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下一個重陽,我陪你回魏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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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冒了出來。

  「吳王殿下今日大駕光臨寒舍,不知手中可曾帶著什麼防身的物件?比方說,石灰粉之類的玩意?」

  說話的是耐驢。

  他從王保保身後踱了出來,兩條被燒去了大半的眉毛挑著,一張闊臉上的神色說不清是調笑還是認真。

  朱橚臉上的那一點客套瞬間僵住了。

  那日他在戰場上親手拿石灰糊了耐驢的臉,若不是後來他將耐驢當作自家二嫂的親哥哥來善待,這位蒙古猛將怕是早就受不了這份屈辱,自刎歸天了。

  王月憫瞪了這個不省心的哥哥一眼。

  「三哥。」

  兩個字壓著火氣,分明是在警告。

  徐妙雲瞧著自家夫君難得吃癟的光景,嘴角彎了彎,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硬生生地將那絲笑意壓了下去,上前半步擋在朱橚身前,朝耐驢盈盈一禮。

  「將軍這話說的,殿下今日是以家人的身份來給薊國夫人拜重陽的,又不是來打仗的,哪有帶那些東西來的道理。妙雲今日陪姐姐回來,帶的是兩盒重陽糕、一壺菊花酒、滿腹家常話,哪一樣都比石灰粉中聽。過去沙場上的恩怨,留在長城外面便是,進了這道門,坐的是一家人的席,吃的是一家人的糕,將軍若是揪著舊帳不放,豈不是讓姐姐夾在中間為難。」

  她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替耐驢留了台階,又護住了自家夫君的顏面,末了還捎帶著把話頭往重陽的喜慶氣氛上引。

  耐驢的目光在徐妙雲臉上停了片刻,那股陰陽怪氣的勁頭慢慢收了。

  他又看了看朱橚。

  「你在赤勒川上跟我說過一句話,說你的媳婦比了不得還要了不得,我當時被你拿石灰糊了一臉,腫著眼聽那話只覺得你在吹牛。」

  「如今看來,你沒騙我。方才下馬車的時候,我瞧見敏敏是笑著下車的。上旬中秋她回來的時候,雖說也高興,可笑容底下壓著的東西太多,眉頭始終沒有真正舒展開。今日不一樣,今日她是笑著下來的,那種笑是從心底翻上來的。」

  耐驢朝徐妙雲鄭重地抱了抱拳。

  「能讓敏敏開懷的人,能讓敏敏交心的人,能讓敏敏在金陵這座冰冷的秦王府中還肯笑的人,我耐驢在此謝過吳王妃殿下。」

  這一禮行得極為鄭重,與方才挑釁朱橚的那副架勢判若兩人。

  徐妙雲側身避過半禮,再端端正正地還了下去。

  「將軍這一禮,妙雲不敢受。姐姐在金陵的這些年,受的委屈比妙雲能替她擋的要多得多,妙雲這點陪伴,當不起將軍這一聲謝。」

  耐驢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徐妙雲,搖了搖頭,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

  「吳王殿下,你這隻小蒼狼是有福氣的。草原上的長生天從來沒有捨得給我們蒙古男兒這般好的姑娘,你既然娶到了這麼一位吳王妃,可得護緊了。往後若是讓她覺著你這個當夫君的不夠出息,她抬腳便把你給踹了,到時候你連哭的地方都尋不著。」

  朱橚聽了這話,哭笑不得。

  「耐驢兄,你這話是替本王說話,還是替妙雲撐腰?」

  耐驢答得理直氣壯,開口道:「自然是替吳王妃撐腰,我妹妹認下的額很督便是我耐驢認下的妹子,妹子被欺負了,做哥哥的自然要替妹子說話。」

  朱橚正想開口再與耐驢斗上兩句,餘光卻瞥見了身側的動靜。

  徐妙雲不知何時已經側過臉來望著他,兩片唇瓣輕輕啟合,沒有半點聲響,只留下一些字形。

  ——聽見沒有?

  朱橚眯了眯眼,也不出聲,唇角壓著一點笑意回了過去。

  ——聽見了。

  徐妙雲的眼尾那點笑意又彎了一分,唇瓣再啟。

  ——有哥哥撐腰了。

  朱橚一口氣差點沒順上來。

  他瞪了她一眼,兩片嘴唇無聲地蠕動。

  ——徐妙雲,反了你了。

  徐妙雲偏過頭去,將那點狡黠藏進了掩在唇邊的指縫間,肩膀微微地聳動個不停,分明是笑得不行。

  朱橚望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那點佯怒便化開了。

  罷了。


  橫豎這隻小狐狸往後欺負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

  王保保在旁邊看著這對少年夫妻間那份藏不住的親昵,面上浮起了一縷極淡的笑意。

  他走上前來,朝朱橚與徐妙雲拱了拱手,開口道:「殿下,王妃,院外秋風起了,外頭畢竟不是說話的地方,請二位隨王某入內奉茶。」

  朱橚點了點頭,伸手虛讓。

  一行人便朝著院內走去。

  王保保有意落後兩步,隨即開口道:「王妃,令尊可好?」

  徐妙雲回道:「多謝王將軍掛念,父親的身子還算硬朗,只是近些日子常常念叨赤勒川那戰,說是他這輩子打過的仗中最難的一場。」

  王保保的唇角動了動,開口道:「令尊是當世奇男子。我王保保自起兵以來,與無數漢將交過手,能讓我心服口服的只有徐大將軍一人。沈兒峪那戰,我敗在令尊手下,心中尚有不服,只當那一戰是我輕敵。後來赤勒川又敗了一次,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明白了令尊的厲害。這天底下能讓我輸得心服口服的,從頭到尾只有令尊一人而已。聽說令尊還有位聰慧過人的女兒,在金陵城有女諸生之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徐妙雲斂容正了正衣袖,鄭重地欠身回禮。

  「王將軍過譽了,父親出京前曾囑咐妙雲,若是今日得見王將軍,務必替他帶一句話。」

  王保保開口道:「請講。」

  「父親說,這些年來與王將軍在沙場上幾番交鋒,打過的仗他都記在心裡,王將軍是他這輩子唯一真正敬重的對手。往後若是有機會,父親想與王將軍坐下來喝一壇酒,不聊國事,不聊沙場,只聊一聊這些年的風雨,問一問王將軍那一筆好字是跟著誰學的。」

  王保保聽完這番話,原本平穩的神色終於生出了一絲波瀾。

  他走了兩步,朝徐妙雲拱了拱手,開口道:「替我謝過令尊,改日若有機會,我王保保定要與徐大將軍暢飲一場。那日在坤寧宮的事情,敏敏上次回府與我細細說過了。你在妯娌之間替敏敏撐腰的那番話,我王保保都記下了。徐大將軍與吳王妃的胸襟氣度,我這輩子沒有見過幾個人能及得上。往後我王某人既已是大明的百姓,若有差遣,但凡吩咐一聲,絕無二話。」

  徐妙雲聽到這句,眉梢微微挑了挑,側過臉去望了朱橚一眼。

  二人目光交匯的瞬間,那份默契便已對上了。

  她轉回身來,沖王保保笑了笑,語氣坦然。

  「王將軍這話說得爽快,那妙雲便不與王將軍客氣了。差遣不必等到改日,眼下便有件事想請王將軍幫個忙,這件事說來話長,一兩句話交代不清。不如等會入座奉茶之後,由我家夫君親自與王將軍細說。」

  朱橚立刻接過話頭,點了點頭。

  「本王手上確有一樁差事,正需要王將軍這樣的行家坐鎮,待會咱們好好聊聊。」

  話音方落,背後傳來耐驢的嘟囔聲。

  「得,客氣了還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你們兩口子便把我大哥的差事給安排上了,這用你們漢人的話來說叫什麼來著,對,這就叫狼狽為奸。」

  徐妙雲剛要開口。

  王月憫已經動手了。

  這位秦王妃素日裡的端莊沉寂,都在方才那一場母女相擁之中消散了大半。

  此刻見自家三哥屢屢挑事,那份做妹妹的脾性總算是找了回來。

  她再顧不得什麼王妃的儀態,伸手便朝耐驢的耳朵揪了過去。

  「哎喲哎喲,敏敏,敏敏你鬆手,我都多大的人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還擰我耳朵。」

  「多大的人了還管不住這張嘴,小時候你偷吃哥哥的奶豆腐被我擰,如今嘴上沒個把門的,照樣擰。」

  耐驢捂著耳朵跳開半步,那副齜牙咧嘴的狼狽模樣,與戰場上那個悍不畏死的蒙古猛將判若兩人。

  滿場的人都笑了。

  薊國夫人雖聽不懂漢話,可看見小兒子被女兒擰著耳朵滿院子躲的架勢,渾濁的老眼眯成了兩道縫,笑得嘴都合不攏。

  毛氏立在婆母身側,一手攙著老夫人,一手還舉著帕子,方才擦過淚痕的那處尚未收起,此刻又被新湧上來的笑意浸得微濕。

  王保保站在階前,兩隻手負在身後,嘴角那道常年繃得筆直的線條,終於徹底鬆動了下來。


  重陽的秋陽從王府門楣上方灑下來,將院中那幾株菊花照得金燦燦的。

  茱萸的清苦香氣混著桂花糕的甜味,從敞開的大門飄進來,落在每個人的衣襟上。

  河南王府的重陽節,今日終於有了人氣。

  ……

  兩家人便在這一片笑聲中,一同穿過影壁,往中堂走去。

  朱橚與徐妙雲落在最後。

  走出兩步,朱橚忽然停了下來,將左臂朝外側微微一抬,屈起肘來,擺出一副等人來挽的架勢。

  那條胳膊就這般支在半空中,既不說話,也不看人,只是直愣愣地懸在那裡。

  徐妙雲走出半步才發覺身邊的人沒跟上來,回過頭去瞧見他這副模樣,那雙剪水秋瞳中的笑意便彎了出來。

  「殿下這是做什麼?」

  「沒做什麼,胳膊酸了,抻一抻。」

  「殿下的胳膊什麼時候這般嬌貴了,走兩步路便要抻?」

  朱橚別過臉去望著影壁上那幾枝繞過來的爬山虎,兩隻眼睛裡的委屈勁卻怎麼也藏不住。

  「方才在馬車上,有人挽著二嫂的胳膊不肯撒手,一路上挨著說悄悄話,連自家夫君往哪裡坐都懶得瞧一眼。本王這胳膊閒了一路,如今自然是要抻一抻的。」

  徐妙雲被他這副小家子氣的架勢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抬手掩在唇邊。

  「殿下堂堂大明的吳王,跟自家嫂嫂爭風吃醋,傳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話。」

  「沒人爭風吃醋,本王就是胳膊酸。」

  徐妙雲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側,兩根蔥白的手指伸過來,輕輕搭上了他那截懸在半空的臂彎。

  起先只是淺淺地搭著,像是生怕多用一分力便縱容了這位王爺的小性子。

  可走出兩步之後,那兩根手指便往裡頭收了收,整條胳膊挽了上來,將他的臂彎穩穩地攏進了自己的懷裡。

  感受著胳膊間的溫軟,朱橚面上那股繃著的酸勁瞬間便化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端著架子走了兩步,嘴角那道翹起來的弧度卻壓也壓不住,只能假裝抬頭看天,掩過去。

  徐妙雲瞧在眼裡,也不說破,只是挽著他的胳膊,步子放得慢了些,落在前頭幾人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

  秋陽從院牆那頭斜斜地鋪下來,將兩人並肩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長長的,一道挨著一道。

  徐妙雲走了幾步,忽然壓低了聲音。

  「殿下在赤勒川上,當真說過『我比了不得還要了不得』?」

  朱橚腳步微微一頓。

  「……耐驢那廝,嘴上沒把門的。」

  「殿下這是認了?」

  「本王沒認。」

  「那便是沒說過?」

  「也……不是沒、沒說過。」

  徐妙雲偏過頭來看他,鬢邊被秋風拂起的碎發正巧擦過她的頰側,襯得那雙眸子裡的水光愈發清亮。

  「殿下,這話繞得妾身都糊塗了。」

  朱橚清了清嗓子,空著的那隻手背到身後。

  「軍中粗話,當不得真。那日裡我與耐驢對坐在火堆邊上,他一個蒙古糙漢,跟他說話便要說他聽得懂的那一套。你想想,我若是跟他文縐縐地誇你,說什麼穎慧過人、識見不凡,他一個大老粗哪裡聽得明白?只能這般粗粗地說一句,他才入得了耳。」

  「哦。」徐妙雲點了點頭,「原來是粗話。」

  「……」

  「那妾身可要謝過殿下了,謝殿下肯為妾身說粗話。」

  朱橚瞧她那副得寸進尺的模樣,忍不住側過頭去瞪了她一眼。

  「徐大小姐,你這又是犯了拿本都督打趣的罪過。」

  「那大都督打算拿小女子怎麼辦呢?」

  「回去再審你。」

  「回哪裡去審?」

  「繡樓柜子里。」

  徐妙雲的耳根又燒起來,偏過頭去不理他。

  兩人又走了兩步,朱橚見她不言語,心裡頭反倒癢起來,偏過頭去瞧她的側顏。


  「妙雲?」

  「嗯。」

  「你倒是說句話。」

  「說什麼呢?」

  「誇誇本王。」

  徐妙雲抬起眼來看他,那雙眸子裡的笑意漾開一圈,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比平日裡多了兩分狡黠。

  「殿下今日這身赤色王服穿著倒是齊整。」

  朱橚愣了一息。

  「就這?」

  「還有。」

  「那你倒是說啊。」

  徐妙雲偏過頭去,那道笑意藏進了鬢邊的碎發里。

  「剩下的,回繡樓柜子里再說。」

  朱橚被她噎得牙根發癢,低下頭去看自己這位挽在臂彎里的媳婦,半晌憋出來一句:

  「徐妙雲,你這張嘴,如今是半分便宜都不肯讓了。」

  「這是跟殿下學的。」

  朱橚心頭那縷鬱氣徹底散了,嘴角再也壓不住,翹得高高的。

  他用另一隻手在袖下握住了她挽在他臂彎上的那隻手,指尖相扣。

  走了兩步,徐妙雲輕聲追問了一句。

  「殿下方才說,在赤勒川上跟耐驢說那句話的時候,當真是因為他聽不懂文縐縐的誇讚?」

  朱橚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頭來望著前頭廊下那幾盆開得正盛的金菊,花瓣在秋陽里微微地晃,照得他眼底那縷暖意也跟著晃了晃。

  「那時候草原上風大,帳外頭的篝火燒得噼啪響,我蹲在耐驢面前,看著他那副腫著眼睛還惦記妹妹的模樣,忽然就想家了。」

  徐妙雲的睫毛顫了顫。

  「想家?」

  「想你。」

  這兩個字砸下來的時候,挽在他臂彎上的那條胳膊忽然收緊了半分,整個人都朝他這一側貼了貼,肩頭輕輕抵在了他的上臂上。

  她偏過頭去不看他,聲調里卻已經藏不住那點軟。

  「殿下今日這張嘴,比前夜在繡樓里還要不老實。」

  「前夜是不老實,今日是講實話,兩碼事。」

  「哪裡兩碼事了?」

  「前夜那是想逗你臉紅,今日這是想看你臉紅。」

  徐妙雲終於沒忍住,空出來的那隻手抬起來,在他的胳膊上輕輕擰了一下。

  「貧嘴薄舌,殿下就會拿話勾人,變著法子來捉弄妾身。」

  朱橚任由她擰,胳膊沒躲,反倒將臂彎里挽著的那隻手又往自己身側帶了帶,讓她貼得更近了些。

  前頭中堂的門檻上,薊國夫人正回過頭來喚王月憫,毛氏扶著婆母,耐驢還在揉他被揪過的那隻耳朵,王保保站在階前,朝朱橚這邊抬了抬下頜,示意他們快些跟上。

  朱橚朝那邊點了點頭,腳下的步子卻半分都沒有加快。

  徐妙雲挽在他臂彎里的手穩穩的,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的節奏走。

  秋陽從院牆那頭斜斜地灑下來,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袖上,暖得像一盞剛剛溫好的延齡酒。

  「妙雲。」

  「嗯?」

  「下一個重陽,我陪你回魏國公府。」

  ...

  ...

  創建了個群,第200章前大婚,牢五需要些軍師忌酒,來幫忙參贊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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