碼頭圍觀人群中看見的那張熟悉的面孔。

  「馮氏認不認識個叫沈浣秋的女子?」

  開濟想了想。

  「認識。馮氏提過這個名字,說秦淮河上的姐妹們都很敬重她,那位楊府的新婦也與沈浣秋交情匪淺。」

  朱橚站起身來,朝囚室外面走去。

  身後傳來了鐵鐐拖地的聲響,緊跟著是開濟嘶啞的懇求。

  「殿下,求你留何氏母子的性命。臣知道罪不及孥是空話,可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

  朱橚沒有回頭。

  「本王記下了。」

  他邁出囚室的門檻,沿著甬道往外走。

  沈煉跟在身後,低聲問了句:「殿下,何氏當真有孕?」

  朱橚的腳步沒停。

  「走吧,該辦的事辦完了。」

  ……

  馬車駛出詔獄的巷口,沈煉從車轅上翻身進了車廂。

  「殿下,又出事了。」

  「什麼事?」

  「沈萬三失蹤了。」

  朱橚的手搭在車簾上,動作霎時間凝住了。

  沈萬三,他王府上的管事,也是蘇湖士紳之首,當年支持張士誠的頭號金主。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日前最後有人見過他,之後便音訊全無,府中的人找遍了金陵城也沒有蹤影。」

  朱橚放下了車簾。

  張士誠的舊部。

  馮氏是他們滅的口,沈萬三是他們的人,還是被他們劫走的?

  不管是哪種,這張藏在暗處的網終於按捺不住,開始自己往外冒頭了。

  楊孟載,吳中四傑之首。

  所謂四傑,哪個不是東南士紳幾代人捧出來的招牌?

  畫舫案砍了滿朝的官吏,這些人大約以為朝廷的刀只敢朝京城的烏紗帽上劈,碰不到他們這些盤踞江南百年的根。

  那就讓他們看看,這把刀到底劈得動劈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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